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頌那日和燭燁上神一起回了溪竹宮,本想著找個緣由關了宮門,卻發現那位已經自來熟至極的直接尋了一處偏殿住了過去,偏偏用的理由還是在是難以拒絕。
「龍王壽宴過去,阿頌,燭龍休養期間,鐘山關閉百年,如今尚且過了一半不到,你卻是讓我去那裡找住處?」燭燁一副被人糟蹋之後又拋棄了的樣子,半側在床上可憐兮兮的看著扶頌,將人看的十分無語之後,才似乎是漫不經心的說道:「小阿尋在西海呆的時間過久,本來作為新生龍他的龍息就不平穩,現如今,在不給他疏解,恐怕就要爆體了。」
扶頌這才恍然發現,仙尋在和四海龍王告別了之後,確實是顯得過於活躍了一些。
往日在燭燁仙君身前,別說是騰雲駕霧在自己身上肆意翻滾撒歡,哪怕就是說一句話都要躲在自己身後,恨不得離這位神君遠遠的,可這一次……
而且,這位似乎一直都不那麼喜歡阿尋的燭燁神君,這一次卻是格外難得的溫和了神色。
仙尋回來之後,臉蛋兒就紅彤彤的,他還以為是席宴之上飲多了猴兒酒,卻沒想到是這麼一層原因。
「多謝仙君告知。」扶頌真心誠意的道謝,鄭重的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了。
「慢著。」身後傳來懶洋洋的聲音,耳邊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傳來,扶頌回頭,就見燭燁已經衣著鬆散,十分不羈的就這麼走了過來。
「小仙尋此刻除了四海龍王,還有不少魚蛇混雜的海將,你若是以……自己的手法幫他疏解,恐怕反而不妥。」
扶頌沉默,看著燭燁笑然璀璨的樣子,沉吟一下,道:「仙君以為該是如何?」
「阿頌。」燭燁叫了一聲,卻半天沒有下文,扶頌等了一會兒,抬眼看他。
「無事,」燭燁輕笑一下,聳肩甩了甩手中的扇子,樣子實在是風流的緊,「小阿尋你就不必擔憂了,我自會幫他解了這一次。」
扶頌這才鬆了口氣,向後退一步,拱手說道:「扶頌多謝神君。」
……
……
今日一早,扶頌就是被身上如同刀割火煉一般的入骨切膚之痛給驚醒的。
方才在團團錦被包裹的睡夢中舒適的就好像是在一片鬆軟的雲層之中,飄飄然的似乎是一輩子那個樣子也不錯,可痛苦來的如此猛烈,一下就將他驚醒。
今日似乎天氣格外的燥熱,三十三重天上之上瑤池邊上,往日聽來清脆悅耳的嬉鬧聲也都變得如此撩人心煩。
扶頌睜開眼睛的時候,一瞬間眼前都是黑的。
阿尋一早就守在了溪竹宮前,任由誰想進去都死活不答應。
以往和他關係最好的小草精也都被他齜著牙凶走了,小草精走的時候哭哭啼啼,看著他最好的朋友實在是傷心得很,可他不明白,平日裡總是樂呵呵的小仙尋為何今日突然變得如此的不講道理。
仙尋看著小草精哭泣的樣子也是內疚,可還沒有來得及出口叫他,就在聽到了屋內傳出的一聲極其低沉的痛苦悶聲之後忘了個乾淨。
哪怕他急的已經將堅硬的松花地面給抓的粉碎,爪子上的指甲也都崩裂滲出了鮮血,可此刻對於扶頌的情形也是絲毫的無能為力。
就在仙尋焦急萬分,又無可奈何的時候,身邊突然出現了一道白色身影。
燭燁上神的衣服都還沒有來得及穿,露出了大片的胸膛,頭髮散落下來,沒有往日工整簡潔的白玉麒麟冠反而是顯得多了一絲說不出的味道。
可此刻的仙尋自然是無暇顧及太多,在看到燭燁到來以後,他第一次如臨大敵一樣的,背後弓起,四隻腳尖緊緊地扣著地上已經被他抓的粉碎的地面,嘴裡發出沉悶的威脅一樣的吼聲。
燭燁沉著臉,絲毫沒有理會仙尋稚嫩的挑釁,在到了宮門前後,他直接就越過仙尋推開了房門。
仙尋稚嫩的吼叫依舊持續,可被那份威壓壓製的卻像是呼吸一樣的微不可聞,即便是這樣,也依舊努力的撐著站了起來。
燭燁在門邊停了一下,總算是分出了一絲餘光看他,說道:「我不會害他。」
牙齒咬的死緊,眼淚已經流了滿臉的小仙尋像是突然得到了一個承諾一樣,嗚咽了一聲,再也支撐不住的倒在了地面上。
已然是昏死了過去。
*
扶頌的狀況並不好。
事實上,自從百年前他閉關煉魂之後的每隔一百年的正陽時日他都會重新經受一次那似乎是永無止境一樣的痛苦。
五百年間都是如此,百年一次從未間斷過,可他怎麼都習慣不了,這每一次到來之時,甚至讓他想要立刻死去的念頭。
身下的褥子已然全部汗濕,蓋著的雲錦也都被他無意識之下撕扯成了布條,他不想發出聲音引來不該來的人,可在身上一陣涼意觸碰到自己,似乎從根本中把自己從那種炙烤中的感覺拉出之後,他還是沒能夠忍住,肆意的流出了眼淚。
那日從誅仙台上被逐,在掉落的一瞬間,他也曾感受到過渾身都像是被絞碎了一樣的痛苦,可也僅僅是一瞬的時間——之後,身邊就像是被一層冰涼卻又柔軟的水膜包裹住了一樣,舒服的他一點意識都不再有。
此刻的感覺,好像和那次……是一樣的。
扶頌緩緩地舒了口氣,不知是什麼時候,已經不再發出□□聲,臉上的神色逐漸變得安詳,最後平靜下來,又睡了過去。
恍惚中,似乎一直都有一雙溫暖的大手在緩緩地撫摸著自己的脊背,溫柔的觸感就好像在他幼時一樣,那般的讓他覺得安全信賴,似乎所有的危險都和他相隔甚遠。
耳畔一聲聲低沉的安撫逐漸飄遠,卻又像是入了自己的夢裡。
他已經長達百年都沒有做過,千年前在苦寒崖中的夢了。
*
一夢醒來的時候,扶頌身上是□□的。
除此之外,身邊還多了一個同樣□□的人——燭燁。
他才睜開眼睛的時候,燭燁就已經是清醒了過來,從那張極為寬大的床上坐起時,還有些愛睏的眯了眯眼睛,看著外面又一日的大好晴天才說道:「阿頌,怎麼不繼續睡了?」
扶頌默默地穿上了衣服,已經想起了他前幾日經歷了什麼,可為何這次的煉魂之苦是如此安詳平穩的度過,不用說也是眼前這位仙君幫了自己。
赤著腳站在地上的時候,扶頌沉默良久,抬眼看得到燭燁神君溫和的雙眸,就在那麼一刻,突然生出了一種:我可以相信他。的心情。
也就是那麼一刻。
「扶頌飛升之日,最後一道雷劫分了神,導致每百年一次就要遭受一次雷劈火燎之苦,神君見笑。」
燭燁側身躺著,一隻手撐住了頭,聽著扶頌此刻說的這話也不追問,只是笑了一聲,說道:「阿頌以後還是要注意些才好,這幅樣子,無端的要惹人心疼了。」
扶頌低著頭,垂目再不言語。
*
門外傳來了些微弱的靈犀,床上的燭燁像是有些疲累,已經再一次睡了過去,扶頌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將他叫醒送回自己床上,轉而出了門。
他此刻赤著腳,晨間天上雖然沒有凡間那麼冷,可卻也是有露水,微微的冷風一吹,卻也覺得有些涼意。
可在門前躺著,已經清醒的阿尋,就這麼渾身濕透的依然守在門前。
「傻孩子。」扶頌心中有些微澀,透過阿尋似乎又看到了千年前那條同樣在苦寒崖邊守著自己的銀龍,只是時隔千年,幾經變化,就連那條小龍的樣子,他都要記不清了。
「仙君好了嗎?」仙尋任由扶頌將他抱了起來,貪暖似的往扶頌的懷裡又鑽了鑽,「仙君每次都要這麼疼,阿尋看著好難過。」
「這一次不那麼疼了。」扶頌輕輕撫摸仙尋身上冰涼的鱗片,想要為他取暖,可大耗過的身體沒有幾日的修養是一絲力氣都用不出的,無奈只能作罷。
用寬大的外袍護著他,擦幹了仙尋身上冰涼的露水,這才讓一邊待了許久的小草精準備了一些溫水送到仙尋房裡。
把仙尋放入水中的時候,他甚至連站都站不穩,腳上的傷口還在,扶頌隱隱記得,龍族身體堅不可摧,可身上每一片鱗掉落的時候,都像是受了千刀萬剮一樣,痛苦不堪。
「阿尋不疼。」仙尋不好意思的把爪子藏在了肚子下面,看了看左右,才終於腆著小臉說道:「仙君,燭燁上神實在是好厲害,阿尋被他嚇得在外面腿軟了一夜都不能動彈,可是凍壞了呀。」
……扶頌剛才還軟的不行的心像是突然變成了石頭。
他面無表情的敲了一下仙尋的腦袋,看他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忍不住心中的笑意,眼角看到他爪子上的傷口怕水刺痛一樣的放在桶壁上時,還是輕聲的說道:「看你可憐,今晚準許你將龍君送與你的深海龍蝦吃上一隻。」
仙尋變成龍身之後的小眼睛頓時閃閃發亮,就差沒有撲上去抱著扶頌歡呼萬歲了。
門外一角白衣閃過,清冷的院中也不知是從哪裡傳來了一陣吵鬧,這壓抑了幾日的溪竹宮,總算是回復了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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