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治
明泉坐著帝輦到高家時,門前聚集了上百個喧嘩的百姓。他們有的手持鋤頭、有的高舉菜刀,一副豁出去鬧事的架勢。
高文轍站在門檻裡,鬢髮些許散亂,袖子也半卷半翻,嘴上還不停苦口婆心地勸他們回去。
三長老則在一旁一言不發,看著天空不知在想什麼。
「皇上駕到!」
嚴實吊起嗓子喊道。
百姓們立刻射來敵意的目光。
嚴實挺起胸膛,上前一步,大喝:「大膽!還不速速接駕!」
高文轍首先反應過來,拉著三長老跪下道:「草民接駕。」
百姓們面面相覷,最後都一個個跪下道:「草民接駕。」
還是三長老看得戲文多,接口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泉自帝輦裡走下,「高三長老這幾日過得可好?」
三長老站起來道:「托皇上洪福。」
嚴實怒叱,「放肆!未得皇上允許,不得私自起身。」
三長老又慌忙跪下,「草民第一次見天顏,不知規矩,請皇上恕罪。」
「高三長老客氣了,朕不過區區小丫頭騙子,哪敢受三長老的大禮。」
三長老冷汗直冒,「皇上恕罪,草民,草民不知皇上身份,多有冒犯……」
「行了,你搜腸刮肚說得累,朕心力憔悴聽著煩。」她坐回車輦裡,喚道,「嚴實。」
「是。」嚴實上前一步,那處明晃晃的聖旨道,「高家接旨!」
高文轍與三長老互視一眼,然後異口同聲道:「草民接旨。」
嚴實無奈地嘆口氣,「還不備下香案。」
三長老苦於不能起身,只好對跪在後面的家丁吼道:「快準備香案!」
等擺好桌案,點好香爐已是一盞茶後了。
嚴實強自忍下身體冷得發抖的衝動,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頻州高府承富三代,鄰里德高,街巷望重。本應以身正行,智教開化。然其以芥子之功,喪須彌之德!上不遵天子令行,下不標百姓訓犯!視王法於無物,蔑帝威於微末。誅其全族以儆傚尤不為過也!」
高家人俱是一震!
「然朕念天恩浩蕩,特法外施恩,死刑可免,活罪不饒。抄沒家產,歸繳國庫。門中男丁發配北塞,以充軍役,女眷皆為官婢,遇赦不恕。生養死葬,不入祖廟!欽此!」
嚴實尖銳的聲音如一道驚天巨雷,炸得當場鴉雀無聲。
斐旭敲了敲車輦,等明泉探出頭來才苦笑道,「要真斬了還乾淨,皇上非得留著他們活受罪。」
「朕也是為了順帝師大人的意啊。」明泉似笑非笑。
「但願這是他們此生最後的劫數了。」他意有所指。明泉宣佈罪狀的時候,獨漏了高綽君之死,可見皇上是把這筆帳記在心裡了。
「帝師不覺得太輕了?」
「生不入門,死不入廟,高家從此香火不延,等同斷子絕孫。於高家而言,這比死了更痛。」
「這世上多的是孤魂野鬼。」她就是要他們斷子絕孫!既然高綽君入不了祖廟,那麼她就讓祖廟形同虛設!
嚴實舉著聖旨,怒道:「還不領旨謝恩?!」
高文轍與高三長老都跪著不說話。
倒是聚在門前的百姓群情踴躍,好幾個站起來要沖上前理論。
但帝輕騎持劍明晃晃地擋在明泉車駕前,烏黑鎧甲如天兵天將般巍然挺立,無形地警告他人,生人莫近!
高家其中一個女眷眼尖地看見斐旭,突然激動地衝過來,「慕公子!慕公子!求你救救我們!慕公子!」
明泉冷哼一聲,放下窗簾。
斐旭尷尬地摸摸鼻子,排開帝輕騎走到她面前,「皇上的旨意除了皇上自己,誰都改不了。」
「她不會救我們的!」女眷不死心地拉住他的胳膊,「你一定有辦法的,慕公子,求求你!三爺爺已經一把年紀,實在是經不起折騰了。文轍哥哥剛考取了秀才,他還有大好前程……慕公子……求求你!」
得罪了皇上還想要大好前程?明泉又哼了一聲。
嚴實手端聖旨,扯高嗓子又喊道:「還不上前領旨!」
高文轍領著高家人沉默地跪著,作最後的無聲抗議。
斐旭覺得袖子都快被抓爛了,實在很後悔把自己暴露在帝輕騎前面。
明泉冷冷地聲音自車輦裡傳出,「斐帝師,若有人領著全家抗旨,夠不夠理由滿門抄斬?!」
斐旭嘆了口氣,「夠。」
高文轍身體一震,緩緩抬起頭,似乎無法置信那個笑容如春光明媚的女子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腸。
「草民、領旨……」他深深叩下頭去,顫抖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張讓人徹骨寒冷的聖旨。
沈南風越眾而出,揮喝帝輕騎,「查抄!」
從高家抄出來的家產記錄成冊,足足裝了一馬車,其中包括高家在各地的商行。恐怕這次要笑歪孫化吉的嘴角了。
明泉坐在床沿,小心地輕撫著懷裡的七寶翡翠骨灰盒。
嚴實站在門外,輕喚道:「皇上,該啟程了。」
明泉回過神,應了一聲。將骨灰盒用趕製的小棉袋裝好,再在外面裹了層淡青色的錦緞,捧在手裡,朝外走去。
門口劉章建率著地方官員恭敬地候著。頻州雖沒下雪,氣候卻比京城還冷些,看他們鼻頭都被凍得通紅,可見等得有一段時間了。
「齊勇城,」她邊走邊漫聲道,「朕很失望。」
劉章建心裡咯噔一聲,胃裡一陣收縮。
「三年後,朕會再來。」她停下腳步瞥了他一眼,「到時,劉知府應當不會再令朕失望了吧?」
「臣必當竭盡所能,報效朝廷,報效皇上厚愛!鞠躬盡瘁,死而後矣!」他慷慨陳辭完,發現明泉已經走遠了,一個新晉的地方小官正捂著嘴巴直笑。
「咳!」他咳了一聲。
地方小官後知後覺地閉上嘴巴。
明泉走到門外,環視待駕之人,問道:「斐帝師呢?」
沈南風面有難色。
嚴實道:「昨天那個女子在牢裡以死相挾,逼帝師大人去了牢房。」
「逼?朕看他樂意得很。」她踏上車輦,沉聲道,「去瞧瞧齊勇城的牢房長什麼樣子。」
齊勇城的牢房尚算乾淨。
不少衙役知道高家的人要住進來,都熬夜將裡面打掃得乾乾淨淨,務求他們在自己的地盤上住得舒舒服服。
明泉踏進牢房的時候聽到女子的泣哭哀怨得迴蕩在監牢的每個角落。
剩下的,是抗議般的靜默。
「帝師大人,好雅興啊。」她走到他身邊,不陰不陽道。
女子抬起頭,怨恨地盯著她,蒼白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著。
斐旭笑道:「沒想到皇上會迂尊降貴來探望囚犯。」
「朕並非為他們而來。」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朕為你而來。」
斐旭呼吸一窒。
「這趟回去,滿朝文武少不得要一番說教,沒你給朕擋著,朕豈非很辛苦?」
「皇上真是知人善用。」
「朕是廢物利用。」
斐旭呆了呆,道:「在這種場合,毫無預兆地聽到師父名諱,有點不習慣。」
明泉突然蹲下身,對著女子冷笑道:「若在京城有人這樣瞪著朕,朕非把她眼珠子挖出來不可!」
「皇上,你……」斐旭道。
「手握天下生殺大權。」她代他接下去,「不過,似乎有人不明白。」
「什麼皇上!你憑什麼抄我們的家!那些家財都是我們祖上自己賺下來的!」突然一個男子從對面牢房裡吶喊,形若癲狂,「是我們的東西!你憑什麼搶!憑什麼!你個婊子!婊子!」
明泉撣了撣裙子站起來。
一直默不吭聲的女子突然大笑起來,「皇上?哈哈,皇上!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我高珠環會讓你後悔的!」
「嚴實。」她冷身道,「把高家所有的人都掌嘴二十!高三長老,五十!」
男子的叫囂驟歇,隨即又怒吼:「你敢?!」
「他就不用了,讓他在旁邊看著。如果再出言不遜,就打高三長老,打死了就再找個年紀大的。」
「是。」
「至於這位高姑娘,」她笑得溫和,「長得很漂亮,就在她左右臉頰都黥個豬字。」
高珠環驚恐地拉著斐旭的袖子,「我不要,我不要!」
斐旭皺著眉頭,「皇上,此刑有違天和。」
「斐帝師當知君無戲言。」她突然靠近他低聲道,「朕突然覺得,留著他們比殺了有趣多了。朕可是在後宮長大的,帝王不屑的手段,朕,哦不,本宮可不會吝嗇!」
斐旭深望著她一眼,默然不語。
「帝師興許會覺得朕手段殘忍。但天威不可犯!齊勇城只知高家而不知皇上,單憑這一條即可誅他九族!」
「皇上憑心而論,所作所為是否有意氣在內?」
明泉怔了下。
「若今日死得並非高綽君,皇上可還會如此緊抓著高家不放?」
也許她根本不會來頻州,來齊勇城。
「臣言盡於此。」他揖禮,轉身而去。
「斐……」她向前衝了一步,卻終究沒有喊住那個決然的背影。
平城汲取了上次教訓,只由羅郡王帶著兩個二品大員等在路邊,衣著簡樸。
帝輕騎依舊在城外紮營,明泉則帶著沈南風、阮漢宸和嚴實跟著他們去羅郡王府。楊煥之依舊靜養。
到羅郡王府的時候正是正午時分。
瑤涓一身盛裝端坐在門口。
「皇姐,你的腿?」明泉呆呆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女子,眉眼清華,五官如畫,正是記憶中美冠後宮的樣子。
「瑤涓參見皇上。」她嫣然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窩,「恕我不能起身相迎了。」
明泉伏在她身上,「怎麼會這樣?」
瑤涓拍了拍她的手,「我們進去說。」
明泉親自接過車把,慢慢地推著。
「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榮錦九年八月初八,皇姐出嫁的時候。」
「難為你記得仔細。」
「那天尚涵把墨汁潑到玉流裙子上,怕挨罵沒說,害她當眾出醜。」
瑤涓掩嘴而笑,「有這事?可惜我一心想著別踩錯步子,沒注意。」想著,她又悵然嘆出口氣,「一轉眼,快四年了,尚涵也有了封地開了府邸,成為靜安王。玉流也快嫁到狄族當王妃了。今生今世恐怕再無見面之日。」
明泉有愧於心,因此不敢接話。
「在玉流公主出閣之前,公主可以回京城去看看啊。」羅郡王今天格外高興,瑤涓終於肯走出那個院子。雖不是為了他,但只要能見到她,便什麼都無所謂。
明泉敏感到瑤涓後背僵了下。
「到了。」瑤涓回過頭,朝她笑道,「以前父皇喜歡在園子裡設宴,我瞧著今日陽光正好,也不很冷,就挑了這裡。雖比不得宮裡花團錦簇,也有梅香撲鼻了。」
明泉看著四周盛開的冬梅,知道她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便笑道:「果真妙極。近來我也愛上梅花清傲,特地從一個梅痴那裡挑了幾株放在宮裡,現在看來,還不如皇姐成片的好看。」
「這便好,我聽說安蓮也是個愛梅之人,你們倆以後在一起總能多點話題。」說到這裡,她思索片刻,斟酌道,「我有幾句體己話,不知當不當說。」
明泉微微動容。瑤涓在宮中以美麗與安靜聞名,平素也不喜與人往來,即使見了父皇,也是疏疏淡淡的。今日她說這話,必是反覆琢磨才下的決心。當下道,「你我姐妹,但說無妨。」
羅郡王和嚴實等人藉著張羅之名,都避了開去。
「女子為帝,未必差了男子去。你自小聰慧,大宣江山在你手上,雖未必能更勝從前,也決不會就此衰敗。」
「姐姐……」明泉情不自禁地蹲下手,握住她的手。登基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這般肯定。
「只是為帝之路艱辛,女子為帝則更艱辛百倍。世間庸碌,即便同樣尊貴出身,女子也總要被看低三分。因此,我們更當潔身自愛。我雖不敢勸你從一而終,但男女生來有別,若坐擁後宮三千,只怕身後百年會落得罵名。」
明泉長嘆,「我又何嘗不知。只是知易行難,也許他們在乎得不是我的名聲如何,而是我的子嗣。」
瑤涓想了想,便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若明泉有了太子,恐怕會有很多人迫不及待地逼她退位。
「天上神仙,大宣安蓮。不滿你說,未出閣前,我也曾偷偷想望他的風采。」
「如果羅郡王不介意,我倒可以畫一幅贈你。」
瑤涓凝眸淺笑,「莫讓他知道便是了。」
明泉會心一笑。
「我只是想這般人物,恐怕不會屈尊與人共侍一妻吧。」她一邊說,一邊打量明泉臉色。只見她眼眸微垂,表情淡然。心中暗道,喜怒不形於色,明泉的確越來越像一個君王了。
「姐姐還沒告訴我,為什麼你的腿……」
「不過一樁意外罷了。」她輕描淡寫。
「請皇上、公主移駕用餐。」陽光下,羅郡王開懷招手的模樣純真如稚子。
入夜。
明泉與瑤涓並躺於床上。
「姐姐與郡王的關係不好?」
「何以見得?」
「這屋子沒有男子的東西。」
瑤涓輕笑,「你知道男子該有什麼東西?」
「我常去父皇的寢宮。」
「是啊,父皇的確很疼你。」
「姐姐該不會現在才想起要和我爭寵吧?」
「你這小丫頭騙子,誰爭的過你。」同樣一句丫頭騙子,自瑤涓口裡說出,聲音輕裊,帶著濃濃的疼寵,讓明泉心裡十分受用。
這世上,能讓她撒嬌的人實在太少了。
「姐姐的腿……」
「皇上還真是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
「我用的是我,可不是朕。只是以妹妹的身份問問罷了,姐姐若真的不想說……」
「怎的?」
「朕只好去查了。斷不能讓皇姐在外面受委屈。」
氣氛頓時僵了下來。
只聽瑤涓輕嘆了口氣,「的確是意外,而且過去很久了。」
「可羅郡王並未上報。」皇室最尊貴正統的公主瘸了是多大的事,羅郡王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私自瞞下來!
「是我攔著他。」
明泉語氣一沉,「那定然是與他有關了。」
「是兩年前的事,有次駙馬在外喝醉了酒,與知府的兒子打了起來,把對方打瞎了。」
「這又如何?」知府與駙馬,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那位知府是連鐫久的妻舅,女兒又是高陽王的寵妃,聽說連西席都與靜安王的管家有舊。」
明泉撲哧一聲笑出來,「不知這位知府與朕認不認識?」
「他雖不認識你,但與高綽君卻是結拜兄弟。」
明泉笑不出來了。
「這樣的人,能不得罪,是最好不要得罪的。」瑤涓說得很含蓄,明泉卻明白羅郡王府聽似風光,其實並無實權。知府結交的那些人卻各個權傾朝野,真動起來,羅郡王雖然有公主撐腰,也未必能討得了好去。何況他們每年的吃穿用度還要看地方官員的臉色。
「後來呢?」
「我和駙馬一起上門賠罪,知府卻強行將重傷的兒子拉出來給我們磕頭。在推搡間,我從階梯上摔了下來,腰撞在石頭上,便這樣了。」她娓娓說來,彷彿旁人之事。
明泉吸了口氣,「那知府……」
「知府將兒子送了官,在那年秋天,問斬了。」她幽幽道,「這兩年過節,他還會上門走走,親熱得同一家人一樣。」
這個知府是個人物!結交天下權貴,舍愛子而頂罪,其手腕魄力,恐怕放眼朝野,也沒幾個人能做到。
「他叫什麼名字?」
「任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