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揣著手縮在角落裡,看著中間那桌的兩個客人吃麵,眼睛都看直了。
他這小麵館開在這路口好幾年了,雷打不動晚上八點半打烊。今天也一樣,到點了他就收拾收拾準備回去了。
正埋頭墩著地呢,聽見腳步聲進來了,小王頭也不抬就說:“已經收攤了啊,店裡沒吃的了,明天再來吧。”
然後視野裡出現一小疊粉紅票票,一數,一二三四五,五張,還真是人傻錢多。小王立馬可以了,喇開嘴一笑能看見後槽牙:“老闆您想吃點啥?”
人傻錢多的老闆拖開一張凳子一屁股坐下來:“還能選?你不是說沒吃的了嗎?就隨便弄兩碗麵吧。”
喲,老闆胃口真好,一個人吃兩碗呢。小王放了拖把,準備去後廚煮麵,一轉頭看見門口還站了個人,是那個撿垃圾的。
這人他認識,三十來歲,經常在附近轉悠,穿得破垃圾爛,臉上臟兮兮的,而且腦瓜不太靈,整天神神叨叨。
這片是小吃街,大家店裡收拾出來的剩飯剩菜往門口一堆,他自己會去垃圾堆裡翻吃的。其實有時候小王也會發發善心,給他送點新鮮的,但是從來不讓他進店裡。
這要是換做平時,小王還可能給他弄點吃的。但今天不一樣,店裡來了位一伸手就是兩個二百五的大老闆呢,不能讓撿垃圾的進來,別驚了大老闆的駕。大老闆哪能受得了他身上的泔水味兒啊?
小王又抄起拖把,走到店門口去趕他:“呿!到別的地方去!別擋著我做生意!”
話剛說完,背後傳來二百五老闆一聲喝:“你站那兒乾嘛!進來啊!”小王嚇了一跳,趕緊退回來。
“沒說你!”二百五瞥了他一眼,“我說!你!給我進來!”他在叫那個撿垃圾的……
小王驚了,這、這、這什麼情況?!
***
裴應哲盤手坐在小麵館的破板凳上,冷眼看著對面臟兮兮的男人吃麵。
這吃相可以說是十分難看了,哧溜哧溜一口接著一口,甩得嘴巴一圈湯湯水水,嘴角還黏了一小片香菜葉子。
呵呵,上輩子是餓死鬼投胎嗎。
裴應哲攥緊了拳頭,用力到指甲一個個全掐進手心裡。他挺想問問:你是怎麼做到十年前在撿垃圾,十年後還在撿垃圾!你他媽不是拿了我家幾十萬塊錢跑了嘛,是花完了還是賭沒了啊?!
可是他沒問,因為這人不認識他了。
裴應哲理智上可以理解,畢竟最後一次見面他才十二歲,現在已經二十二了,認不出來再正常不過了。或者說,認不出來才正常。
——但他感情上不能接受,畢竟自己可是一眼就認出他了。
半個小時前,裴應哲在朋友新開的酒吧玩,中途出來透了一會兒氣。他走到邊上的小巷口點了根煙,忽然聽見巷子里傳來一串很凶狠的貓叫?
裴應哲往裡面走,看見一個人和一隻貓在垃圾桶邊上打架,搶塑料袋裡的剩飯和半條紅燒鯽魚。他就多管閒事了一下,幫人把貓給趕跑了。
那人連句謝謝也沒說,趕緊把塑料袋抓起來,護食一樣抱在懷裡,然後抬起頭看著裴應哲。裴應哲看到他的臉,先是一怔,然後克制不住罵了句髒話。
這撿垃圾的剛剛和大貓搏鬥的時候看著還挺勇猛呢,居然被他一句髒話就嚇得一抖。手一鬆,裝著塑料袋的剩飯就啪嘰掉地上去了。
他趕緊彎腰撿起來,抖抖嗖嗖地雙手遞給裴應哲。他以為裴應哲是在罵他:畢竟貓是他趕跑的,飯應該歸他。
在裴應哲十二歲到二十二歲的漫長歲月裡,他不是沒有想像過能和這個人再見,但是真就這樣見著了,仍然覺得太不真實。
明明有很多更好的開場白,但裴應哲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最後只是說了一句:“我帶你吃飯。”也不是徵求意見什麼的,就是命令語氣。
撿垃圾的一聽,真好呀,有飯吃,立馬樂顛顛地跟他走了。
呵呵,隨便一個誰叫都跟著走,夠隨便的。
走出去十幾米,裴應哲看見他還拎著那個剩飯袋子,怒道:“扔了。”
撿垃圾的又被他嚇得一抖,可憐兮兮地抿了抿嘴:“帶回去吃。”
裴應哲把塑料袋搶過來,拎著袋子底一抖,飯全撒地上了:“不准帶回去!”
撿垃圾的“哦”了一聲,一邊走一邊戀戀不捨地回頭望著,記住了這是哪條街哪條巷哪根電線桿子下面,一會兒得回來找。
就怕等會兒又讓貓給吃了。哼,架都白打了。
***
撿垃圾的吃完了自己那碗二百五,默默放下筷子,開始眼巴巴盯著裴應哲那碗看。
裴應哲晚上喝了酒,胃裡不太舒服,沒什麼胃口,自己面前那碗一筷子都沒動過。他抬手推到對面,撿垃圾的馬上喜笑顏開,又抓起筷子開始大口大口吃麵。
裴應哲又在心裡罵他一句餓死鬼投胎,罵完看見麵館老闆叉腰站在邊上一臉嫌棄,裴應哲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撿垃圾的這輩子還沒進飯店裡吃過飯,他覺得自己應該慢慢地吃,因為他每次在店門外偷看的時候,裡面的人都不是像他這樣吃飯的。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好餓。
這碗麵放那兒半天沒動,湯有點乾了。加上他吃得又太急,吃到一半噎住了,捶著胸口一邊喘一邊咳。
裴應哲又氣又急,一面給他順氣一面指揮麵館老闆快去拿水。好不容易緩過來,裴應哲忍不住訓他:“吃這麼快乾嘛!又沒人和你搶!”
撿垃圾的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麵條:“你說、不准、帶回去,我就、吃完。”
“……”裴應哲覺得他在故意裝瘋賣傻,自己說的明明就是那袋子剩飯剩菜,裝什麼聽不懂呢?呵呵。
走的時候他又掏了五百遞給麵館老闆:“明天的午飯晚飯他就在你這兒吃,你買點有營養的,多炒幾個菜。”
***
撿垃圾的回到自己的小棚屋裡。雖然吃飽了,但他剛剛還是去那條街那條巷那根電線桿子下面找了一圈,剩飯已經被貓吃完了,紅燒鯽魚也只剩下一條魚骨頭。
他今天吃了兩大碗麵,吃飽了就不冷了。
撿垃圾的把肩上紅色的小布袋子拿下來,這也是在路邊撿的,上面印著四個字:中國勁酒。中國勁酒裡裝著一隻毛絨玩具熊。
這只玩具熊很舊很舊,但是特別乾淨,比小棚屋裡的任何東西都乾淨,比他人都要乾淨。小熊的一隻眼睛掉了,撿垃圾的給縫了一個特別簡陋的黑色鈕扣,看上去有點滑稽。
撿垃圾的把小熊放到床上,掀起薄薄的被子,給它蓋好,然後抱著小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