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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烽火錄》第45章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3章 雄才大略

  當夜,高翼在府邸裡舉辦家宴,款待宇文福。高卉明智的躲開了這場家宴,出席的只有文昭和當初追隨文昭的十余名宇文勇士。

  「我們大王已遣右長史燕鳳出使烏丸國,郎中令許謙出使契丹國,詢問這兩國的意思」,既然已經與文昭交流完畢,在座的都是宇文部族殘餘,宇文福也打算不再隱瞞代國的動態,他索性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地說出代國的謀劃:「燕國獨大遼東,而石虎的軍力一分為三,力分則弱。目前趙國只有石閔在前線,石閔屢不受石虎信任。我家大王也擔心,石閔的出擊,只是趙國意圖借慕容恪之手除掉石閔的行為。

  如此,則石閔必無援軍。石閔一敗,則石趙再無喘息之機,燕軍必然順勢而下,獨據中原大地,我遼東各部族自此只有匍匐於燕王腳下了。當此之時,我家大王認為,遼東各部族應該有所準備。」

  高翼好奇地問:「右長史燕鳳、郎中令許謙——都是晉人吧……我也是晉人,你家大王為甚麼讓幾位晉人出使契丹與烏丸,而讓你這個胡人出使三山漢國?

  按理說,契丹本是宇文殘部,你出使契丹最為合適,而那些漢人來我這裡,我們彼此交流更加方便,但你家大王為甚麼這樣安排呢?

  嗯,我還有一個疑問,我的部族實在弱小,所有部眾加起來甚至比不上契丹八部中的一個部落,也比不上庫莫奚五部裡的一部,什翼犍大王為甚麼會看中我的表態……

  你自盛樂動身時,應該在初春,那時,我與慕容部的交惡應該沒傳到代國王庭,在當時,傳聞我漢國部眾只有2萬,兵力不過3000人,什翼犍大王為甚麼會派你這樣一位宇文宗室親自出使,我的意見真的被什翼犍大王看重嗎?」

  宇文福扭捏了片刻,勉強說:「關於使者的事,我家大王自有考慮!但從我們心裡……從我的心裡來說,你不是晉人,你是宇文鐵弗,是佛陀賜予我們宇文部的霸王,你是宇文鐵弗!

  自昭公主海上發現了孤身的你至今,僅僅三年的時間,你從昭公主的十余名隨從起家,發展出數萬名部眾。我家大王說了,若再給你幾年功夫,你必是燕國心腹之患,所以才讓我親自出使。」

  「哦?!」拓跋什翼犍的眼光真毒,高翼不禁對這位一代雄主起了興趣,他欠身湊近宇文福,問:「我聽說……聽文昭說,什翼犍大王曾在石勒手下做過數年人質,後來,拓跋老王故世,世子拓跋孤認為自己能力不如什翼犍,便聯合族中長老,從石勒手中接回了什翼犍大王。

  據說,什翼犍大王即位後,對拓跋族進行了諸多政改,我三山諸事草創,宇文叔叔能否給我說說什翼犍大王的政改,以便小子能夠從中學習?」

  這是高翼第一次表態認親,「宇文叔叔」的稱呼讓宇文福感到格外親切,高翼問得話題又是宇文福最感到得意的,誇耀什翼犍大王的成就等於說明他的投奔正確。宇文福長身而起,侃侃而談。

  「什翼犍大王初歸拓跋部,便在漢官的建議下,決定實行胡漢分民而治,設立漢官體系以加強王權,他任命燕鳳為右長史,許謙為郎中令矣……」

  高翼插話說:「胡漢分治、漢官體系並不是始於什翼犍大王,但是,胡漢分治也帶來許多隱患,因為分治則意味著實行兩套法律搞兩種待遇,這是不公正的源頭……算了,你繼續說,這是代王從趙國石勒那裡學到的?」

  宇文福不滿地瞥了高翼一眼,似乎在責怪他打斷自己的話頭:「什翼犍大王又置內侍長四人,主顧問、拾遺應對,等若漢人之侍中、散騎常侍的職官……」

  主顧問、拾遺應對?「等若」的話不用提……這就是參謀部的職能——高翼悚然而驚,中國最早的參謀部的雛形竟然來自胡人。

  別人不知道這話裡的含義,高翼卻清楚它的優勢所在,參謀部的設立,最主要的是降低了因為一人獨斷而帶來的不明確和思維混亂的風險。

  唉,本以為自己設立參謀部是領先於國內,沒想到拓跋什翼犍在十幾年前已經這樣做了。

  「……內事底定,什翼犍大王畢集諸部,設壇埒,講武馳射,因以為常」,宇文福繼續高聲談論著什翼犍的雄才偉略。

  「講武馳射,因以為常」——這是常設的講武機構,意味著一個類似於軍事學校的制度誕生。這樣做的好處顯而易見,有關戰爭的經驗和知識都可以通過老兵直接傳承給新手,從而不受「參戰經驗決定部隊的實力」的束縛,整個國家的戰鬥力自然大大提高。

  這方面,中國歷史上做的最好的當屬後來蒙古帝國的怯薛制度了。只有到了近代,在袁世凱小站練兵時,中國的主流文化在意識到培養士官與軍官團的重要性。而袁世凱培養的軍官團中,有數位成了總統級人物,由此可見,我們歷史上對實用人才的培養很成問題。什翼犍在晉代能考慮到這點,很有遠見啊。

  對比之下,高翼不由陣陣懊惱,三山人才匱乏,全憑他一個人的操勞才能走到今天,培養一個官員需要十數年,光想著引進人才,竟沒想到培養自己的官員,這不又讓什翼犍搶了先手。

  這是個殺戮時代,要想活下去即必須與時間賽跑,現在,高翼明顯不如燕國,沒想到也不如代國——這樣看來,拓跋代國最後能夠滅燕,並能再度複國,建立統一北方的一代霸主魏國,最終奠定南北朝的格局,真是理所應當。

  人才,關鍵是三山地區人才的缺乏。

  一提起這點,高翼就牙癢癢。

  自己殆精竭力,屬下領民的待遇遠超越遼東諸部,但卻沒有一個世家大族想來投奔自己,甚至尋幾個識字的人都很難。相反,那些儒家思想武裝下的世家子弟,卻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胡人那裡跑,搞得整個中原地區的胡人,如果在屠殺漢人時沒有幾名漢儒在旁邊遞刀子,彼此見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這是甚麼世道?!

  「三山地區的國策已定」,高翼想到這兒,緩緩地,但是堅決地說:「我三山窮敝,沒有那麼多的血可以給外人流,所以,哪怕我三山因此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派出一兵一馬幫助燕國作戰,我三山的血只能為我三山的利益而流——從這方面來說,你出使的目的達到了。

  我可以猜想到,接下來三山必然要獨抗慕容恪的怒火,因為我們弱小,所以我們必然是慕容雋首先的打擊物件。一旦戰爭來臨,我不妄求什翼犍大王出兵援助……即使你答應了,我也不相信什翼犍的諾言。我只想請什翼犍大王賣給我2000名童子——10歲至14歲的童子,我會用『毛呢』彩布與部分軍械來與你們交換。

  請你立即動身返回,順便帶回『毛呢』彩布與軍械的樣品,請轉告什翼犍大王,今後我會用糧草、兵器、鎧甲和他做交易,收購他部族的羊毛。對他來說,羊毛是廢物,春冬羊群換毛,這些毛自然脫落,飄得滿草原都是。

  與此同時,十歲的童子要養十年才能當作勞力,失去了他們對你們沒有損失,而我的人口年齡層次太單一——幾乎都是青壯,接下來就是嬰兒,所以我需要一批童子來調節年齡結構,以前,慕容恪與我做交易時,都是交易女奴白送童子,所以,這筆交易你們大王一定很滿意。

  我打算用一匹布換30名童子,若是識字的童子,我願付雙倍價格。

  慕容鮮卑與我翻臉在即,我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封鎖道路,你越快回去越好。若你們大王答應這筆交易,請把童子運到甯遠——回頭我給你劃一條路線圖。

  那是一個海邊的小地方,現在沒有人煙(寧遠現稱興城,明代時始建為軍事重鎮,稱寧遠),但那裡水深港闊,對面海中還有一個小島,叫菊花島(覺華島、葫蘆島)。我的商隊曾向寧遠走私過數批貨物,探明了那條路線。今後我們與燕國交惡,商隊不敢走出三山,那裡將是我們的走私通道,運往幽州的貨物就在那裡上岸分發。

  你可以把這個秘密當作一項外交成就告訴你們大王,今後凡有交易,我們就在那裡進行……也許,這次交易你們就可以派出商隊來,雙方交換童子後,護送隊可以帶著商隊返回。怎麼樣?」

  宇文福開始以宇文家裡人自居,他聽完這番話,沒有驚喜,倒是擔心地問:「燕國就要與你們交戰,如果他今後占了幽州,你也要與他做交易麼?」

  高翼笑而不答。

  宇文福等了許久,不見高翼有回答的意思。

  席上,「兵書戰策、久旱逢甘露好」等十人只顧狼吞虎嚥。他們早聽聞高翼府上的飯菜簡直稱得上是出自天上禦廚之手,一直對此垂涎,如今一嘗之下果然名不虛傳,便只恨自己只長了一張嘴,哪有空插話。

  而文昭則一直坐在高翼身旁,平靜地、優雅地慢慢夾著飯菜,偶爾停下喝口水,動作悠閒而文雅,似乎對整個交談過程漠不關心。宇文福的目光幾次溜到文昭的臉上,看不出她的喜哀,也不好越過高翼直接與文昭交談。

  聽了半晌,宇文福考慮起高翼的建議:「如今中原戰亂,百業凋敝,哪有商業交易存在。若三山能夠重開商路,你別說,這還真是我大草原之福。

  我大草原多的是牛馬牲畜,此外,甚麼都缺。毛呢彩布,這東西我們草原用不上,少量交易即可,刀劍兵器糧食,這些東西我們大量需要,但是,三山與燕國交戰在即,你真能維持一條商路嗎?」

  出使前,宇文福作了各種形式估計,但他沒想到高翼居然敢做出獨自抗拒慕容恪大軍的決定,以代王什翼犍現在的實力,他仍不敢拒絕燕國在盛樂駐軍,監視代國的要求,但高翼國小力微,他怎麼敢獨據燕軍呢?

  這時,文昭突然輕輕地插話說:「高郎說到,便會做到。」

  宇文福點點頭。

  這個侄女性格剛硬,言不輕發。有她做保證,這個問題可以擱置了。

  「燕國有大軍20萬,慕容雋雖與趙國處於相持階段,但戰爭早晚要結束,兩年?三年?甚至五年?五年後,三山可以發展出20萬大軍嗎?」宇文福關切地問。

  高翼未答。文昭繼續用平靜地口氣回答:「高郎視子民如眼睛……正因為三山國小力微,燕國如果要貨物、要糧草,三山都可以考慮。但如果他要求三山的子民流血——與其等血流幹了再反抗,還不如現在就戰。高郎想戰,必有打算,叔叔不用擔心。」

  宇文福環顧席上諸人,只見那些狼吞虎嚥的莽漢們聽到文昭這話,也都點頭微笑。似乎強大的燕國在他們眼裡不算甚麼,只要他們有高翼就行。

  「一夥癡人啊」,宇文福不再問了,他直接說:「溝通商路,這是件大事。我明日就動身,乘燕國無暇反應,我們先把第一批買賣做了。而後,商人們走熟了路,自然不需要大王再參與……」

  高翼指給代國的商路,是根據康浮圖的地理志,繪製出的一條自內蒙古赤峰至寧遠的,那條路半在山中,他還不清楚此路沿途是否有人煙。但想來,在晉代,這條路一定隱蔽,正適合走私用。

  宇文福走後第二天,正午,高翼正忙著處理新附庫莫奚族的安置問題,院中忽傳來一陣打招呼聲,但斷了他的沉思。

  這不是文昭,文昭雖作出諸事不關的大甩手狀,但三山至今還打著宇文鐵弗的旗號,所以文昭入府不需與侍衛打招呼。

  高翼一念至此,立刻揚聲:「誰在院裡,高羚,出去看看?」

  高翼這個大院隱藏著許多秘密,除了文昭本來住在後院,可以隨意走動外,沒人能穿堂入室。如此,來人只可能有一個。

  不一會,高羚已引著那人走進大廳。

  望著匍匐在地的鵝黃色裙裾,高翼晃了晃腦袋,打消了尋找那些府衛們麻煩的念頭。那些人出身於奴隸,本身帶有極濃厚的尊卑意識,而高翼的基礎兵力又是從高句麗的幾百漢兵發展過來,他們畏懼准主母高卉是理所當然的。

  「起來吧,哪那麼多的禮節」,高翼起身招呼,旋即他又試探的問:「你來多久了?可在府中遊覽過了?」

  高卉才直起腰來,聽到這問話,立刻又低下頭去,低眉順眼的回答:「從碼頭上回來,文姐姐讓我到她那兒玩耍,後來,我們談論起制衣廠的事,再後來,文姐姐說要去制衣廠看看……我閑著沒事,便四處走了走。」

  「哦」,高翼聞聽這話,深深地望了一眼低頭俯身的高卉。

  府中有幾個獨立的院落是高翼平常搞研究的地方,裡面堆滿了實驗材料,以及他根據回憶書寫出來的機械知識。作為機械師,他對材料力學也頗有研究,其中還有數種合金配方以及用當時生產力水準鼓搗出來的樣品。

  高卉既然四處亂轉過,她一定留心那幾個神秘院落。而高翼的府邸建設得如同一個大花園,除了正門甬道佈滿衛兵外,其餘地方幾乎是不設防的。所以,高卉若自文昭所居的院落出來,就能自由徜徉於各個院落。也許此刻,她已經把該看的看了個遍。

  高翼念頭才轉,準備做出禁止,又一稍想,他啞然失笑。

  這時代女子講究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即使到了四百年後的唐朝,這一觀念仍然難以改變。唐代文成公主嫁入戰敗的土蕃王朝,幫助松贊干布把西藏從石器時代晚期帶進了鐵器時代。土蕃王朝積蓄夠實力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由文成公主的兒子帶軍攻打川西,大肆屠殺四川漢民,從此佔據川西至今。

  遠的不說,代國與燕國重複姻親,不照樣滅了燕國。在這種時代氛圍下,嫁入別族的女子對母國能有多少眷戀,頗令人懷疑。

  再者,高卉為了逃婚連私奔都做得出來,怎麼看她也不會損害三山夫家的利益,對母國格外偏袒。

  文成公主的事例給環顧在中原周圍的惡狼開了個很壞的特例。「戰敗後有公主,戰勝後有土地有奴隸有財寶」——這成了胡人對中原「朝貢體系」的共識,從此後異族的騷擾更加猖獗,直到宋朝,中央政權才徹底廢棄和親政策。

  想到這種「和親」的愚蠢,高翼不願再追究下去,他轉移話題問:「小昭怎麼想起去制衣廠了,不是又想到甚麼新衣飾吧?……對了,我這就給你一塊通行權杖,今後你獨自一人也可以去制衣廠轉轉……」

  高卉一喜,旋即又羞澀地低下頭來,細聲細語地說:「高君,我曾聽說你打算與代國交換童奴,妾身搞不懂你為甚麼要童奴呢?童子甚麼事都幹不了,要把他們養大成人,又要花幾年功夫,消耗許多糧食,為甚麼你不直接要青壯男丁呢?」

  高翼得意地暗笑。高卉現在已進入角色,開始為三山的利益著想了,這種行為應該鼓勵。

  「代國靠近晉陽、河東,我向他要童子,又要的很急。一般來說,父母都心疼孩子,不忍遠離,在這種情況下,你說代國會怎麼辦?」高翼耐心地解釋說。

  「呀,那我們不是很危險麼?」高卉急切地抬起頭來,稍一碰高翼的目光,又滿臉羞紅地低下頭來。

  「不錯不錯,這話我給別人說,他們也只能看清代國下一步可能要採取的行動,你卻能看到這行動帶來的後果,聰明啊!」高翼感慨道。高句麗把這樣的寶貝送到我這裡,要不好好使用,真是絕大的浪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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