那人一襲白衫,卻狼狽的半跪在青石上咳嗽,白髮垂下來,染上了灰。
一隻玉笛握在男人手,襯得他目光陰冷。
魔尊一把掐住仙君的脖子,恨道:“你怎麼能殺了他。”
顧若清被迫仰起頭,與那個接近癲狂的魔尊對視。
他的台詞現在是什麼來著。
“咳咳……”顧若清被掐住脖子,忍不住咳嗽。
站在導演身旁的工作人員著急的低聲道:“糟了,他忘台詞了,這條又要黃了。”
但導演卻只是專注的看著身穿戲服的兩人,沒有喊停。
燈光昏暗,空氣壓抑,一切都昭示著一場悲劇的發生。
他們兩人,一黑一白,一明一暗,至純至善,至瘋至魔。
忽然,導演感覺周圍的氛圍變了。
顧若清笑了起來。
他笑容總是好看的,但卻在此刻平靜得讓人心臟揪緊。
他眼眸淡然,彷彿釋然,那雙眼裡曾容納著萬物,但這世間萬物卻終是不能再得他垂憐。
“對,沒錯,”他好似覺得一切似曾相識般,不自覺說道,“是我殺了他。”
煜揚本來還在擔心是不是自己掐得太緊會不會傷害到顧若清,在聽到這話那一刻,他立馬愣了半秒。
下一瞬,他彷彿魔怔般,整個人就不停使喚。
“你怎麼敢?!”
這句話台詞裡沒有,但他卻歇斯底里。
他手上的力道再沒有控制,整個人憤怒得發抖,顧若清在他的手裡不斷咳嗽。
可那白髮的仙君目光卻越來越溫柔。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煜揚看著顧若清痛苦呼吸的模樣,無邊的悲傷洶湧般頓時席捲了他。
很奇怪,太奇怪了。
他明明知道這一切都只是演戲,這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卻一邊痛恨至極,一邊又下淚來。
溫熱的液體滴在顧若清的臉上,滑在看不見的角里,一點一點變涼。
猶如黃粱一夢,大戲終場,一曲愛恨還未唱完,半生苦楚還未言說,前塵往事便只剩下埋葬。
“咔!”
~
“這條拍的好!”導演看著回放,滿意的點頭,“我前幾天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劇本里面的魔尊這段本來應該是快意復仇,但總是感覺差點意思。”
他大笑著拍煜揚的助理:“你們家藝人真的不錯啊!剛才那眼淚一下來,臥槽絕了!我他媽現場都快看哭了!”
助理應和著笑了幾聲,拍了幾句馬屁,便四處尋找煜揚的身影。
他抓住一旁路過的人,問道:“揚哥呢?”
“不知道,不過剛剛似乎看見他急匆匆的往廁所那邊去了。”
助理走進廁所,他果然看見一個身穿古裝黑羽長袍的人站在洗手池那。
他高興的喊:“揚……”
那聲音才剛出來,助理就被嚇得吞了回去。
他看見煜揚站在洗手盆旁,一旁的水龍頭嘩嘩的放著水,男人彎著腰,低垂著頭,正在反复的用手接著涼水,往自己臉上捧。
他一邊用涼水洗臉,一邊乾嘔。
出來。
煜揚對自己說。
快點出來。
剛剛那些都是假的。
顧若清還活著,他沒死,他剛才沒有掐死他。
他現在還和自己在一起談戀愛呢。
昨天還用喇叭說愛他。
他怎麼會不在呢。
他怎麼會離開自己。
又是一捧涼水猛地捧在臉上,四處濺的水滴打濕了他的裝發和長袍。
但男人的雙眼卻依舊發紅,牙根咬得死緊,腦子裡面那些屬於他又不屬於他的記憶讓他幾欲瘋狂。
那些記憶不屬於這個現代的時空,它們光怪陸離,腥風血雨,但卻讓他感到該死的真實。
彷彿現在安穩祥和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那些痛苦而慘痛的記憶才是真正屬於他的。
周莊夢蝶,還是蝶夢莊周,誰說的請呢。
煜揚一拳砸在大理石檯面上,一股濃烈的悲傷湧上來,讓他再次乾嘔起來。
“揚,揚哥你沒事吧……你你你怎麼了……”站在一旁的助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被嚇得一動不動,隔一會兒才急急忙忙的掏出手機。
助理還沒來得及打120,卻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助理回頭,看見是已經換好長衣長褲的顧若清。
“你回去吧,這裡我來。”
顧若清的聲音讓人安心,助理點點頭,便跑去找劇組安排場休息。
煜揚沒回頭,但他知道那個人來了。
他身上的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樣。
“煜揚,”顧若清道,“是我。”
煜揚撐起身體,轉頭看他,臉上的水滴從額頭滑至下顎,那雙眼複雜而深邃,裡面恍若有跨越千年的愛恨情仇。
顧若清還未說話,便感覺被人緊緊擁抱進了懷裡。
煜揚從未抱他這麼緊過,彷彿要生生把他勒緊血肉裡。
“師尊。”
顧若清垂眸,安撫的拍他的背。
他本來只是一個臨時替身,用來和演員搭戲,後期剪輯不會出現他的身影。但就在剛才那短短的十幾分鐘內,顧若清想起了很多東西。
原來這世上真有輪迴轉世這一說。
或許是那個故事太過於悲傷,神明便給了他們另一個結局。
“我不是師尊,”顧若清輕輕道,半開玩笑道,“我今天早上收到授課邀請函了,你以後要叫我顧教授。”
煜揚沒說話,只是抱緊他,親吻他的耳後。
顧若清在安慰他。
他在告訴他,那一切都已成雲煙,他們早已擺脫既定的宿命,有了全新的故事。
等煜揚的情緒終於安定下來,顧若清才放開他,摸了摸他右耳上所佩戴的黑環,道:“等這部戲拍完,我們就先休息一段時間吧。”
煜揚看著他:“都聽你的。”
“那好,”顧若清語氣輕柔,“難得今天這麼聽話,那就再請你吃麥當勞。”
他們都默契的不再談論那些記憶,儘管他們都知道,那些是多麼的刻骨難忘。
煜揚跟他走出片場,牽著顧若清的手。
他側首,看見顧若清的眉眼在初春的柔光裡,手心裡的溫度讓他想起那滿山的梨花。
煜揚忽然道:“如果有一天,前世的事情,有機會再穿越回去重來一次。”
他看著顧若清的眼睛:“你還願意救我嗎。”
煜揚握著顧若清的手有些顫抖,他的眼神裡盡是真誠,還有藏不住的惶恐。
顧若清笑了笑。
他擁抱住煜揚。
“會的。”
“無論多少次都會的。”
~
煜揚是被《戀愛循環》給吵醒的。
他的手機鈴不停的響,可見那個給他打電話的人的焦急。
男人從床上鑽出來,迅速掛斷了電話,並切換到靜音。
空調的溫度調得很冷,窗外的太陽被遮光布擋得嚴嚴實實,他□□著上身披了件外套。即使他下床的動作很輕,但睡在一旁的顧若清還是稍微被驚醒。
他低頭,吻著那人顫動的睫毛,直到把人再次哄入夢鄉後,才拿起手機去了主臥的陽台。
《仙道九萬年》第二部已經播了,最近煜揚微博裡的粉絲簡直一天漲一位數,特別在那集他殺掉宗門師尊的劇情播出之後,到處簡直哭聲一片,無數博主寫著反派人設的分析貼,誇讚他的演技。
但人紅是非多,煜揚如今幾乎不看微博,沒工作的時候就專心鬧騰顧若清。
他撥打回去,還沒說話就听那邊十萬火急的聲音。
“揚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煜揚一邊打電話一邊澆花,還打了個呵欠,不耐煩道:“什麼事啊,這麼早打電話你沒對像我還要過日子呢。”
對於突發事故,煜揚現在早已經處變不驚。畢竟他演反派的這個角色,愛他的人愛得痴迷,討厭他的人追著罵他罵得忠心耿耿,行業內其他紅著眼想搞他的人數都數不過來。
助理道:“真的是出大事了!”
“有狗仔拍到你和顧先生的接吻照片了!”助理急得快哭,“現在都上熱搜了!根本壓不下來!”
煜揚皺眉,立馬打開微博,果然在熱搜第一看到了那一條,旁邊還打了個“沸”的標籤。
他點開,入眼就是一張很模糊的照片,一看遠遠的從窗子外偷拍的,被放大了很多倍。
照片裡他和一個人抱在一起,兩人正在親吻。雖然他的身體擋著鏡頭,但還是能看得出,他吻的是一個高挑的男人。
這個人煜揚一眼就認出是顧若清,而且地點就是當年那個片場的洗手台旁。
那個發布的營銷號是個大v,不知道背後是哪方勢力,案用了“幽會”、“同性男子”、“舉止親密”等極具誘導性的詞語。
而下面的評論更是難聽得不能再難聽。
即使時代再進步,觀念再開放,總有些躲在屏幕後面的人,他們內心骯髒,仗著一個匿名賬號作為遮羞布,散播著自己同樣臭氣熏天的思想,在陽光找不到的陰暗角引以為傲,腐臭發霉。
他們一看到明星,就想到醜聞,一看到親吻,便想到偷i姦,一看到同性戀,就想到艾滋病。
自己活在陰溝裡,便要將髒水潑向全社會。
當煜揚看到很快有人扒出顧若清的信息並加以漫罵時,他臉色已經黑到了極致。
他立馬起身,走進屋。顧若清翻了個身,已經快醒了。
他的手機還放在身旁,鬧鐘還差三分鐘就要響。
煜揚走上前,將顧若清的手機關機,放進自己的包裡,正好看見顧若清慢慢睜眼,甦醒了過來。
男人如同往常一樣,朝顧若清一笑,給他一個早安吻:“哥哥早上好呀。”
顧若清摸了摸枕旁,卻沒摸到自己的手機:“今天鬧鐘怎麼沒響?”
煜揚笑容不變:“今天週末不上班,哥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前幾天我看知乎上說,一個人玩手機會佔用與愛人相處的時間,哥哥一天用那麼久手機,都不理我了。所以我想好了,今天我們誰都不用手機,全心全意談戀愛怎麼樣?”
顧若清嘆氣:“你怎麼連手機的醋都吃啊。”
煜揚在背後給助理髮了條短信,聲音故意甜甜膩膩的:“人家不管啦,我全世界的醋都吃。”
作者有話要說:他們想起的是原著裡的故事。那才算是真真切切的前世。
知道前世那里大家嚎得慘,發點糖~
快說,愛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