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軍營一行
「鳶兒,三日後你隨我去軍營裡看看罷,我營裡那群小子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們的嫂子了。」席夜楓將她抱在懷裡,下巴擱在她肩上,輕聲說了句,說到嫂子兩字的時候顯然笑開了眉梢。
見她瞅著畫像上的石高一直瞧,似要從眉眼裡瞧出個所以然來,席夜楓不悅地眉頭一擠,將那畫從她手裡扯走,因為力道稍微大了些兒,那畫像一下子被他撕開成兩半,恰從那還算俊朗的面容中間裂開。
洛清鳶盯著手中的半邊畫像,嘴唇翕了翕,回頭猛瞪他一眼,「你作甚?!畫都被你撕爛了!」
席夜楓不以為意,將她手裡剩下的半張畫也抽了出來,兩半紙被他隨意團成個球,往門邊一扔,紙球骨碌碌滾出老遠,一直卡在門檻處。席夜楓衝她笑道:「這有啥好看的,又非石千總真人。方才我同你說的話聽著沒?我那群士兵老早就想瞧瞧你了,夫人就給個面子去一趟罷。你若去的話不正好可以看看石千總。我曉得你的性子,什麼事情你都得自己認了准兒才安心。」
洛清鳶沉默不語,對這話思忖起來。
「鳶兒,你想啊,我的那些士兵跟石千總待的時日最長,對他的品性也最了解,你去了後隨便拉個人問問,那石千總的品性自然就問出來了,免得你覺得我騙你。」席夜楓嗓音越發的柔,在她耳邊絮絮道。
洛清鳶側臉看他,微微皺眉,「你軍營裡都是些大老爺們,我去的話不太合適罷?」
席夜楓眉毛一聳,嘴角帶笑,「若是一般的婦道人家自然不成,我西陽軍可是有很嚴的軍規,但是你不同,你是我的女人,是定遠將軍夫人,我是他們的頭,你便也算他們的頭。誰敢不敬你?」說到最後,尾音一翹,一副傲然自得的樣子。
「你這是濫用職權!」洛清鳶好笑地捶了捶他的胸膛,只覺手下觸感硬邦邦的。
席夜楓裹住她小手揉了揉,輕笑兩聲,「叫你亂動,我的身子可是鐵打的,你這小拳頭打上來就跟撓癢癢似的。」
「夫人,你倒是給個准信兒,三日後去不去?」席夜楓把她的小拳頭掰開,指頭一根根嵌進自己的指縫兒中。
「為何要等到三日後?」洛清鳶不解。
「自是要等你額上的傷完全好透。」席夜楓伸手揉了揉她的額頭,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以後做事別再這麼冒冒失失的了,這次只是傷了皮,若是下次再往裡面幾分,傷的便不只是皮肉了,你這性子要我如何放心得下。只有叫你每時每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放心。」
「瞧你說的,我有這麼笨麼,都說了只是個意外,你和孫嬤嬤她們怎麼總抓著不放了。」洛清鳶斜睨他一眼,面上不滿了,「追根溯源,這還得賴你?」
席夜楓不知所以地看著她兩隻黑漆漆的眼,見裡面混雜了委屈和嬌嗔,怪意更多,好像真是自己做了天大的錯事。「賴我?我一整日都在軍營裡,我還能插上對翅膀飛回來欺負你不成?」席夜楓屈指彈了一下她有些紅潤的臉蛋,哭笑不得。
「自然賴你,若不是你昨個晚上……欺負我,還不准雪梨喚我起床,我能一覺睡到大白日麼,就是我太吃驚了,才不小心被簪子戳到了額頭。」洛清鳶越說越羞憤,委屈地在他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
席夜楓嘶了一聲,還刻意提高了嗓門,把著她腰肢摟入自己懷裡,忙悔悟道:「好好,這事都賴我,賴我,我保證以後再不折騰夫人了。」
洛清鳶哼了聲,「你的保證比那石頭還不值錢。」
席夜楓笑了,「夫人此話差矣,那得看啥石頭了,若是玉石的話,那可是少見的寶貝兒啊。」
洛清鳶懶得跟他置喙,默了片刻後才道:「也罷,反正幾位夫人的請帖也是在四五日後。」
聽到這個,席夜楓眉頭一皺,「日後這些請帖你甭管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
「他們總歸是你曾經並肩作戰過的弟兄,他們的夫人相請,我又如何能不去?你放心便是,我是不喜歡京都裡那些太過約束的宴席,若是西陽的話,情況大不一樣,這裡的女子都比較豪爽,不在乎那些俗套繁禮。」
席夜楓被她說得妥協,擱在她腰間的手揉了兩下,「本來是帶鳶兒你來西陽享福的,哪知道還要你應付這些。」
洛清鳶拍開他亂動的手,嬉笑一聲,「我現在已經在享福了,若是整日待在屋中才是無聊,跟幾位夫人混熟了,指不定以後還會多多來往,生活也會有趣得多。」
「得得,夫人說什麼便是什麼,你只要不念著摘天上的星星,你想幹嘛都成。」席夜楓一臉無奈地看她,將她那飛舞的眉毛、微翹的粉唇都看進眼裡,寵溺從黑澤中滿滿當當地溢了出來。
「呵,我還以為你要說,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也會給我摘下來呢。」洛清鳶笑得俏皮。
席夜楓拿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子,好笑道:「不切實際的東西我不會跟你承諾,在我席夜楓眼裡,沒有把握的事情很少去做。你若想看星星了,我可以騎著破風帶你去大草原上,那處的星星最是耀眼,又亮又大,好像一伸手就要搆著了。」
洛清鳶聽完這句話,眼眸子輕輕眨了兩下,亮澤一片,輕抿的嘴唇如同被花蕊頂弄開的花瓣,輕而緩地勾勒出一條上揚的曲線。
「那你下次帶我去,我想看。」洛清鳶眸子微垂,聲音難得的柔和。
「成,等三日後夫人去軍營裡,咱就宿在那兒,我帶你去看看草原上的風光。」席夜楓立馬道,笑彎了眼。「鳶兒記得事先跟雪梨這丫頭說一聲,也好叫她心裡有個底兒。石千總那處我也沒說呢,趕明兒我就跟他提提這事,兩人都沒意見了,咱就做主把這婚事辦了。」席夜楓又笑呵呵地補道。
「怎麼覺得你對這事比我還心急,你是不是瞧雪梨不順眼啊?」洛清鳶面帶疑惑地盯著他問道。
「夫人真是冤枉我了,最不想雪梨嫁人的可是我,她伺候你多年了,你離了她肯定不習慣,我又怎會急著她嫁人。我不過是覺得夫人你在為這事操心,是以才幫夫人留意了些。」
洛清鳶有些愧意的低頭。
★★★ ★★★ ★★★ ★★★
因著昨晚的事,席夜楓不敢再對洛清鳶動手動腳,就怕給小媳婦心裡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後再不依從他了。一晚上都是抱著小媳婦入睡,規矩得快成了根木頭,反倒是洛清鳶,睡覺老愛翻身,蹭得他渾身發燙,心裡也是瘙癢的不行,就跟有人拿手指頭在他心尖上輕撓似的,順帶著用熱呼呼的手心在上面摩挲。席夜楓自詡的強大自制力一直處於邊緣上,眼看著馬上就要落到崖下面了又立馬被他自己用手狠狠拉了一把,一晚上睡得煎熬極了。
沒了席夜楓的折騰,洛清鳶渾身舒爽,一覺睡到天明,時辰也剛剛好。
「姑娘,你總是瞧著我看作甚?」雪梨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姑娘打一起床就時不時盯著她看,也不知思量著什麼事,看得她心裡怪怪的。有一種肉鋪主子即將賣豬肉的錯覺。
洛清鳶將手上介紹西陽風土人情的書籍放到一邊,單手拄著下巴看她,微微一笑,問道:「雪梨,我沒記差的話,你還長我一歲。雖然府裡的丫鬟多是十八九才配人,但是你既然跟了我,我便不能按照府裡的規矩來約束你。」
雪梨聽出點兒門道,微微瞪大了眼,「姑娘,你的意思是要將我配人?」見她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自己,明顯就是默認了,雪梨又羞又急,忙不迭道:「姑娘,我不想這麼早嫁人!跟著姑娘挺好的,將軍府裡也挺自在的,我還想多伺候姑娘兩年。再說,姑娘也被我伺候慣了,離了我不方便。」
「是給你配個良人,又不是挖個坑將你活埋了,你怕什麼?」洛清鳶見她一副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放低了聲兒解釋道。
雪梨滿臉委屈,「我哪有姑娘的好福氣,姑爺對姑娘好得就差摘星星摘月亮了。可我不一樣,嫁人後肯定要伺候公婆,還得跟丈夫低聲下氣的,我才不要變成這樣。跟著姑娘的這些年,我覺得輕鬆自在多了。」
洛清鳶聽完這話,不由笑出聲,「你這丫頭,總不能跟著我一輩子不嫁人罷?」話至此,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臉上笑意略收,正色看她,「雪梨,其實我出嫁前太太跟我說過,像雪梨這樣聰穎嬌俏的丫頭不帶著一塊來西陽的話可惜了。你可明白……太太的意思?」
雪梨雙眼睜大,又驚又恐。
「若是雪梨也有這個心思的話,不如……就繼續留在將軍府中罷。」洛清鳶悠悠道,面上似笑非笑。
「姑娘,我萬萬沒有這個意思!我……我才不要做通房!」雪梨急急道,眼裡似乎已有淚花開始打轉轉。「姑娘叫我嫁人,我就乖乖嫁,姑娘千萬不要存這樣的心思!」雪梨聽得多也看得多,做通房的丫鬟跟一般使喚丫頭沒啥差別,若是想辦法討得老爺歡喜,得了個姨娘還好,起碼吃穿用度好上許多,可是老爺不喜歡的話,那便只是個通房丫鬟,沒名沒分的,以後別想著自由了。莫說雪梨從未有這心思,就是有的話,憑著姑爺對姑娘的寵愛,哪有第三個人插足的份。
「我一向不喜勉強別人,你跟著我多年,我很少把你當成個使喚下人看待。雪梨,這通房丫頭你若想當的話不必藏著掖著,我的脾性你還不知麼,我何時會無緣無故地為難下人。」洛清鳶面色並無不虞,一副頗為誠懇的樣子。
她越是說得認真,雪梨聽得越急,眼角含了淚花,「姑娘,我是真沒這心思!姑爺和姑娘本就天造地設的一雙,我是頭被石頭砸了才會想這事!我只是為了多伺候姑娘幾年,姑娘可別曲解我。」
洛清鳶自然知曉雪梨無這個意思,畢竟雪梨跟隨她多年,她的性子洛清鳶早已摸了個透。她只是看出雪梨對嫁人一事有些恐懼,這才拿話激她。看她眼角的淚珠子都快滾落下來了,不由歎了口氣,「雪梨,既然沒這個意思,為何我要給你配人的時候你如此抗拒?」
雪梨伸手拭了拭眼角,悶聲道:「那我不抗拒了,姑娘想把我配人的話就配罷,我都聽姑娘的,只要姑娘別再說方才那些話嚇我。」
「你當我是將你往火坑裡推啊?我是瞧著你確實到了該婚配的年紀,而且對方還是將軍親口跟我說的人,我瞧過那人的畫像,長得還算不錯,將軍也跟我擔保了,此人性子敦實,還是個千總呢,你嫁過去後鐵定不會吃虧,指不定他還會事事聽你的,多好啊。你不是害怕公婆麼,這石千總早便孤身一人,也省了你的憂心。」
聽到這兒的時候,雪梨眼裡的惶恐已經慢慢減退,皺著的眉也舒展不少。
洛清鳶笑了笑,繼續道:「姑爺的眼光我還是相信的。只是這石千總也有些不好的地方,我需得提前跟你說說。」
「什麼不好的地方?」雪梨下意識地問了句,然後忙又垂下頭,臉微微泛紅。
洛清鳶看他害羞的樣子,知道小丫鬟上了心,道:「將軍說,石千總性子太過老實,這些年又忙於戰事,連這些西陽姑娘的眉眼未曾沒多瞄一眼,是以到三十出頭了都未娶媳婦。」
雪梨還未完全鬆開的眉頭又往緊皺了皺,嘀咕道:「好像老了些。」
洛清鳶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你曉得什麼,這石千總正當壯年,哪能算老,而且他身子骨極為健朗,指不定能活個七八十。依我看來,他可比其他毛頭小子好多了。」
雪梨聽了她的話,越發垂低了頭。
「我和將軍牽的紅線哪裡差得了?」洛清鳶笑意更濃,「等過兩日我會隨將軍去一趟西陽軍營,屆時我再細細看看那石千總,若真是不錯,你又不反對的話,我便和將軍將這婚事定下了。」
雪梨垂下的手絞著裙擺,囁嚅道:「姑娘和姑爺做若都覺得不錯,那我當然是聽從姑娘安排。」
席夜楓聽到洛清鳶成功勸說雪梨應下此事後,心裡一個勁兒地偷著樂,次日便尋了個藉口將石高支走了。
「石老哥,將軍要你明日去外頭購些馬匹回來?」李黑子幸災樂禍地問。軍營裡確實缺些馬匹,但是明個兒可有將軍和劉兄弟的箭術比試。看樣子,石老哥是看不成了。
石高納悶地抓了抓頭,「是啊,我問將軍能不能改日再去,將軍就怒了。」其實,當時席夜楓只指著他鼻子低斥了一句,「你這又臭又笨的石頭,我這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知道不?!」聽了這話的石高立馬乖乖應下了。將軍說的話准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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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校場上已排好了一列箭靶子,長箭各備二十支,一個箭囊中的箭羽都用朱砂染了色,另一個箭囊中尾羽上染的是石青。
營中的士兵們早等著將軍的那句承諾,劉明昊也是一臉好奇,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他早就看出來,嫂子在將軍的心裡極為重要,沒成親前將軍就惦記上了,還信誓旦旦地要在一年之內娶到她。說起洛府的鳶姐兒,劉明昊以前真沒見過,因著兩家交情,她的嫡出妹妹劉袖雪倒是經常隨太太去洛府走動,也偶爾同他提到過一兩次,說得最多的便是洛清鳶,說什麼性子極好,長得也極美,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感覺,大姐洛青蘭也很友善,只是話不多,讓她覺得很拘謹。
這一日大伙兒都起得極早,所有的東西也都備好了,李黑子甚至還搬來個椅子,不忘墊上個軟墊子。總不能要嫂子跟他們這群大爺們似的乾站著,那多累啊。
天邊因為剛出頭的日頭染紅了小半邊,紅紅的甚為好看。
「今個兒的日頭格外好看,難不成是因為嫂子要來的緣故?哈哈……」李黑子大笑出聲。
「看來嫂子的確是美得緊啊,這日頭都怕輸了去。」劉明昊笑著湊了兩句。周圍其他士兵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興奮極了。
遠處隱有噠噠的馬蹄聲傳來,馬蹄聲並不急促,不急不緩,極有節奏,細細一聽,便會聽出前來的馬一共有兩匹。一開始,兩匹馬步調基本一致,有一匹馬似乎還刻意放緩了速度。馬蹄聲越來越清晰,離眾人越近的某一刻,其中一匹猛然加快了速度,噠噠噠地就朝這邊駛來。
「鳶兒,你慢點兒——」士兵們聽到了他們英明神武的大將軍大叫一聲,而劉明昊似乎還從這一聲中聽出了隱含的擔心,夾雜著無奈的笑意。
不遠處,一抹耀眼的紅朝這邊靠近,眾人逐漸看出那是個騎馬的姑娘,騎馬的時候還偶爾朝後瞧幾眼,後面正是被他甩了的席夜楓。她的臉上一定帶著俏皮的笑意,眾人猜想。
洛清鳶哪是席夜楓的對手,破風什麼速度,她身下這小馬豈能比得,席夜楓駕著破風一會兒就追了過去。
「這麼急作甚,等會兒從馬上摔下去怎麼辦?」席夜楓與她並駕齊驅,側臉看她,本想厲聲斥責兩句,但一瞧見那眉梢眼角流露出的笑意,就什麼重話都說不出口了。
「誰叫你老取笑我,說我騎術差勁兒。」洛清鳶挑釁地朝他揚揚下巴。
我這不是為了叫你跟我同乘一馬麼。席夜楓在心裡回道,看見小媳婦那傲傲的樣兒,也便由著她去了。席夜楓毫不懷疑,若是她後面長了個尾巴的話,這條小尾巴此時一定是翹到天上了。
守門衛兵瞧見定遠將軍和一個女子同時駕馬而來,自然明白了那女子就是將軍夫人,早早地就讓到了一邊。
「來了來了,將軍領著嫂子來了!」李黑子吹了聲口哨,歡呼道。
一青一紅齊齊而來,青的一不小心超前了便立馬放緩了速度,等到紅色追上,甚至超過了一段距離,才慢慢追趕而上。
馬背上的女子身子嬌細,卻絕不那種太過柔弱的嬌小,也算不上精瘦,紅色騎裝將她玲瓏有致的身子凸顯了出來,紅色長靴更是添了幾分英姿。
在京都是絕不會有這種騎裝的,因為京都的姑娘都不騎馬,劉明昊從未想過京都出來的姑娘也能有這般英姿,那種賢淑文靜的感覺完全找不到蹤影。
馬兒在前面轉了小半個圈然後停了下來,然後那馬背上的女子恰側過了臉看來。
劉明昊第一次看清她的臉,只覺得這女子長得確實很美,而她那轉頭一笑又帶出幾分豪爽,一時叫人移不開眼。
李黑子雙眼睜得極大,忙拿胳膊肘抵劉明昊的臂膀,小聲道:「劉兄弟,嫂子長得可真美,難怪將軍每日心不在焉的,我擔保,將軍這幾日腦子裡一直在想著嫂子!」
劉明昊笑了笑,並未理他,只兀自環起了胸,打量著這女子,腦袋微微偏開一個角度,避開她身後的那一簇暖陽,因為這樣看起來就不會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