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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石》第2章
匪石(中)

建安二十三年春,劉備統有益州,曹操平定北方,兩者皆開始對漢中一地虎視耽耽。曹操率先進軍漢中擊敗張魯,隨後大將夏侯淵在陽平關加強了防禦工事,而劉備此時也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一時間,漢中盆地戰雲密佈,一觸即發。

劉備親率精銳部隊揮軍漢中,留諸葛軍師看守成都,而與諸葛亮一併被留下的,還有趙雲。然而劉備的意氣風發並沒有持續多久,進軍漢中的過程並不順利。同年四月,劉備為曹軍大將張頜、徐晃所敗,情急之下只得向益州調援趙雲。七月,曹操審視漢中局勢,親自出馬來到長安,並于建安二十四年三月,自長安出斜穀,率領大軍抵達了漢中。

理所當然的,也仿佛是無可避免的,趙雲與曹丕的再度重逢,是在雙方對峙的戰場上。

雖然由於曹操的親征,陽平關士氣大振,但劉備居高恃險而守,雙方並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會戰。曹軍運糧草經過北山下,黃忠率兵欲奪,卻不料正對上曹操的近衛隊,陷入苦戰。趙雲等到午時,不見黃忠回營,明白大事不妙,領數十騎前往接應。

曹丕在父親曹操身邊,居高臨下,看得很清楚:當時黃忠的人馬軍心渙散,士兵們心慌意亂無不向後逃逸,趙雲卻一馬當先沖入軍陣,純白的鎧甲與戰馬,那種嗜白,濺到血時分外鮮豔。他的槍很快,曹丕聽說過很多次,卻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趙雲的身手,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趙雲斬殺敵將時的從容與狠決。

“那就是趙子龍,長阪坡的趙子龍!”

曹丕聽到身邊父親的聲音。父親不知道是過於驚恐還是過於驚喜,那聲音好死不死的太大了些,整個軍隊都聽見了。有關趙雲長阪之戰的傳聞版本各異,最誇張的說法是他獨戰曹軍八十三萬人,這個數字傳到曹丕耳朵裡,曹丕晚上睡著了都能笑醒。但兩軍交戰,重在士氣,不論這個傳聞有多離譜,但它就象道光環籠罩在趙雲身上,有他一人的氣勢壓陣,張頜與徐晃竟然不敢上前迎戰!

他在此隙間揚起頭來,正對上高位處的曹丕,漂亮的黑眼睛,哀豔的戰火。男人高高在上,睥睨天下與自己,一如初見。趙雲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異樣的神采,即使擋下敵兵的攻擊時,視線也並沒有立即離開曹丕。

十面埋伏的戰場,無限荒涼的距離,短短數秒,與現實交會。很快,生死相博的殺氣漲滿了那空茫的瞬間,又從裂縫中噴湧而出,仿佛紅蓮業火,一時間的兵荒馬亂。

趙雲開始掩護黃忠撤退,並把敵軍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且戰且退,手中的銀槍流光愈燦,灼灼冷華不可逼視。

“讓我去。”

曹丕並沒有等待得到父親的同意,或者他一開始就沒把這三個字當作一個請求。他徑直追了上去,黑色的坐騎粗暴地切開混戰的軍隊,像是流動的水遇到尖銳的刀,被分開,爾後再合攏。

趙雲知道曹丕追上來了,不用回頭也知道。黃忠及其部隊已經脫離了戰線,趙雲也開始退至己方設于漢水北岸的營寨,然而在大開的營門前,趙雲卻停了下來,單槍匹馬。

懾于他的威名,曹軍一時間反倒不敢上前,趁對方士氣低落,埋伏於營寨四周的弓箭手現身突襲,曹軍措手不及自亂陣腳,紛紛往回處逃竄,潰不成軍的當口,被己方踏死踩傷者不計其數!但隨即追上來的曹丕根本就沒有下達任何穩定軍心的號令,他的馬從曹軍累累的屍骨上躍過,趙雲仍在營門前,單槍匹馬,漂亮的黑眼睛。

“滾!別擋道!”

趙雲靜默地看著他,隔著一片劍影刀光,與那彼岸漫天血海冥花抑抑相對。

曹丕手中“無奏”的寒芒布成了一個尺許方圓的光弧,來勢緩慢,但待到距離趙雲一尺之時速度猛然加快,空氣在劍氣的撕扯下碎裂成了千絲萬縷。而高手相爭,氣勢極為關鍵,趙雲一言不發亦不避讓,以槍與曹丕的雙刃劍硬架,風嘯如泣,空氣排蕩如浪。

我要你的項上人頭——

他看見男人蠕動的唇型。

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

兩人身軀交錯,彼此背向對方。在兩人之間,空氣與時間自形成天地,凝窘住所有氣息。 腳下湧動的紅蓮血海,身周有質無形的殺戾之氣。

趙雲回頭看了曹丕一眼,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挑釁。他突然勒轉馬頭,獨自朝南方奔去,曹丕追上來了,戰場上的曹兵群龍無首,註定了慘敗。

這男人瘋了!趙雲想。以寡敵眾,大敗曹兵,趙雲卻並不感到有多榮耀。他覺得那些士兵和那些人命,不過是那個男人的墊腳石。屍積成山血流成河,為了親手斬下自己的首級,曹丕不惜奉上如此殘酷的獻祭,就仿佛視人命如草芥,古往今來都應當是王者的藝術。

而自己也瘋了。在開闊的平原上,趙雲停了下來,風聲獵獵,曹丕迎面而來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再度的交鋒,讓他看清楚了男人臉上冷酷譏誚的笑。

趙雲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憤怒,又或者是一種亢奮。就像是所有既不能接受,也不能拒絕的命運。

偏執無罪,出師有名。

——

趙雲抬首看向天際,殘陽如血,不知把何者的天空盡數染紅。

然而又有誰在極遠的蒼穹之上,無限悲憫地,注視著這個戰場。

他提槍走向河邊,水面安靜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他遲疑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曹丕……

別裝死!

他才不信那個男人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前,會死得這麼乾脆。

但時間好象也太久了,趙雲疑惑。這略一分神,從水裡伸出來的手握住了他的腳,趙雲面色一凝,舉槍便刺!曹丕眼疾手快控住了他的槍頭,猛然就往水里拉——果然不出他所料,趙雲怎麼樣也不會當機立斷地放開自己的兵刃,於是兩人就隔著那杆槍以臂力抗衡。

曹丕冷笑,突然鬆開了手,趙雲只覺得眼前白花花地晃過一番天地,重心不穩之下險些狼狽地跌坐在地。他差點脫口而出罵對方卑鄙,但又覺得這個情況下用這個詞不大合適,一時間居然有了點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意境!

曹丕吹了聲口哨,他的馬從不遠處疾馳而來,他扯住韁繩翻身躍上馬背,水珠從他的發梢滴落,他抬手去擦,嗜血的表情以一種微笑的方式浮現在男人英俊而充滿梟邪之氣的臉上,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趙雲感到了體力的不濟,他相信對方也是,但沒人會在這個時候示弱。

“來。”

曹丕昂起下顎,只說了一個字,如同命令般意簡言賅。

——

趙雲確信自己很累,但他和曹丕的戰馬更累,當時幾乎是癱瘓在了河邊。到了夜裡這個時候,才恢復了些氣力,能夠站起來飲水。

老實說,看見自己心愛的白龍馬和敵將的坐騎頭並頭親密無間地在同一條河裡飲水的畫面……趙雲心裡多少有點疙瘩。

它們服從主人的命令,但彼此間卻並沒有仇恨。

他抱著槍,去看篝火另一邊解下戰甲埋頭大睡的曹丕——直到他確定曹丕是真的睡著了後,趙雲不禁愕然。這個男人到底是太相信自己還是太瞧不起自己?

突如其來的焦躁感,而曹丕的美夢和自己苦苦堅持的警惕形成了鮮明對比。那種氣不打一處來的窩火,趙子龍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惡向膽邊生,簡直禁不住提槍上前把對方戳成馬蜂窩的強烈衝動!

他有一千個理由趁這個時候殺了曹丕,但他更有一萬個理由阻止自己趁人之危。等他完全冷靜下來後,更為現實的後果如同嶙峋的石塊浮出了水面:此番自己擅離職守,回去後除了老實地向軍師請罪,他別無解釋。

“你如果想在諸葛亮面前將功抵罪,最好是提著我的人頭回去。”

男人嗤笑的聲音。趙雲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曹丕可以將自己心中所想一語中第,但這種被操縱在股掌間的滋味,並不使人愉悅。

趙雲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對於曹丕的冷嘲熱諷也不再理會;在他準備起身離去的刹那,他聽見曹丕用一種冷靜的,陌生的語調叫出自己的名字。

“趙雲。”

年輕的將軍怔了一下,回過了頭,在春夜滿天的繁星下。

夜風脈脈溫情,輪轉著水氣與草木的清香,漫天星光落在趙雲的眼底,仿佛落在黑沉的波面上,浮光掠影。溫柔堅毅的黑眼睛,所有的金戈鐵馬都在瞬間遠去,依稀只憶起當年秋日餘韻下,這個傑出而漂亮的男子也是如此微微側目,在柔和的光線中隱現出來一個乾淨的表情。

曹丕抱臂泰然自若地看著他,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專注。

“當年在虎牢關前,我對你說的話,還記得嗎?”

趙雲沒有回答。

“劉玄德封漢壽亭侯關羽為前將軍;拜新亭侯張飛為右將軍;拜都亭侯馬超為左將軍;拜黃忠為後將軍,賜爵關內侯;提拔名不見經傳的魏延為鎮遠將軍。而你呢,別說沒有獲封任何爵位,連此番劉備與我軍爭奪漢中一地,出戰前,就根本沒有打算讓你領兵上陣吧。如果這次讓劉備得了漢中,天下三分之勢便成定局——到那個時候,你就會發現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現實。”

趙雲仍是波瀾不驚:“我也早說過,趙雲追隨玄德公,乃是敬其仁義之名,非是為了博取功名。”

“仁義?”曹丕冷笑:“劉備口口聲聲匡扶漢室,倘若有一日這位仁德之君取得天下,你以為,他真的會拱手將這大好河山歸還於漢室嗎?”

“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趙雲。”男人看著他,看著那雙自己所鍾愛的黑色眼睛:“天下洶洶,未知孰是,民有倒懸之噩,鄙州論議,從仁政之所在——這是你當年投效公孫瓚時對他說的話。你離開袁紹而改投公孫瓚,是想找到可以救萬民於水火的明主,真可謂悲天憫人。可是趙雲,如果能讓蒼生免於戰亂流離之苦,那麼這個天下是姓劉還是姓曹,又有何干係?如果是讓天下大統,百姓從此安居樂業,那麼我曹子桓,又有哪一點比不上劉備?!”

“天下原非一家所有。當年秦王無道,民不聊生,漢高祖劉邦與西楚霸王項羽揭杆起義,口口聲聲是順應民意,到最後,不也演變成兩者為這天下相爭?如今群雄割據的局面,也不過是漢室重複了秦王朝的過失,官逼民反!我曹子桓沒有什麼大仁大義的托詞,只知鴻皓之志,安能困於方寸之間?成王敗寇不過兩命,如今即有天地人之三才相合之時機,豈願久苛於一角!”

天下間最大的紛爭,天下蒼生最深重的苦孽,莫過於天下本身。

“……”

趙雲不發一言,眼睛裡的神色有些冷。他想如果這個男人不要這樣有自信和才略,那麼自己一定可以找到許多駁斥的理由。

有那樣的一刹那,趙雲甚至感到惋惜……這個男人,偏偏是曹操的兒子。

曹丕走到趙雲面前,兩人近在咫尺。他仍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時間仿佛詭異地僵凝,所有的兵刃不再有流轉的光,只有篝火雄雄,有塊已燒成炭的樹枝塌入火堆中,驚起火星四濺。

“到我身邊來。”

深雋冷酷的面容輪廓淡化了幾分,他低沉的聲音裡甚至有種溫柔的勸誘。衣裾當風,那是帝王藍。

“你並非頑固守舊之輩,應該有更加明智的選擇。只要你肯幫我,無論你的願望是進爵封侯還是國泰民安,我曹子桓一定會為你實現,絕無虛言!”

——

這一次,他的確不是戲言了。

如果拒絕……趙雲想,如果拒絕的話,會被殺掉吧?

他仍舊很安靜,曹丕為其權衡利弊,許以重諾,他看起來並沒有為之所動,但是,也沒有立即回拒。

“為什麼必須是我?”

他用很輕的聲音問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溫柔沉靜的黑眼睛。

曹丕愣了一下。

“因為……”他眯起眼,臉上的表情有些許狡猾的意味:“我想要你這樣的人。我想要,不會背叛我的……朋友。”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趙雲的聲音依然雲淡風輕:“玄德公為君並無任何過失,我現在若是為一己之私棄他而去,那麼誰又能保證,以後我不會為同樣的理由背棄你?那樣的我,你還稀罕嗎?”

那樣的我,你還稀罕嗎?

篝火受驚般倉惶一顫,火光映在趙雲俊美的臉上,兵刃的冷寒和火光的流彩交相輝映,與身俱來的靜謐中,卻是如此傲骨!

“……趙子龍!”

“我在聽。”

銳氣迫膚,竟如有形之物。面對曹丕的淩厲,趙雲的臉上甚至帶有淡淡的微笑——這樣的情況對於性格孤高尊傲的曹丕而言,無疑莫大的挑釁與折辱。以致於趙雲那張好看的臉,現在都成了最礙眼的東西!

“但若你什麼都不再說,起碼現在,我們是朋友;若你一定要說,那麼趙雲當初的回答,如今也絕不會改變。”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匪石匪席,無奈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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