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英家的洋房,解放前曾是國民-黨一位愛國將領的官邸,兩層式獨立建築帶花園的住宅,據英生說,始建於一九四零年,距今也快七十個年頭了。洋房有著機制平瓦斜坡屋頂,以及水泥砂漿壓花粉刷的外牆,一眼望去,極其質樸。
而英母的壽宴就擺在了宅子南側的花園裡,來的路上,溫琅與英生的車曾經過那道南牆,英生指著右手邊的小馬路說,那邊就是兆豐公園,他幼時常常和同學放了學溜進去玩兒,然後被哥哥或者是家裡的警衛員捉回來,拎到父親書房裡聽訓。
「聽起來你從小已經叫大人頭疼。」
「是,我爸經常說,我將他和姆媽骨子裡的叛逆統統繼承了過去,而大哥和大姐就繼承了所有的循規蹈矩,如果能中和一下就好了。」英生提起兄姐,眼裡有笑,「我大哥只會板著一張臉,喜怒不形於色,和面癱沒兩樣。我大姐是紙老虎,嘴巴雖然厲害,可是對在乎的人一點脾氣也沒有,我只要把姐夫祭出來,大姐立刻投降,屢試不爽,哇哈哈哈……」
溫琅有那麼一刻,真真同情英生的兄姐。
現在由英生牽著手,走進他的世界,溫琅心中百感交集。
她從沒有想過,有一天,還會回來。
如果不是為了英生——
忽然覺得手心一緊,不由得抬頭去看英生。
英生垂頭對她微笑,「進去以後,聽誰說話不順耳,儘管回擊,別傻呵呵任人欺負。要兇猛!」
英生做一個猛獸撲擊姿勢。
溫琅傻笑,回擊?「我盡量。」
「如果不是君君大肚皮,一定叫她一起來給你撐場面。」英生擼一擼頭髮。
「她不知道多想一起來給我撐場子。」溫琅失笑,真的,君君到底是不放心她,嚷著要一起來,免得英生照顧不過來,教她被一群母狼給咬了。
要不是她再三保證自己絕對不會任人欺負,讓君君好好在家養胎的話,大肚婆真的會跟得來。
被英生這樣一打岔,溫琅心中的忐忑略褪三分。
英生牽著她,往花園深處,米色涼棚而去。
米色涼棚是臨時搭建出來的,用木樁和紅藍兩色尼龍繩固定。一溜涼棚之下,左右是擺放酒水餐點的餐桌,鋪著紅白格子桌布,上頭整齊碼放著光可鑒人的容器。涼棚正中間留出一塊區域,擺放著桌椅,供客人和主人家休息小坐。
壽星婆英夫人正坐在涼棚底下,同幾個老姐妹閒聊,忽然見人群如摩西分開紅海似的,左右避讓開來,不由得微笑。
「說曹操,曹操就到。你們剛才還問,怎麼小三沒來,這不就來了麼!」
英夫人的幾個老姐妹朝她下巴微揚的方向一看,果然,穿一套黑色小燕尾禮服,打紅色領結的英生,與一個微微豐滿的女孩子,手牽著手,走了過來。
「那姑娘是誰?以前沒見過啊。」一個老姐妹問。
「我瞅著眼熟,可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了。」另一個英夫人的老姐妹疑惑道。
「是小三的女朋友?」這是所有人的疑問。
英夫人似笑非笑,「這他倒沒有和我提起過,可是只要他願意帶回來,又端端正正的是個女孩子,我就一千一萬個哈利露亞了。」
英夫人哪裡好告訴自己的老姐妹們,一度她以為小三就這麼滿世界跑來跑去,一輩子就和雨林沙漠極地過了。
後來女兒話裡話外隱約透了點口風,說是小三認識了個女孩子,在老頭子斷絕了他的經濟來源,小三最拮據落魄的時候,那女孩子幫了小三一把。
小三是個死心眼兒,受人點水之恩,當湧泉答報,一來而去,就漸漸喜歡上那女孩子了。
只是——那女孩子是離過婚的。
英夫人怎麼會不明白女兒的心思,女兒總覺得自己的弟弟,頑劣調皮,可是再不好也是自己弟弟,希望他能找到一個能配得上他的女人,而不是一個有過婚史的對象。
然而英夫人卻不這樣想。
她家小三,也不是什麼不識人間煙火的童男子,為人又灑脫不羈,一年之中,倒有泰半時間是在天南海北不知名的地方,尋常女子哪裡肯找這樣一個男人過一輩子?
坊間有頭面人家的女孩子,一聽要介紹英三給她,沒有不一口回絕的。
誰的青春不是青春?願意虛擲在一個不回家的男人身上?
相比起來,倒是這個離過婚的女孩子,因為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應該更懂得珍惜得來不易的幸福。
所以假如小三喜歡,英夫人不準備做那根打散鴛鴦的大棒。
只不過小三心裡怎麼想的,她還吃不準,要看看他今天的臨場反應了。
英夫人微笑,對幾個老姐妹說,「你們等一會兒別太熱情了,把小姑娘嚇跑了就不好了。」
英夫人的老姐妹們哈哈笑起來,「知道了,文姝,不會把你家毛腳媳婦嚇跑的。」
這時英生已牽著溫琅的手走到涼棚底下,來到母親跟前,看到和母親坐在一起的一眾老阿姨,笑著打招呼,「王阿姨,卞姑姑,張阿姨好。」
幾位老阿姨俱笑瞇瞇地點頭,卞姑姑甚至轉過頭去對英夫人說,「文姝,你家小三越加的英俊了。」
「卞姑姑也越來越年輕了。」英生眼帶明光,伸手攬一攬溫琅的肩膀,將她帶到母親跟前。「姆媽,這是我的朋友,溫琅。溫蒂,這是我媽媽,柳文姝女士。」
「英媽媽好,祝你生日快樂。」溫琅連忙微微頜首打招呼,並雙手遞上自己帶來的紙盒,「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英夫人沒有伸手接,挑眉看了兒子,「我不是說了麼,不用送禮物,有這份心就好了。」
「姆媽,你先打開看了再說嘛。」英生堅定地擁著溫琅的肩,微笑堅持。
英夫人與小兒子對視片刻,拗不過兒子的堅持,還是伸手接過盒子。
「姆媽,拆開來看看。」英生慫恿母親,旁邊幾個英母的老姐妹也好奇地催促。
英夫人只好從善如流,解開紙盒上的金色緞帶,打開盒蓋,露出裡頭三排九塊長壽糕。
一剎那,舊日時光如同潮水,驀然湧上心頭。
想起在最最艱苦時候,自己生下長子英雄不久,便到自己的生日。家裡已經清寒到幾乎揭不開鍋的地步。小小英雄躺在用舊衣改成的襁褓裡,啞啞啼哭,她幾乎已餓得失去氣力,連一點奶水也無。
丈夫為了讓她能在生日這一天,吃到一點好吃的,豁出面皮,左鄰右舍地賒借,討借得兩個雞蛋,一碗麵粉,一把小棗,一點點糖和一小塊豬油。回到家,丈夫拖著已經被牛棚生活折磨得極消瘦軟弱的身體,笨手拙腳地,按照好心的老媽媽教的方法,蒸出一鍋長壽糕來。
那長壽糕咬在嘴裡,粘硬成一團,棗泥裡帶著棗皮,只一點點甜,可是她吃在嘴裡,心裡卻是甜軟的,她叫丈夫一起吃,丈夫笑著對她說,「文姝,你多吃點。我不餓。」然後,拿起一點點糕來,給英雄放在嘴邊,小小英雄就一點點抿動小嘴巴,頓時不哭了。
有了這樣一鍋長壽糕,他們一家三口,彷彿又有了活下去勇氣。
後來,生活好起來了,她卻始終記得那冷冷秋夜裡,丈夫親手做的長壽糕的味道,永生難忘。
英夫人望著盒中靜靜躺著的糕點,片刻,抬起眼來,輕輕對溫琅說,「禮輕情義重,謝謝你,溫琅,我很喜歡。」
轉而又望向小兒子,是這小子出的主意罷?哪有這麼巧的事呢。
「姆媽你嘗嘗看,溫琅的手藝很好的。我趁熱時候一口氣吃了五六塊。」英生臉上笑容燦爛,「要不是想著留給姆媽賀壽,我能統統都吃光。」
「你好意思說啊?」英夫人拈起一塊,放進嘴裡,輕輕咬了一口,唔,細膩綿密,棗香濃郁,又帶著隱隱的桂花香,讓人回味無窮。
難怪小三要一口氣吃那麼多,小姑娘的手藝確實好。
「小三,讓溫琅在這兒陪我說一會兒話,你先去和你爸爸打個招呼,你來這麼晚,他已經不高興了。」溫夫人笑說。
「溫琅以後有得是機會陪您說話,我現在先要帶她去見爸爸,再認識叔伯阿姨們。」英生始終攬著溫琅不放,又朝幾位阿姨點了點頭,「我帶溫琅過去打招呼,失陪了。」
等英生帶著溫琅走開,幾位老姐妹紛紛要求嘗一嘗英夫人毛腳媳婦的手藝。
「行,可是一人只能一塊兒,剩下的,我要留給我們家老英。」英夫人微笑。
「難得有小三這麼上心的人物,一路護在手心裡。」
「文姝你看我們合作伐?全程不說一句話。」
「看起來很快又要喝新媳婦茶了啊,文姝。」
「借你吉言。」英夫人微笑,是啊,也許過不多久,就要喝新媳婦茶了。
英生挽著溫琅,在人群裡,不用尋找,一眼已可以看見父兄和安亦哲。
有父親和哥哥在的地方,就彷彿是光源的中心,永遠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走,帶你去見我家爹爹和鐵面大哥,還有兒時死黨。」英生與溫琅耳語。
見過英夫人,溫琅已經稍稍放鬆下來。
英媽媽與她想像中截然不同,雖然並沒有形於外的喜歡,可是眼神卻是和藹的。
這樣想著,已經被英生帶到英先生和英大哥跟前。
「爸爸,大哥,亦哲,我想你們應該已經見過,不過還是要正式介紹一下。琅琅,這位是我父親英孝國,這位是我我大哥英雄,這是我的發小安亦哲。這是我的好朋友,溫琅。」
「不是女朋友嗎?」老先生笑瞇瞇地問。
溫琅這時已經詫異得說不出話來,這句「女朋友」完全被屏蔽在意識之外。
英生的父親,英生的大哥,英生的發小,這三個在英生的生命了佔據了重要位置的人,她竟然真的已經統統見過。
老先生看見溫琅臉上表情,大悅,「小姑娘的面片兒湯做得不錯,有機會的話,再露兩手給大家看看。」
溫琅茫然地點了點頭。
「是,溫小姐的手藝不錯。」英雄拍一拍弟弟的肩膀,「你走運了。」
「老爺子和英大哥都交口稱讚,溫小姐,我看你的食肆重新開張以後,要生意興隆了。」安亦哲只當沒看見英生衝他撇嘴彈眼睛,「以後過去吃飯,溫小姐要給我們優惠哦。」
「你當我家琅琅開食堂麼?什麼人去都優惠?!」英生摟著溫琅肉肉的腰,「尤其你去,更加不能優惠!官員啊,要以身作責!」
溫琅仍在震驚之中,完全說不出話來。
原來那夜坐在食肆門口台階上,一副老小孩脾氣,委屈地說推了飯局特地就是要在她那裡吃飯的老人,竟然就是英生的父親,英部長。
原來那天在食肆裡替她解圍的少年一家,竟然就是英生一直說起的鐵面大哥英雄一家。
原來陪著老先生一起來食肆的清俊年輕人,竟然就是英生從小到大的發小。
倘使這時候還有什麼認識的人過來說,溫琅,我去你的食肆吃過飯,我其實是英家的誰誰誰,溫琅也不會覺得太過意外。
「她怎麼會來?!」在人群裡同舊識寒暄應酬的裴夫人,一直暗暗留意英家的幾位主人。裴家或者執行業之牛耳,然則同英家一比,真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裴夫人有心教自己的三個兒子同英家多結識走動,總沒有壞處。
只是她回頭去與一個相熟的貴婦聊兒孫經時,再轉過頭,便看見了她這輩子最最不想看見的人。
陪在裴夫人身旁的裴大少奶奶聞言,順勢看去,心下也是微微一愕。
那件肉粉色層疊雪紡裙子,看上去那麼的眼熟,再看那個一頭長髮梳成鬆鬆的麻花辮子,以乾淨象牙簪子固定在腦後的身影,分明是——
「望琛呢?」裴夫人忙與長媳耳語,「找個借口把他引開。」
「我這就去找。」裴大少奶奶告一聲失陪,準備去找裴望琛。
可是——已經來不及。
裴望琛與葉良韜在籐蘿花架下頭,一邊喝酒,一邊聽了會壁角,等三姑六婆走開了,兩人也從花架子下頭出來。葉良韜暫告失陪,去與父親葉大狀一起應酬去了。
裴望琛在人群裡尋找姜莉的身影,然而,還沒等他找到穿一身香檳色晚禮服姜莉,他的視線就被不遠處,一個微微豐腴的側影所吸引。
這一刻,英家花園,周圍的客人與一切嘈雜人聲,都淡出了他的感官,他的呼吸,他的靈魂,都在瘋狂的叫囂著同一個名字——琅琅。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走向溫琅。
他的溫琅,真的和英三在一起了?
英生怎麼能給琅琅幸福?他是那樣一個浪子,人生大半的時間都用在浪跡天涯上,琅琅和他在一起,同守活寡有什麼兩樣?
裴望琛大步走向溫琅,所有攔在他去路上的人,都被他無視。
人群因裴三少的失禮,發出竊竊私語。
裴望琛攔住了英生與溫琅的去路。
「琅琅——」輕輕叫一聲她的名字,他一時無語。所有刻骨銘心的往事,悉數凝在這兩個字裡,再也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