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好久,蘇雁歸才開了口:「你這樣勉強自己,只會使身體的負擔更重,死得更快。破解這機關需要的是耐心和才智,不是你這樣亂來就可以打開的。」
寧簡盯著他,最後終於放開了手,慢慢挪開了劍。
蘇雁歸正自鬆了口氣,卻聽到匡啷一聲,抬眼望去,只見寧簡的劍已經脫手墜地,人也往前栽了下去。
「寧簡!」蘇雁歸大驚,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寧簡也借力站穩了,微微地搖了搖頭。蘇雁歸的手死死地摟住他的腰,心稍微安定下來,嘴上就忍不住嘮叨:「就跟你說了不要勉強,你還非要拔劍擱我脖子上,看現在報應了吧?」
寧簡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靠著牆坐了下去,撿起自己的短劍,依舊握在手裡。
蘇雁歸偷看了他一下,便極親密地依在他身邊坐下:「你現在就該休息,靜下心來想這個機關是怎麼一回事。如果累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亮出一口白牙,「就往我身上靠一靠。」
「很吵。」寧簡雙眼始終盯著石柱不放,卻突然說了兩個字。
蘇雁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喪家犬似的低著頭坐在那兒,一個字都不敢再說。
石室中徹底地安靜了下來,只有呼吸聲在耳邊流轉,蘇雁歸也定眼望著那九根石柱,只是沒多久,便放棄似的別開了眼,轉向寧簡。
那是張很秀氣的臉,就算現在皺著眉頭一臉專注,也還會帶著幾分女子的嫵媚。寧簡曾經說過,那是因為他長得跟他娘親很像。
蘇雁歸想,寧簡的娘親一定是個絕世美人。因為寧簡在他眼中就是最好看的。
只是這張臉很少有表情,不哭不笑不哀不怒,蘇雁歸也常常覺得這樣很浪費。
他還記得自己十六歲那年的元宵,那是相遇以來,寧簡第一次離開月牙鎮後回來。他帶著滿腔不知何來的思念和喜悅,找來鎮上最漂亮的花燈,跑過一整條大街,興沖沖地捧到寧簡面前。燈上雙蝶戲月,明亮而精緻,他卻覺得遠比不上寧簡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寧簡笑,從那天開始,他就再也沒有叫過寧簡一聲「師傅」了。可是他也知道寧簡不會在意,更不會明白這變化背後的意義。
寧簡始終沒有回過頭來看他,好像完全察覺不到他的注視,蘇雁歸失望了,正想著說點什麼,卻看到寧簡突然閉上了眼。
「寧簡?」
「沒事。」寧簡的聲音很低。
蘇雁歸有些害怕了,當中又藏著莫名的興奮。他猶豫了一陣,便偷偷地將手從寧簡背後伸了過去,摟著他的肩膀搖了搖:「寧簡,你還好吧?」
「不要動,小鬼。」
我已經不是小鬼了。
蘇雁歸心裡默念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摟著寧簡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靠著我比較舒服。」
寧簡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
蘇雁歸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心底的那一絲害怕好像也消失了。
從寧簡回到鎮上到現在,大概也有一天多了,滴水不沾,誰都會難受,何況沒有人知道他在回到鎮上之前,有多久沒吃過東西。而且寧簡身上還有傷,流過血,加上之前一直運勁拋擲銅錢去試那機關,體力耗竭也很正常。
自己也覺得口渴飢餓了,大概再過那麼一天半天,就撐不住了。
「寧簡,跟我一起死在這裡多好啊,何必出去。」
「三哥……」懷裡回應他的卻是一聲低喃,帶著淡淡的痛苦。
蘇雁歸只覺得心上像被什麼狠狠地戳了一下。
「什麼見鬼的三哥……」啐了一聲,他卻忍不住抬頭看向石室中央的柱子。
柱子邊上散落著一些碎得不成樣子的銅錢,柱子卻如他們進來時一樣,沒有任何變化。整齊又統一,在四顆夜明珠的光籠罩下,就似覆著一層輕紗,帶著說不出的詭秘和神聖。
時間一點點過去,腹中空虛的感覺越發明顯,長久盯著一樣東西看,眼前也漸漸出現了花白,蘇雁歸眨了眨眼,勉強吞了吞口水:「寧簡。」
寧簡沒有回答,蘇雁歸摟著他肩膀的手緊了緊,又叫一聲:「寧簡。」
靠在他身上的人這才微微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眼裡的光芒卻很黯淡,好一會,寧簡才掙扎著坐起來,啞聲問:「我睡了多久?」
蘇雁歸笑了笑:「我不知道。」
寧簡的眉頭習慣地皺了起來,卻沒有如平常那樣拔劍,只是咬著牙看向那些柱子。
蘇雁歸笑著說:「乾脆全劈斷了,說不定就可以打開……」
話沒說完,寧簡卻突然按住了劍。
「寧……」
寧簡抬手示意他閉嘴,側耳聽了一陣,才道:「有人來了。」
蘇雁歸心中一緊,爬起來走到甬道口邊上,小心地往裡看了一眼,卻只見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寧簡掙扎著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拉了他一把。
蘇雁歸知道他是要自己退下,卻執拗地不肯動:「我先擋著,說不定只是些小角色,我就能解決掉。要是不行,你躲著,看準機會偷襲他們。」
寧簡也不廢話,一手扭住他的手腕往後扯,手腕被往外扭,蘇雁歸受不住痛,下意識退了兩步,寧簡已經搶上前擋在了他前頭。
「那我來幹那偷襲的事好,反正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
蘇雁歸話音剛落,腳步聲已經能聽得見了,有火光從甬道裡透出來,兩人屏息靜氣,一動不動地等著。
「前面好像有光,看來這真的是寶藏所在地。」過了一會,便有聲音傳來,帶著竊喜,「我就說那些官兵老在外面轉,肯定有什麼古怪。」
蘇雁歸聽著,一動也不敢動,看向寧簡,寧簡的目光已經變得銳利,全然不像剛才靠著自己時的黯淡,帶著一種攝人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