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二天我一到台裡就被陳姐叫了過去,原來,就像陳姐說的,最近台裡人員調動太大導致人手不夠,這裡跟著《有困難》出外景,表面是跟著學習,實際上也就是一打雜的。要我好好配合他們的工作。
我小雞啄米似地點頭,然後扭著我的小身板歡天喜地的踏上了台裡外景專用轉播車。隨即向車裡定睛一看,不由連番感歎果然是熱門節目,出個外景都這麼大手筆。
第一排坐著親自上陣的主持人宋小楓和節目的制作人。緊跟著的是一個外景記者和兩個攝像大哥,而開車的司機據唐叔說是由贊助公司提供的。
而車裡剩下的幾個人看來就應該是和我一樣的“工作人員”了。
前面幾個“大腕”級人物和我們這些生面孔客客氣氣地打了招呼後,車子就向著76公裡外的玉南區駛去。
因為不是高峰期車少的關系,一路上我們暢通無阻,高速路兩旁梯田起伏,車裡氣氛融融。
我也向其他工作人員了解了這次出外景的目的。
原來這期的當事人是一個十四歲姓薛的男孩子,家住在玉南區的一個農村裡,兩個月前被父親強制退學並要求去深圳打工。
這個男孩子在學校成績很好,老師也試圖勸過他父親幾次,可薛父渾然聽不進去,實在迫於無奈,老師幫這個男孩聯系了《有困難,找我》的欄目組。
聽到我們在聊這期的內容,宋小楓也歎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而且聽小薛那孩子說,他爸爸右腿瘸了,脾氣不好得很。小薛沒明說,不過我們估計他爸為了這事經常打他。”
我旁邊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不滿地呼了聲:“虐待自己兒子,算個什麼!”
倒是前排那個年紀稍長的攝像師傅不以為然地說:“這種事在農村多了去了,父母那輩沒受過什麼教育,腦子只有能賺錢才是正途的觀念,小孩的成績不予不問,等到長到了就幾家人約著把孩子送出去打工。”
“哎,咱們國家的貧富差距可真是……”
一時間,整個車裡都沉默了,每個人都沉思著不知在想什麼。
突然坐我旁邊的一個工作人員垮著臉小聲嘟囔了一句:“靠,上班的心情比上墳還沉重!”
“噗!” 我忍住笑意趕緊撇過頭裝著欣賞窗外風景。
沒想到被他聽見了,倒也沒生氣,還熱情地問我:“你哪個部門的?挺眼生的。”
“我是實習生,跟著陳姐在做幕後。”
“嗯。”他點了個頭,“我叫劉峒,是7樓真情人間欄目的,今天也是過來幫忙。”
看見人家都自報姓名,我也大方地說道:“我叫周淡淡,我看過你們真情人間,有幾期挺感人的,主持人也挺漂亮的。”
“呵呵,我也是做幕後,以後有啥不懂的盡管問我。”
“沒問題。”
“一會兒大家放機靈點,像薛父這種脾氣的人估計吃軟不吃硬,大家盡量把話往好的方面說啊!”制作人在前面幽幽地發話。
“要不我們把小薛和薛父單獨分開來談怎麼樣。”
“先試試咯。”
沒有一個人有百分百的把握。
果然,做這個現場直播的節目比後期剪接的那種VCR苦難很多。
車子下了高速,跟著顛簸的公路開進了灰撲撲的小鎮上,再往前走了大概幾分鍾,便停在了一家磚房前面。
房子外面有一個水泥地鋪的院子,和屋裡的大門連接著幾級階梯。院子裡擺了幾張木凳,不過已經起了一層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沒有人坐了。
而最讓我們感到驚訝的是,屋外階梯下竟然有一堆殘缺的黑色瓦片和一地觸目驚心的玻璃渣。
我們在離薛家院子不遠的地方擺了車,然後我和幾名工作人員把外景攝像機搬到了車頂上,另外兩台攝像機也由兩位大哥扛著進了院子。
一切准備工作做好了之後,由主持人宋小楓開場象征性地說了幾句上期節目的提要然後便和記者鄧星上前叩開薛家的大門。
開門的是十四歲的小薛,我驚訝地看著這個瘦骨嶙峋,頭發亂糟糟的孩子站在門內,怯生生地看了眼我們這群人,最後視線落到宋小楓身上,看來他只對宋小楓比較熟悉。
“小薛,我是小楓阿姨,還記得我吧,你爸爸在家嗎?”
小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兩只眼睛直直地盯著底下,聲音微微顫抖著說:“你們回去吧,我不要你們采訪了。”
宋小楓帶著鼓勵地微笑說:“小薛你別怕,我們大家都是來幫你勸你爸爸的,爸爸在家,對嗎?”
小薛沒想到宋小楓這麼堅持不懈,他一下子就急了,還用手推了宋小楓一把:“你們走吧快走,我已經決定了去深圳打工,不讀書了。”
宋小楓一聽當場愣了下,其余人都是面面相覷,事情好像又出乎了我們的預料。
隨行的記者第一個反應過來,友善地上前想要拉住小薛,可剛一伸出手就被屋內一個黑黝黝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打掉了。
小薛驚恐地轉身喊道:“爸爸!”
所有視線全部齊刷刷地看著這個皮膚漆黑,面露不善的中年人,他右手拄著拐杖,左後猛地拍向小薛的後背,惡狠狠地說:“給我滾進去!”
在場人又是一愣,皆有不滿地看著薛父。制作人也從車裡走了下來。
宋小楓快速上前,攝像師緊跟其後,她握著話筒,笑盈盈地說:“您就是小薛的父親吧,我們是A城衛視都市頻道《有困難,找我》欄目組的。是這樣的,小薛呢上個星期找到我們……”
“撒子喲!”
宋小楓話未說完,薛父就極為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左手不屑地在空中揮舞了幾下:“你們走開點,走開,我們屋頭的家務事還要你們來管?我看你們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硬是焦人得很!”他操著一口濃濃的當地話,說完回頭朝屋子裡吼了聲:“薛來樹,你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鄧星皺了皺眉,但還是連忙安慰薛父:“薛爸爸你別生氣,咱們有話好好說。您畢竟是孩子的父親,你這樣會……”
薛父再一次粗暴地打斷鄧星的話,跨出門欄,把手中的拐杖對著攝影機使勁一揮,還好攝影大哥反應快,往後避開了。
宋小楓和鄧星也急了:“哎您別沖動啊,我們沒有惡意的,就是想聽聽您對孩子教育的看法。”
薛父惘若未聞,怒吼道:“不准拍我,滾滾滾,都給我滾,你們勒些城頭的人曉得個屁,再拍老子斗去告你們。薛來樹是我的娃兒,我想朗格管斗朗格管,你們快點走。”
我第一次見到如此頑固不化的父親,暗自咋舌,覺得此人簡直是不可理喻。
旁邊的劉峒也不滿地小聲說:“和這種沒什麼文化的人根本無法溝通。”他說完又看看我:“你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吧,夠倒霉的。”
我沒說話,看著宋小楓那邊也猶豫了,薛父的態度實在不利於節目的進行,她只好沉了口氣,越過薛父,朝屋子裡面喊道:“小薛,小薛你出來和你爸爸好好說,你別怕,阿姨保證你一定能上學,好嗎?”
薛父急忙撥開宋小楓,對著裡面吼:“你今天敢出來!”
我們一旁的工作人員都忿忿不平,可節目正在直播,說什麼也不能沖上去對著薛父一頓狠罵,只有在一旁想辦法解決現在的情況。
忍無可忍的鄧星氣急了,語氣加速,頗有不滿地對薛父說:“您這教育孩子的方法根本不對,他長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你要聽聽他的想法和他交流溝通啊!你這麼一意孤行,只會讓孩子更恨你。”
話音剛落,薛父滿臉怒氣地朝鄧星“呸”了一聲,而且還真的吐了一些唾沫星子出來。
鄧星氣得臉都變了。
攝影大哥也看不下去:“老人家您文明點啊。”
那邊經過宋小楓的不斷努力,小薛終於垂著頭從屋子裡走出來了。薛父一見他出來,當下就要拿拐杖去打他,嘴裡罵罵咧咧飆出一連串髒字,制作人一看不對,趕緊叫劉峒過去和宋小楓一塊兒拉住他,又看了看我: “你過去把那孩子帶到一邊兒。”
我??
沒敢多想,我趕緊點頭,沖過去跑到小薛旁邊,才發現這孩子真是瘦的可憐。鄧星也隨即跑過來,和我一起帶著小薛走到院子的一個角落。
我看他不哭不鬧,心裡有點發毛,安慰他說:“小薛你放心吧,咱們一定幫你完成願望讓你上高中,對了,我聽說你功課很好,你最擅長哪科?”
鄧星對我點了個頭,另一台攝像機也跟著拍了過來。
小薛在我們中間歎了口氣:“我英語最好。”
鄧星摸了摸他的頭:“那你以後想做什麼呢?”
小薛怔怔地看著遠方,認真地對她說:“我想當外交官。”
我對他豎了個把拇指:“你英語學得棒,一定能行的。”
他聽後非但沒高興反而把頭埋得更低:“不得行,我要去深圳打工了,我讀不到書。”
鄧星和我無奈地對視了一眼,繼續問他:“小薛,那你媽媽呢?在外面打工嗎?”
薛來樹輕輕顫了下,含糊不清地說:“我媽,我媽早跟人跑了,不曉得在哪。”
鄧星尷尬地撥了撥頭發,猶豫著該怎麼說,還好這時攝影大哥比了個手勢,原來是宋小楓那邊已經穩住了薛父,叫我們把小薛帶過去。
“小薛,那姐姐帶你去跟爸爸說你想讀書,告訴他你的原因,好不好?”我牽著他的手起身。
鄧星也跟著過來,看到薛父,臉色不太好看,有些後怕,不過最終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對他說:“薛爸爸,您看你兒子小小年紀這麼懂事,成績又好,以後肯定大有前途,剛才小薛還告訴他以後想當外交官,你作為他的父親,難道不支持他嗎?”
薛父冷笑了一聲:“外交官?斗我們這種出生?我看還是自己出去打工,每個月給老子寄錢回來穩當點,你想當外交官?你還想不想當國家主席嘛!”
薛來樹被他爸爸的冷嘲熱諷羞得臉都紅了,眼睛紅紅的,很是可憐。
我捏了捏他的手,給他鼓起:“別怕小薛,挺直腰板大聲地告訴他你想讀書,你想學知識,不做井底之蛙。”
也許是被我鼓舞了內心,也許是最終的爆發,薛來樹緊緊地捏著拳頭,憋著氣,大聲地對他爸爸說:“我就是想上課想讀書!我還要考大學,找好工作,我才不要像你,沒得文化沒得頭腦什麼都不曉得,還以為自己不得行完了,媽媽跟到別人跑了,那是你活該!”
小薛一口氣吼完這些話,所有人都楞了。
他漲紅著眼睛,氣勢洶洶,像是把這十幾年的委屈通通發洩了出來。
我轉頭看薛父,他的表情有些怪異,木訥地盯著小薛良久,才神魂不定地念著:“你確實厲害啊,娃兒。”
宋小楓一聽有轉機,連忙對薛父說:“這就對了,咱們心平氣和地說,薛爸爸你過去把小薛牽著,咱們進屋聊吧。”
“牽他?”
“是啊,孩子其實也是愛你的啊。”
薛父胡亂點了個頭,拄著拐杖,右腳一瘸一跛地朝薛來樹慢慢走過去。
所有人都自覺地退到了一邊,我也想放開薛來樹的手退開。沒想到,他一把緊緊地攥住我:“姐姐你牽著我嘛,我怕。”
“怕什麼啊,那是你爸爸呀。”我看到制作人的動作,趕緊放開他,退到後面。
薛父走得極慢,臉色陰晴不定,眼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薛來樹則是怕得快要哭出來,又不敢動。
薛父走到屋外的階梯上,一手撐著門框,一手倚著拐杖,懶懶地說:“薛來樹,你確實要比我厲害點。”
小薛抖了下,沒說話。
隨即是一陣沉默,父子倆都不說話。
我們在旁邊也不敢兀自上前。
半晌,薛父才沉著臉開口,利索地吐出兩個字:“雜種!”說完不等我們反應過來,就二話不說地一把舉起手上的拐杖,凶惡至極地朝薛來樹身上擲去:“我打死你這個沒得良心的畜生!”
小薛睜大雙眼,眼淚簌簌地往下掉,無助地大喊了一聲:“媽媽!”
手腕粗的木棍子簡直是要了這麼瘦的孩子的命。眼看就要打下去,我幾乎是下一秒就立刻撲到小薛身上,抱住他。
手臂被重物狠狠一擊,一陣劇痛,隨後力氣全失,跌到地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下把全都人都嚇壞了,劉峒離我最近,他趕緊跑了過來,把我扶起來。
宋小楓和其他人都一臉怒氣地瞪著薛父:“您怎麼能打人啊,那可是你親生兒子,要不是我們工作人員護著,你這棒子下去他受得住嗎?”
“就是,你把我們工作人員打傷了,我們是可以起訴你的!什麼事兒不能好好說,非得用蠻力啊!我們本來也沒有惡意,只是覺得你這教育方式太不正確了!”
甚至有人在一旁小聲地議論:“沒有文化就算了,連腦子也沒有!”
我身下的薛來樹雖然躲過了這一棒,可整個人跌坐到地上,右手撐地的時候竟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玻璃渣,扎在手心裡,觸目驚心。
誰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薛父恐怕也是被宋小楓一行人色厲內荏的語氣給鎮住了,沉默地回到屋裡不再出來。
我和小薛都受了傷,節目的時間也已經到了。
宋小楓經驗豐富,一臉抱歉地在鏡頭前給觀眾解釋目前遇到的困難,並且要及時把薛來樹手裡的玻璃渣給挑出來,所以今天的節目到此結束,今後會有陸續的跟蹤報道。
附近的小診所已經關門了,欄目組只好把宋小楓帶上了車。我胳膊又麻又痛,劉峒主動扶著我上車,一路上很是照顧。
到了醫院,我和小薛就被分開到不同樓層,劉峒堅持陪著我掛號。
我左手臂關節處出現烏青和浮腫,回來的路上沒有條件冷敷,導致皮下大量出血,不過看那醫生雲淡風輕的樣子,估計也不是什麼大傷。
至少比骨折什麼的好。
劉峒從護士那裡接了一袋硬邦邦的冰塊,用紙巾包住敷在關節處。
我不好意思地自己接過來:“麻煩你了啊,你到薛來樹那邊去吧,我一個人沒關系的。”
他搖頭:“他們都在那邊,我去也是占地方。”他頓了下,“不過你也太沖動了,這麼撲過去,地上都是玻璃渣,要是你們兩人被一起打了怎麼辦。”
我撲哧一笑,“怎麼可能嘛,而且當時哪裡會想這麼多,本能地就沖過去了,我看那個薛父也被嚇著了,哪裡還敢再打。”
劉峒微微一笑: “人一擔喪失理智後誰也說不定。”
突然放在膝上的包裡發出嗡嗡的震動聲,我剛才故意把電話設成了震動,忘了調回來。
我右手伸出來找了找,然後也沒看來電顯示,直接按了接聽鍵。
“喂~”
“你在哪裡?!”那邊的聲音低沉卻很急躁。
“周逸……?”他急什麼?
他深呼了一口氣,說:“我看到電視了,你現在在哪個醫院?”
他,他看到了!??
一連串的事情發生之後,我已經把現場直播這件事忘得一干二淨!現在被他一提醒,我頓時想死,祈禱千萬別被我老爸看見了!
“那什麼,我是小傷,而且有同事陪著我呢,一會兒就回去了,你不用來了,那麼麻煩。”
周逸似乎徹底不耐煩了,冷凝著語氣說:“周淡淡你少跟我廢話,哪個醫院,快說!”
“呃……四院。”
“骨外科?”
“五棟三樓……”我老實地向他報告。
“不要亂動。”周逸說完,直接掛斷。
我無奈地把手機塞回包裡,劉峒看了我一眼:“男朋友嗎?”
“啊?”我慌忙地看他,“呃,不,不是。”
怕他再問起別的問題,我撥弄了下頭發,裝作感興趣地問他:“你們《真情人間》遇到過今天這樣的事嗎?”
他想了會,搖頭:“沒有,不過我們節目有時候也挺匪夷所思的。”
“是麼。”
他認真地點頭:“比如上一期吧,嘉賓是一對師生,要節目做主在全國觀眾面前承認他們的戀情。簡直是……”他一時間找不到詞來形容。
我微微一愣:“師生?”
“嗯,十七歲的男孩子和二十六歲的歷史老師,你說荒不荒唐!”劉峒不屑地笑了聲。“孩子沒長成熟一時犯傻就算了,那個老師也跟著傻,二十六歲的人了,簡直像個孩子。”
我皺起眉頭:“那……說不准他們是真的愛對方。”
劉峒無畏地聳聳肩:“那又怎樣,學生才十七歲,還沒成年,連他人生的四分之一也沒走到,懂什麼?這種家境富裕的孩子內心寂寞,看到年輕漂亮又對他倍加關心的老師,自然會產生依賴。而這個老師,簡直就是違背了師德,丟他們學校的臉,還口口聲聲地說愛他。”
我聽著劉峒厭惡的口氣,一下不知說什麼,沉默地盯著自己的大腿。
劉峒見我沒反應,略帶歉意地說:“怪惡心的,我還是不說了。”
“……”
我剛想閉上眼休息會,就看見對面的電梯叮地一聲打開。
周逸穿著一身漆黑的西裝朝我直直走過來,一雙鳳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哈,音速小子來得真快……” 我試圖表現得歡快一點。
不過這人完全不解風情,盯著我浮腫的關節,眉頭深鎖。又把視線移到我笑嘻嘻的臉上,這才沒好氣地說:“還會傻笑,看來沒我想象的嚴重。”
他眼光又是一射,淡淡地瞥了眼旁邊正打量著他的劉峒。
我趕緊介紹:“這是今天和我一起出外景的同事,劉峒。”
周逸彬彬有禮地向他點了個頭:“麻煩你了。”
劉峒看著他,搖了搖頭:“沒關系,大家都是同事。”
我看到周逸這態度,這神情,這語氣,忍不住冷哼了一聲,你以為你是誰啊!
他坐到我旁邊,自然地撥開我的右手,接過手上的冰袋,輕柔地敷在我的左臂上,然後問我:“醫生怎麼說?”
我還是沒忍住,使勁瞪了他一眼。
他皺了皺眉,“眼睛擠什麼,問你話呢。”
我…………%¥&*#@
只好懶洋洋地回答他:“沒什麼大礙,沒骨折,沒錯位,不用打石膏,冷敷十五分鍾就可以走了,前三天都要冷敷,後面熱敷,適當地活動左手。”
劉峒在一旁安靜聽完,細心地補充道:“還要記得吃消炎藥。”
“啊!對對對。”
周逸:“……”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抿了抿薄唇,顯得臉上的鼻梁更為高挺,清俊矜貴。
這時,劉峒站起來拍了拍我肩膀:“那我先去小楓姐那邊看看,她們讓我轉告你回家好好休息,而且批了你三天的病假。”
我大喜:“太好了,那你去吧,謝謝你了啊。”
“應該的,那我過去了啊,拜拜。”
周逸一動不動地看著劉峒進了電梯,這才從黑臉金剛變成正常人,看了看我的關節:“痛不痛?”
我撇嘴:“……你別這樣。”
他挑眉反問:“我怎麼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好吧,你這種什麼都不說清可事事都要來關心我的態度實在是很容易讓人誤會,也讓我很困擾。”
周逸一愣,隨即露出剜人的眼神:“我以為我表達得夠明顯了!”
我偏頭賭氣不看他:“是很明顯,可你有女朋友,你不去關心你的女朋友跑來我這裡發什麼瘋!”
“我哪來的女朋友!?”
我一聽,氣得不行:“你又想否認了!?你自己親口說的,在英國!你老人家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周逸順著我的提示,一下子就明白了我指的什麼,眼裡浮出笑意:“我還以為你不在意,沒想到……”
我臉一紅,凶道:“怎麼,又想起來了?兩面三刀!”
周逸笑意加深,得寸進尺地捏起我的臉頰:“周淡淡,你這脾氣還真是跟著你年齡一起在增長啊。”
“才怪。”
他嘴角一翹,呢喃低語般地說:“恐怕也只有我才會喜歡你這性子。”
“胡說,離我遠點!”我被他的氣息攪得心慌。
他大手一攬,把我從椅子上給拉了起來:“走吧,送你回去,邊走邊給你坦白,如何?”
“……”
周逸好笑地哄著我進電梯:“好了好了,左手不要亂扭。”
我本來以為周逸和這位“英國女友”之間的故事是多麼的離奇曲折卻不良而終,還准備朝周逸冷嘲熱諷一頓。
可是,現實總是出其不意的。
聽周逸漫不經心地講出來,我徹底失望了。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頓時無語。
“不高興了?”
我扭頭問他:“既然Liz像你說得那麼好,你為什麼要和她分手?”
他淡笑著揉開我的頭發:“剛才不是說了,我不喜歡她的性格。”
我納悶地說:“你們男人不都喜歡這樣的嗎?體貼可人,善解人意。你欣賞水平是不是有問題?”
周逸似笑非笑地盯著前方,問我:“你呢?”
我?我什麼?難道他在問我是不是也這麼“小鳥依人”?
我茫然地看著他,有些抱怨地說:“我不溫柔不可人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我就是一只惡老虎,那又怎麼樣!”
沒想到,話剛說完,周逸就吃吃地笑了起來:“我欣賞水平的確不怎麼樣,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過……”他突然扭頭細細地打量了我兩眼,“你也只能算是個小虎仔吧。”
“你!”我嘴角抽搐著瞪周逸。
腦中倏地閃過筱小那張嚴肅地大臉,一本正經地在說:“女人要抓住掌控權,才能掌控住男人!男人嘛,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最感興趣了,你要先給他點苦頭,最後再賞他一顆糖吃,保證下半輩子他都對你俯首為臣。”
呃…… 雖然這個邏輯很奇怪,不過筱小,我暫且相信你一次吧!
我斜斜地瞟了周逸一眼,說:“你這是在調戲我嗎?還是…你在向我告白啊。”
“陰陽怪氣的說什麼呢!”
“噢~~~你真的在向我告白啊。”
周逸悶悶不語,埋頭開車。
十字路口遇上紅燈,車子穩穩地停了下來。
我看著周逸黑臉,心裡暗爽到不行,但還是擺出一副為難地表情:“可是周先生,我們已經分手了。”
“那又怎麼樣?”
什麼那又怎麼樣!你裝什麼面癱!
“不怎麼樣,既然已經分手了,你剛才又向我示愛,是不是等於你應該重新追求我呢?”
周逸立刻回頭瞪我:“你想得美!又想些餿點子!
“唔……” 我按兵不動。
“周淡淡!”
“……”
“淡淡……”
“……” 軟硬不吃。
紅燈還剩48秒。
周逸扶著眉心歎氣:“好好好,我答應你。”
“哼哼……哈”我得意地笑起來。
周逸慵懶愜意地掌著方向盤,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壞笑道:“周小姐,我突然覺得既然要重新追求你,那我是不是該送上一份見面禮呢?”
“什麼?”
猛地,下巴被他倏地捏住,滾燙唇已經落了下來,他的呼吸燙得驚人,灼熱而且窒息。
車內暖意洋洋,歌聲飄溢。
關於打醬油的番外
周逸在英國的第二年,隔壁搬來了一個台灣的女孩子Liz,她口語不好,不善於交際,膽子也很弱小,所以經常遭到當地人欺負,也不敢反抗,一個人躲在樓道間哭。
周逸出於同情,能幫到忙的地方就盡量幫忙,這一回生二回熟,Liz也逐漸開始信任起周逸,在她發現周逸是孤身一人住,三餐常常不定時吃後,每次做飯都會多做一人份,然後主動拿給隔壁的周逸,當做他幫她忙的酬勞。
Liz 雖然生性怯弱,可成績卻十分優秀,並且會做各種各樣的地方美食,總是會和周逸分享。
在中國人眼裡,Liz這樣百依百順,成績優異,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溫柔體貼的女孩,整個就是完美太太的典范。
有一次周逸坐在公寓外的長椅上抽煙,正巧Liz下課回來,和管理員找招呼,那管理員也極其自然地問了一句:“whereisyourboyfriend?”
Liz大窘,連連擺手說他誤會了。
管理員無畏地聳聳肩抱歉。
可Liz似乎從管理員那裡得到了自信,對周逸也越來越上心,直到有一天她把周逸單獨攔下,鼓起勇氣表白後,周逸才有所警覺。
他顰起眉頭,淡漠地說:“我不喜歡你。”
原本以為 Liz會含羞離開,可她竟然堅定地看著他:“我知道,我無意看到你電腦裡存的照片,那個女孩很可愛,可是,你們已經分手了不是嗎?”
周逸凌厲地瞪著他:“你還知道什麼?”
Liz怯怯地解釋說:“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只是我們女人的直覺很准的。”
周逸不發一語。
可這天的Liz勇氣出奇的大,她繼續說道:“也許你回國後,她已經忘了你,或者她身邊已經有人代替了你。你們已經分手了,說明你們之間存在一定的問題所以不能在一起,也許你們並不合適,可你如果不去接納其他的女生,那你一輩子也不可能知道你到底適合什麼類型的女孩。既然我喜歡你,你為什麼不和我試試呢?”
周逸沒有料到Liz會說出這番話來,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孩。
他沒說話,似乎是默認了Liz的要求。
那之後,Liz欣喜若狂,為了迎合周逸的時間表,推掉了自己的專業課,似乎把周逸當成了自己的中心,圍繞著他轉。除此之外,Liz可算得上是一個貼心的女友,早早起床給周逸做早餐,中午周逸不回公寓吃,Liz就跑到中國超市去買各種材料,然後晚上煲湯給周逸喝。她不會麻煩周逸指導功課,周逸有事要外出時,她也很懂事的表示理解,不胡攪蠻纏,也不凌厲質問。
周逸一度認為自己變成了太上皇。
一個星期後,周逸提出了分手。
“為什麼?”
周逸掐掉煙頭,淡笑著說:“這個星期很感謝你的照顧,我想,我終於知道自己到底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
Liz黯然地問:“還是電腦裡那個?你喜歡她什麼?”
“她叫周淡淡,曾經是我的學生。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叛逆,任性,頑劣,固執,偏偏又很聰明。可同時又熱情,活潑,真誠,嗯……”周逸眼前浮現出周淡淡做鬼臉的樣子,笑意不自覺地在臉上綻開:“頑皮的時候很可愛,撒起嬌來嗲死人。另外,要是把她惹毛了,脾氣就臭得很。”
“不過我就是愛她,別問我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