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上是被一陣小孩子哭鬧的聲音吵醒的。
那種聲音就好像是直直的穿透了耳膜到達了心裡最深處一樣的撩人心弦,白上昨晚上睡的晚,一點都不想起床,可是他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睜開了眼睛。
床邊的地毯上面,三個同樣毛色的小嬰兒正趴坐在地上,方才還像是打鬧的樣子,一人手裡吃著另外一個的耳朵,一個正被兩個兄弟壓在下面哭唧唧的,另外一個憋紅了小臉兒想要拉著下面的弟弟出來,卻沒想到反而是壓得更厲害了。
白上現在還是原型,正打算跳下去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於是趕忙變成了人身,披上了一邊的衣服,就下床把滾成了一團的三個娃娃抱了起來。
「阿下,阿左阿右。」白上從左到右依次點了點他們的小鼻子,隨後指了指自己的臉,道:「親親。」
三個小娃娃樂呵呵的伸出蓮藕一般嫩嫩的手抱住了白上的脖子,隨後吧唧在臉上親了一口。
白上笑嘻嘻的點了點他們的小鼻頭,餘光就看到外面的門被推開。
四五個侍女姐姐手中拿著不同的東西進了房間,直直的朝著在床上的三個小傢夥去,白上眨眨眼,早就知道弟弟們的肚子可能是餓了。
白澈神君在後面推著白嵐女君,面上也都是笑意,看著被團團抱著的三個小傢夥笑了笑,「前些日子阿嵐還說小傢夥們吃了不少好東西該化形了,今日就真的變化了。」
白嵐女君眼睛彎彎的,「和阿上長得一樣可愛。」
白上笑眯眯的垂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看到外面一身紅衣的黎赤快速的走進來。
他穿上了衣服之後,拉了拉黎赤的袖子,見周圍已經沒有人了,他才說道:「昨天發生什麼事了?」
「青丘的月華之靈太豐裕,它們三個吸收的太快無度,反而是拔苗助長,昨日像是要爆體,我見了就吸走了一些,到了正常速度之後,它們自然而然就化形了。」黎赤摸著下巴看了看白上乖的不得了的樣子,說道。
白上張了一下嘴巴,有些喪氣:「我前些日子感覺弟弟們身上的靈氣很多,還以為是好處……」
「阿黎哥,謝謝。」白上嘟嘟嘴,坐在床上讓黎赤給他穿上鞋子之後才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說道:「你之前說弟弟們化形了之後,伯母就可以試著解開封印了?」
「不是試著,已經解開了。」黎赤微微一笑,解下了自己的發冠。
本來一頭如墨一般的黑髮在解下了那個束著火紅髮冠的時候,就像是撕開了一層什麼東西一樣,露出了下面白的像是在發光一樣的發。
「這是……」白上愣愣的伸手,看著黎赤眉心多出來的那個屬於九尾天狐一族獨有的印記,他才頓了一下,突然道:「阿黎哥,你……」
「嗯,」黎赤點頭,牽著白上的手出了門,眯起眼睛看了看,隨後隨意指了指,並沒有一個確定的目標,「就在今早,你睡著的時候,扶頌神君和燭燁上神突然出現在祭台,那個時候我就醒了。」
「喔。」白上點頭,有些失落,隨後,耳邊聽到黎赤說:「當時只有母親、我和父親跟帝君爺爺在場,扶頌神君在旁畫陣,燭燁上神主祭天。」
「會不會很疼?」白上突然皺著臉說道:「我記得,弟弟們把修為給我的時候,疼得渾身都在哆嗦,好幾天都沒能吃下去飯。」
「沒有很疼。」黎赤笑了笑,揮手招來了一朵雲,帶著白上邁了上去,轉眼間就到了上空中,向下俯瞰而去,可以看到一個個小的像是螞蟻一樣行走的仙妖,「就像是揭開了一層疤而已,還挺舒服。」
這是什麼比喻呀?
白上眨眨眼,沒聽懂。
「現在,咱們就去地府。」黎赤微笑,敲了敲白上的腦袋,「這一次去要數月不能見到阿左它們,會不會想?」
「不會!」白上笑了笑,在雲端蹦了兩下,「弟弟們在皇都生活很好,我不擔心。」
*
所有在人界記載中,功德足矣被判定仙緣的人,都不會前往奈何橋。
只是出於私心,在問了白上之後,黎赤還是帶著他走了一遭。
他對於地府莫名其妙的很熟悉,好像在少年的夢中不斷的夢到過一些事情,就像是在他帶著白上來了青丘之後,沒有當地的人陪伴,他也莫名其妙的知道一些哪怕是本土的仙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而自從那層封印被解開之後,這樣的感覺,就更加的強烈了。
「這些花好漂亮。」白上眨眨眼睛,伸手摸了摸。
黎赤來不及阻攔,白上的手已經碰到了曼珠的花瓣。
黎赤想象中會有的局面並沒有發生,地面上那朵還未盛開的曼珠反而是親切的蹭了蹭白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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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枝幹上的葉子輕輕晃了晃,就像是在招手一樣。
黎赤挑眉,不知道為什麼,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帶著白上走上了不遠處的奈何橋。
橋面上一如既往的寂靜無聲,來來往往無悲無喜,霧蒙蒙一片的鬼魂們神色獃滯的亦步亦趨向前行走,在途徑橋上正中央的時候,才會有那麼一刻的恍惚,或許有人會落下兩滴眼淚,或許有人會面無表情的接下孟婆手中的那一碗熱湯。
白上瞪大眼睛,看著面前一個個長相模糊,根本就看不分明的臉孔,扯了扯身邊黎赤的袖子,說道:「阿黎哥,這些人為什麼看不清長的樣子?」
他們身上的衣服各有不同,有像是王公侯爵才能佩戴的雙魚掛飾,有像是江湖俠客才會有的機關衣裳,還有大家閨秀手持的團扇,也有鄉野書生才會頂著的束髮帽冠。
「生前過往種種因果,死後頓消。」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透過了重重迷霧傳來,橋上站著一身穿著並不起眼的婦人裝扮,不知是人是妖還是鬼的婦人,用一種非常緩慢的速度說道:「這位小公子看不到這些魂周身圍繞的惡氣?」
「什麼惡氣?」白上又敲了敲,正巧橋上這時有一個像是停了兩秒,不肯過河的冤魂對上,雙方都楞了一下。
孟婆手中的葫蘆瓢在橋頭上敲了兩下,聲音如同悶雷一般,所有鬼魂神色哆嗦一下,又開始了行進。
「看不見就是好的。」孟婆笑嘻嘻的說了一句,在裙子上面擦了擦手,遞給了白上一碗熱湯,「地府陰寒,小公子既要前往酆都,還是喝上一碗粥暖暖身子的好。」
白上看了看黎赤,隨後笑著躬身說好。
一碗熱湯下肚,白上隻覺得自己舒服的不得了,他呼出了一口熱氣,笑的開開心心的說道:「多謝孟婆娘娘,這湯好甜。」
孟婆楞了一下,蒼老的手摸了摸白上的臉蛋兒,隨後眯了眯眼睛,像是回憶起了什麼,這才突然笑道:「哎呀,倒是老身有眼不識泰山……」
「這上古年間才會有的稀罕神仙,居然這短短百年間又見了三個。」孟婆笑嘻嘻的打量了一下白上,這才對著在他身邊一直站著的黎赤說道:「二位來這裡,恐怕就是為了那二位前來。」
「是。」黎赤沉聲說道。
孟婆的眼睛彎著的弧度很溫柔,使得她整張不出奇的臉都像是有一層柔光覆蓋,「老身在這奈何橋上守了這麼久,頭一次看到即便成了魂,都還互相牽著手的夫妻。」
「只是老身道行淺,無緣看到那二位周身功德圍繞著的真容,」孟婆指了指一個方向,隨後說道:「他們剛邁上這奈何橋,黃泉水之中的那十萬無浮無萍的惡鬼就開始沸騰,從西邊來的地藏菩薩坐下的諦聽神獸當日就馱著他們走了。」
孟婆掐了掐白上的臉蛋兒,「你們要想找他們,恐怕是要穿過酆都,再去地藏菩薩的居所才行。」
「這樣,謝謝孟婆娘娘。」白上這才曉得方才他給自己喝了一碗粥是為了什麼。
他現在雖然是隱鼠,也勉強算的上是一個古神,可畢竟血統太弱,在酆都,像是他這麼大點的妖怪,沒有父母功德繞身,也沒有一件厲害的法器,根本就像是入了蛇群的老鼠一樣只能任人宰割。
當下黎赤也不再說話,牽著白上的手,左右看了看,取下了自己頭上的簪子放在地面,抱著白上踏了上去。
「地府之中無一絲波動,不能騰雲。」黎赤的聲音在白上耳邊響起,熱氣撲在耳面上有些癢癢,白上縮了縮頭,隨後想了一下,乾脆變成了原型,縮在了黎赤的懷裡。
「阿黎哥,這樣你抱著我暖和一些呀。」白上扭了扭,找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才說道:「這裡好冷啊。」
「酆都是鬼神居所,溫度不比外面。」黎赤微微皺眉,最後在白上身邊劃下了一個結界,確保他身上還是暖洋洋的,這才像是揣了一個暖手爐一樣的走了進去。
酆都內居住著的都是地府中的神靈,他們本身是鬼,因為前世功德或是自身意願在地府內生活,卻因為時間長久,導致陰氣越攢越多,酆都也會因此越來越寒冷。
「酆都也是一個避暑勝地。」黎赤突然在白上耳邊說道。
白上有些害怕的小豆豆眼一下子亮了起來,說道:「避暑勝地?」
「對。」黎赤步子邁的十分穩健,被他抱在懷裡的白上一點都感覺不到什麼震動,「每年的正陽時節,三界四海八荒之內都會有不少仙妖受不得暑氣前來這裡避暑,命數數陰的仙人會在這裡住上好一段時間。」
黎赤伸手順了順因為寒冷有些炸毛的小白上,將他揣到了懷中,隨後捧著自己的肚子,向上墊了墊,看著只露了一個頭的白上說道:「這裡的居民,似乎對你的原型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