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誕(中)
「此梳乃是小臣親手打磨,禮輕意重。」梳子乃是女子閨中之物,為女子梳髮畫眉,皆是夫婿的權益,慕非衣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忌,縱然明泉身為帝王,也實嫌輕浮。眾臣不少都聽聞過明泉與斐旭二人的曖昧傳言,如今看來,竟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慕非衣又接著道;「不知姜大人又送了什麼名貴賀禮?」
姜有故頓感不自然。眾目睽睽下將自己所送之物說出來,若是比人低了,不免貽笑大方。若是比人高了,也易引起猜忌。
連鐫久打圓場道:「禮物尚在其次。最重要的乃是對吾皇的赤誠忠心。」
姜有故立刻接道:「正是。只是不知慕先生的赤誠忠心在何處?」
「小臣身在大宣自然心在大宣,難道姜大人還懷疑小臣心繫他國不成?」
啪得一聲,明泉關上盒子,「這麼薄的象牙梳子朕怕兩下就斷了,反倒辜負慕先生的一番忠心盛意。若就此束之高閣,又未免太過可惜……」
眾人都屏息聽她說道:「不如當了送予受黃水侵害的百姓,也算功德一件。」說罷,順手將匣子遞給嚴實。這無疑是在慕非衣的臉上打了輕輕一記,姜有故立刻露出笑容。
「皇上仁慈。」眾人更是一陣歌功頌德。
連鐫久怕姜有故和慕非衣還不肯罷休,急忙搶話道:「臣等再祝吾皇與皇夫琴瑟和諧,舉案齊眉!」
眾臣再次舉杯起賀道:「臣等再祝吾皇與皇夫琴瑟和諧,舉案齊眉!」
明泉與安蓮也雙雙站起。
向來冷清漠然的安蓮臉也露出情不自禁的淺笑,不禁看得眾人一陣神馳心搖。不得不感慨安蓮之美果是超脫男女之界。
惟獨斐旭兀自站在兩排席座中央,正對明泉,眸光幽深,向來上揚的嘴角抿成一條線,似笑非笑。
明泉杯酒下肚,側頭避過慕非衣的眼神,捉黠地看向連鐫久問道,「連卿莫不是想賴了那頓宴請吧?」
連鐫久故作苦笑道:「皇上何苦惦記臣這點俸祿?」
明泉摸摸鼻子道:「大約是和孫卿相處久了,不佔點便宜便渾身不痛快。」
連鐫久笑道:「好險孫大人不在,不然臣恐怕要成為第一個舉債四處的一品大臣了。」
眾人齊笑。
安蓮突然道:「慕先生恭賀之酒尚未奉上。」
眾人笑聲驟歇,神色不定地看向二人。
如意機靈地新倒一杯酒,奉於慕非衣。
慕非衣接過酒杯,嘴角微翹,「皇夫殿下是希望小臣飲下此杯酒,還是奉上恭賀呢?」
安蓮目光定定於其相對,緩緩道:「自然是兼而有之。」
慕非衣舉杯道:「那小臣恭祝吾皇琴瑟和諧,恭祝皇夫舉案齊眉!」說完,未及眾人反應,已一飲而盡,揚長回座。
連鐫久不得不再次圓場道:「臣特地準備了歌舞助興。」說罷一揮手,等候多時的少女立刻水袖輕甩,翩翩而上。
明泉坐於上位,神情愉悅,不時與安蓮交頭相笑,其樂融融。
明泉拒收梳子,連鐫久早有所料。各府官員既然將所收賄賂一一呈上,她又怎麼能不撇清自己與慕非衣的關係,給他們一顆定心丸。只是慕非衣送梳子究竟是單純的試探,還是另有深意呢?他究竟是投靠了高陽王,還是站在皇上這邊?他轉頭看向慕非衣,卻見他悠閒地斜坐席上自斟自飲,不時看向場上歌舞,笑容舒散,顯然樂在其中。
這天下,只有兩個人是他猜不透的。一個,是相鬥多年的安老相爺。而另一個,就是永遠漫不經心,出人意料的帝師斐旭。若他站到了高陽王陣營……恐怕安老相爺為了愛子也不會袖手旁觀吧。
局勢,果然越來越複雜了。
「連卿。」
他聽到明泉一聲輕喚,急忙回過神要站起。卻見她搖搖頭,與安蓮雙雙步下台階,「聽說連卿今日為了武舉之事,數過夫人香閨而不入。朕這杯酒既是為了感謝連卿連日辛苦,也是向各位連夫人賠罪。」
連鐫久道:「皇上言重。臣不過盡本分而已。」
明泉笑笑,一飲而盡,又轉身朝對席走去。
連鐫久看著她雍容的背影,不由心生感慨,不過短短數月,當初一個鋒芒畢露的青澀少女已懂得收斂鋒芒,收買人心了。除去雙方勢力等因素,她與高陽王之爭,看來已有四六之數。
雖然安蓮後來幫她頂了不少酒,明泉還是覺得喝得有些上頭。宴散後,匆匆回了寢宮梳洗,又喝了醒酒茶,身子才算爽利些。
一頓宴會卻讓她比批了一千本奏摺還累。她嘆息一聲,正要躺上床,卻見床鋪上一隻四四方方的匣子突兀地擺在一堆明黃中。
她怔住。會將匣子放在此處而不為人察覺的……沒想到向來謹慎的嚴實也會做出莽撞之舉。
她伸手將匣子打開。
一把象牙梳在橘黃燈光與深紅錦緞相襯下,散發出豔光。
她將它取在手裡,撩了綹頭髮輕梳兩下。
梳子上的銀白流蘇與手上的青絲糾纏到一處,又慢慢滑開。她怔怔地看了會,才將梳子放回匣子重新躺下。
明泉合上眼簾,卻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靜寂的夜中聲聲如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