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XL Emigration
吃了早餐,我時隔四天又看到了希歐多爾。他躺在城堡的一間客房裏,被施了沉睡之術的他就像進入冬眠的動物一樣一動不動,身上被他抓出的傷痕沒有治療,顯得十分猙獰,本來一個翩翩公子,現在的模樣恐怕誰也不想接近。
我示意奧古斯汀解除沉睡,一起進來的霍華德給我搬了把椅子。我愜意地坐下,等著希歐多爾睜開眼睛。幾分鐘後,他醒了,但是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藍眼睛已經混濁不堪。
“……主人……”他在看到我之後努力地想要起身,但終於發覺無能為力,只能勉強側過頭哀求地看著我,“請您……原諒我……”
我微瞇著眼輕哼了一聲,把冷酷的一面完全拿了出來。聽奧古斯汀說,希歐多爾在我昏迷著回城堡之後不久就讓人抬著來請求我的原諒了,不過他要是這麼喜歡做我的僕人,當初又為什麼要背叛我!
“原諒?原諒你也要有理由,我沒有那麼寬大,否則你讓我和我的僕人霍華德的自尊往哪里擱?”
“……我……我願意放棄……達德利的姓氏……您願意接納我……麼?”
“哦?”我揚了揚眉毛,“姓氏可是我們看得比自尊更重的東西,你真的打算放棄達德利這個現在血族首位的家族?”
“我願意……只要您肯……再認我這個……僕人……”
“看來你倒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來求我原諒了。”我看看他,轉頭望向窗外,陰邪地勾了勾嘴角,“不過呢,希歐,我們威弗爾雖然沒落,但也沒低賤到會接納隨便什麼人的地步。”
希歐多爾張了張嘴,做出了“我”的口型,但什麼也沒說出又閉上了,好似還有什麼事猶豫著是不是該說出來。我皺了皺眉,身後的奧古斯汀先於我開口了。
“希歐多爾,既然你都來了還打算隱瞞什麼?別以為淩年紀小就好騙,我這是念著你我曾是情人提醒你一句,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我……明白……”希歐多爾把臉側向了另一邊,聲音有些含糊,“我怕……主人會不相信……”
“有什麼話就快說!”霍華德滿臉不悅地看著這個比他更早成為我的僕人的人,話語中聽得出他有種蒙羞的感覺,“相不相信等主人聽了之後自然會有判斷!”
希歐多爾合上了凹陷的眼,身體又一陣痙攣之後終於露出了下定決心的表情。
“艾塞克斯是……我母親的姓……因為父親說我沒資格用他的姓……因為母親是被逐出血族的……她愛上了教廷的人……咳咳!”
希歐多爾喋出了一大口血,刺目的紅色映在我視野裏,卻沒怎麼勾起我嗜血的欲望。我的頭腦中被他剛才有些沒邏輯的話弄得有點混亂,血族不都是單親家庭嗎?接受了初擁就有父親或母親,希歐多爾的母親被趕出血族,他就是有母親的血族了,那麼父親又是怎麼回事?以愛上教廷的人為恥,連帶一起摒棄孩子的,這個父親也是血族?那麼說難道希歐多爾是……
“……是的……我……是純血……”希歐多爾雙唇慘白,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乾澀地像在鋸木頭,然而他的話語內容卻是給我們巨大的驚愕,“我的父親是……貝赫姆斯……是達德利的……前親王。”
我聞言錯愕地回頭看了看奧古斯汀和霍華德,兩人也完全沒有想到希歐多爾竟有如此身世。純血,父親還是親王,這樣的希歐多爾竟然只是一個伯爵?!
“真是會隱藏實力,把我和奧古斯汀騙得團團轉!”我瞇起眼,嘴裏放出毒言,心裏卻開始盤算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威弗爾勢必會增加一員大將。
希歐多爾沒有為自己辯護,只是有些悲哀地看著我,“我和特雷默殿下……”
才張口幾個字,又是一大口血染紅在被褥上。我看著他那喘息痛苦的樣子,決定讓他稍微好受一些,畢竟我還有很多想知道的,這麼讓他死了有些不划算。我回頭吩咐霍華德找來了個傀儡送到希歐多爾床邊,希歐多爾幾乎失去理智般的咬穿了少女的頸動脈,貪婪而粗魯地吮吸著這可以延續一會兒生命的甘露。吸完一個人的血,他看起來好些了,我讓人把屍體弄走,示意他接著說。
“我和殿下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母親生下我後不久就死了,被她的那個教廷情人用火刑燒死了,呵……”希歐多爾諷刺地動了下嘴角,那些血液使得他說話流暢了很多,但語氣依舊很低調,絲毫沒有他過去花言巧語時的激昂,“所以我從小長在父親的弟弟薩斯特侯爵的城堡裏,特雷默殿下是他的孩子,我們的關係就像兄弟一樣。但是殿下一直很努力,不斷的提高自己的力量和地位,不像我,知道了身世後就開始遊手好閒,反正母親死了,父親也不要我……”希歐多爾的眼睛沒有看著我們中的任何一人,目光有些空洞,找不到焦距。
“父親那個時候就看好特雷默殿下繼承他的王位了,對我則依舊不聞不問,甚至在大戰結束時,他被聖力燒成重傷瀕臨死亡時也只准許了特雷默殿下的探望。那是父親臨終的最後一面,第二天特雷默殿下便登基了。”希歐多爾頓了頓,一會兒又急促地咳嗽起來。
“所以你小時候的兄弟就變成了你的族長,命令你來與我們拉上關係好偷魂晶麼?”我的手撫弄著發束的尾梢,有些嘲諷地問。但希歐多爾像沒有聽到一樣,繼續他自己的故事。
“後來有一天殿下來找我,他有些醉了一般對我說了很多話。他說他奪了本該屬於我的王位,問我恨不恨他;又說他不會用親王的身份過分地壓制我,只要我幫他做一件事,事成之後無論我想去哪里做什麼,他都不會再管。於是我答應了。他說德爾維爾殿下不在了威弗爾不行了,他要讓達德利取代威弗爾的位置,所以他需要那顆也許在美國的魂晶。”他似乎笑了笑,“其實我從小時候起就很佩服特雷默殿下的,所以很爽快地與他立約一定會把魂晶弄到手,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一種變相的流放,因為那個時候殿下他還愛著我的父親,他不想看到擁有酷似父親的容貌卻沒什麼力量的我一直在他眼前。那天的話語中,有一半其實是他錯把我當成了父親而說的,因為父親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他殺死的,雖然那時父親已虛弱得沒幾個月的生命了,但下了手的終究是他。”
“好了,希歐,我對你們達德利過去的事不感興趣,反正現在看來你與他的約定也算完成了不是?”我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回憶,“我感興趣的是你自己的事,比如你是如何偷走魂晶的。”
“還有你的特質,希歐多爾。”奧古斯汀接上我的話,“我差點被你騙過去了,我沒記錯的話是你告訴我你的特質是瞬移,但是這真的是你的特質麼?還只是你用普通的瞬移做出來的假像?”
希歐多爾一瞬有種被戳穿的表情,隨即臉上又只剩下強忍的痛楚,“是瞬移……我沒有騙你,只是……是可以穿越結界的瞬移。”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心裏的謎團也隨即解開了一個。擁有這樣的特質,的確可以輕易地進入城堡而不被人發覺。
“魂晶的置位,是殷宇陽告訴你的?”我接著問,雖然覺得這個可能性並不大,但想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可能了。
“不,特雷默殿下沒有期望他有任何發現,是殿下推測出的,魂晶在城堡中央,不在地上就在地下。”希歐多爾變得很老實,甚至有些機械性地把知道的都告訴了我們。
“達德利殿下果然是只狐狸!”奧古斯汀的聲音很低沉,“那麼你是怎麼把魂晶帶走的?那裏有父親的魔法陣!”
這是所有問題的最後一個謎了,然而對於這個問題,希歐多爾卻沉默了,他十分勞累地閉上眼睛,幾秒鐘後,吐出兩個字,“……魄刃。”
我疑惑地看著他,但他似乎不打算再說更多,奧古斯汀也一頭霧水地皺著眉,只有霍華德在努力思索了半分鐘後,驚呼了起來。
“魄刃!難道是那把傳說中可以劈開一切的利劍?!已經近千年沒有聽聞過它的出現了,竟然在達德利手中!”霍華德捶著手掌,“我怎麼一直沒想到呢,魂晶和魄刃,一個守一個攻……”
“魔器……”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兩個字,“第二件魔器!”
我真的忽視了,有魂晶這件魔器,就代表著也許還有別的,既然有專攻防禦的,就會有與之對應的東西,而這樣東西竟然就在特雷默手中,難怪他想把魂晶一併接手,這樣一來便無人能阻擋他了!
“希歐多爾,魄刃現在在哪里?還在你這裏麼?”
希歐多爾搖了搖頭,“我將它與魂晶……一起還給殿下了。”
我心裏一震,威弗爾的形勢變得更加惡劣了。聽羅伊他們的報告,那天之後,維多克殿下重傷,數名公爵和侯爵在特雷默的偷襲下傷亡,薩德現在一片混亂。而貝加亞納的親王死于我的手,由於死法詭異,貝加亞納的幾個高級貴族討論了許久也沒得出什麼結論——當然也沒懷疑到我頭上,因為我的虛空是不可能把他的衣服原封不動留下的——最終貝加亞納族人也只獲得了親王離奇死亡的消息,而馬索公爵派的人正好趁機鼓吹這是撒旦的懲罰,懲罰他當年陷害了德爾維爾殿下,還使得貝加亞納背棄了威弗爾。在佩伊親王更換、薩德親王重傷的情形下,貝加亞納族內雖然有不少人相信了這種言論,而馬索公爵也順利加冕,成為了洛倫茲貝加亞納殿下,不過貝加亞納總體局勢也還不怎麼平靜。在血界這樣的局勢下,特雷默手中竟然握有了兩件魔器,薩德已經不是他的對手,那麼接下來就是我們威弗爾,更準確來說是我這個變數了!
“主人,您先不要緊張。”霍華德的聲音傳到了我耳朵裏,我下意識地把身體向後靠了一些,聽他把下面的話講完,“達德利殿下雖然擁有,但並不代表他能使用。”
我被他的這句話說得茅塞頓開,的確,有了也不代表能用,如果不能用,充其量就是個擺設,根本不足為懼。
“希歐多爾,魄刃除了你還有別人使用過嗎?”
希歐多爾搖了搖頭,動作看起來比剛才更無力了,“殿下說……只有純血才能……”
“純血的話達德利不是還有一名嗎?”
“……我不清……楚……”
“也許是沒有試過,不過也許會有其他的原因。”奧古斯汀這麼說著,順便看了我一眼,目光裏帶著某種機密的信息,他一定是想到了什麼,但卻不能在這裏說。“淩,這件事我們再探究,現在你該決定眼前的事了,我看希歐多爾快不行了。”
我隨著奧古斯汀的話把思維拉回最開始的論點,床上的希歐多爾的確快撐不住了。聽了他剛才的那些話,其實我心中已經有了結論,但我也要他牢牢地記住這次的教訓。
“奧古斯汀,把羅伊叫來。”我站起身,背著床走開了幾步。
奧古斯汀把羅伊叫來了,我造了一道遮音結界,開始和三個人討論對希歐多爾的處理。我曾經與希歐多爾一起用過這一招,不過現在角色換了,希歐多爾這才體會到這種不安和焦躁吧。
幾分鐘後,討論結束了,雖然三人都服從我的決定,但我的確也有必要聽一下他們的意見,畢竟希歐多爾不是一個低級貴族,他的身份可以說是極其尊貴的。我撤去了結界,羅伊又返回血紅蝙蝠城堡去了,我幾步走到床邊,俯視著緊張得連痛苦都快忘卻了的希歐多爾,好久才開口。
“希歐多爾,對撒旦發誓你剛才說的沒有半個字的假話。”
他對我的話很意外,但照做了。顫抖而吃力地將手舉到胸口,他緩慢地說道。
“……向偉大的黑暗之主起誓,我希歐多爾艾塞克斯達德利剛才所言,字字為真,決無謊言。”
我滿意地點點頭,又轉頭向奧古斯汀和霍華德交換了眼神最後確認一遍,重新注視希歐多爾的眼睛變為了金色。
“希歐多爾,再問你一遍,你真的願意放棄達德利的姓氏,成為我威弗爾永久的族人?”
“……是的……我的主人……我願意……撒旦為證……”希歐多爾的聲音極度顫抖起來,除了虛弱,更多的是激動。
“那麼偉大的黑暗之主為證,我以威弗爾親王的身份准許你的加入,為你庇護背棄家族的罪孽,以同等的地位請求黑暗之主抵消達德利親王的憤怒,給與你新的洗禮。”
希歐多爾欣喜地睜大了眼睛,用盡渾身的力氣支撐起身體,但還是以難看的姿勢從床上滾了下來,爬到我的腳邊,對著傭人拿來的容器割開自己的手腕把屬於達德利的血放出。待大部分血都流盡,他已經癱倒在地上時,我俯下身,把自己的血喂給了他。這是與初擁酷似的過程,所以有時會稱其為再次擁抱,黑暗規則允許血族更換家族,卻要獲得對方家族親王的認可,並且這種更換一生只能進行一次。出生是無法選擇的,所以撒旦主給了血族一次選擇機會,卻不會容忍血族再次背叛自己的選擇。所以再次擁抱也是最終的擁抱,決定剩餘一生的擁抱。
“希歐多爾艾塞克斯達德利從此不復存在,在我腳邊的是我威弗爾的子民希歐多爾艾塞克斯威弗爾!”
我如此宣佈道,將還在流血的手腕伸到嘴邊舔著。腳邊希歐多爾正蜷縮成一團,兩個家族的力量多少會有些差異,屬於達德利的力量正藉由我的血液慢慢向威弗爾變化著,這其中必然伴隨著痛苦,而且力量越大者痛苦的時間也越長。我在椅子上坐下慢慢等待著,一邊和奧古斯汀以及霍華德商量起了一些別的事宜。一個多小時後,希歐多爾已經可以喘過一口氣了,他掙扎著單膝跪在我面前,低著頭有些畏怯地開口。
“主人……您原諒我了麼……”
“哼,記住這次教訓,希歐多爾,我原諒你這一次,但決沒有下次。”
希歐多爾頓時渾身一輕鬆,驚喜地仰起頭,激動萬分,“感謝您,我的主人,感謝您的寬宏。”
解除背叛忠誠的僕人的痛苦,只需要主人簡單的一句原諒,這是黑暗法則中言語的力量,是加在我們血族身上最原始的規則。
我站起來,再看了希歐多爾一眼,喚來梅耶拉。
“從今天起,艾塞克斯侯爵住在這個城堡裏,給他找一間合適的空房,再派幾個人過去,他這幾天需要靜心修養。啊,對了,再找個人替他重新設計一下紋章。”
梅耶拉一愣之後很快明白發生什麼事了,用眼睛餘光瞥了希歐多爾一眼,好像在說“便宜你了”,接著對我行禮之後便離開了房間。而希歐多爾此時才忽然反應過來一個問題。
“……請等一下!主人,您剛才稱呼我……”
“希歐,你還想隱藏實力?”我轉過身,邊說邊向門口走去,“我希望威弗爾再多增加一名公爵,明白了麼,我的候補情人?”
我在門口處停下腳步,攀著奧古斯汀的肩回頭露出了一個邪氣十足的勾人笑容。我確信,光著一個笑容就足夠希歐多爾奮起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