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雨綢繆(3)
周蒙小時候其實長得最乖不過,面孔圓圓的,眉眼楚楚,皮膚雪白。所以周蒙小學時的外號叫「日本」,到了初中又改為「緬甸」。進入青春期的周蒙個性孤僻,靦腆得從不跟男生講話。由於不長個兒營養過剩,十四五歲的周蒙是個極不快樂的小胖姑娘。她那時已背著媽媽看完了整部《紅樓夢》,理想中的自己應該是骨瘦如柴見風就倒的林黛玉,可是在現實生活中的這個小胖姑娘偏偏喝涼水都長肉,她恨。
到了高二,周蒙總算躥個兒了,人瘦了小臉也長開了,彷彿一夜之間她就成了個楚楚動人的少女。學校的男生們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發現了她,她的最新外號是「細腰」。也不是腰特別細,少女很少有粗腰的,是腰身顯得格外的纖細。暴發戶式的美麗並沒有使周蒙特別活潑起來,只是使她母親更加警惕,從周蒙有了月事母親就像防賊似的防著女兒早戀。周蒙可以歸到那類內心世界比較豐富的小孩子,想的要比做的多得多。她其實一早傾心母親的一個研究生,姓莊名嚴,比她大十二歲都不止,而且人家有妻有子的。第一次認真喜歡上莊嚴她還不到十一歲呢。他教她畫人體石膏素描,是在他家裡。他妻子不知為什麼跟他大吵,他一句話都不講,沉默得像山一樣,令人又敬慕又憐愛。
當周蒙確信自己變得美麗的時候,她最渴望的就是讓莊嚴看見自己。夏天的傍晚,他和妻子帶著兒子出來散步,他看到她,眼睛一亮。
周蒙是知道一點兒母親的秘密的。
周蒙還不到六歲,上幼兒園大班時,一個夏天的下午,媽媽給她和哥哥都換了新衣服,媽媽自己則少有的穿了一條隱花的連衣裙。周蒙滿以為他們要去公園了,但是沒有,也沒有客人來吃晚飯,可是媽媽一直抬著眼睛瞟著門口,周蒙讓她弄得怪緊張的。周蒙記得,她和哥哥看動畫片時,終於來了個叔叔。周蒙看到叔叔就像爸爸每次回來時那樣提著個大灰包包,由此判斷叔叔剛剛下了火車。叔叔送給他們很昂貴的荔枝吃,她那麼小都覺得這個叔叔一副好看樣,留絡腮鬍子呢。叔叔和媽媽在客廳裡輕聲講著話,她尖著耳朵也聽不清,只有哥哥這個傻蛋還目不轉睛地看著《鐵臂阿童木》。叔叔待了好久才走,等媽媽送他回來時,周蒙看到媽媽側著臉在幽暗的門廳裡站了一晌才進來。
她是哭了嗎?
媽媽愛爸爸嗎?他們大人們是不講愛的,反正周蒙是這麼看,媽媽總是老周老周的,然後事情一件件吩咐下來。本來爸爸媽媽就是兩地分居,即使一年一月聚在一起也從不見他們有任何親暱的表現。為什麼要兩地分居呢?
上學後,周蒙才逐漸知道,媽媽方德明從清華大學畢業後分到大別山區一個公社中學教書,70年代初才輾轉調到省城的精儀所。周蒙要到以後在北京父親身邊生活時才曉得,爸爸周從誡是一直努力爭取把媽媽調回北京團聚的。到了80年代初總算等到個機會,因為工作單位不對口,媽媽居然放棄了。那時候媽媽在精儀所剛評上副總工程師,躊躇滿志準備大幹一番。後來老周又想從北京調到省城來,她也不同意,堅持說在北京在高能物理所更適合他的事業發展。
一切都僅僅因為媽媽看重事業嗎?
周蒙和哥哥從小跟著媽媽,感情上是跟媽親,但是長大了他們都更喜歡爸爸,跟爸爸什麼都好商量,他又特別好欺負,口袋裡只要有錢,讓買什麼就買什麼,回家還是他挨媽媽訓。周蒙剛發育的時候,媽媽總是要她扣著吃,怕她長得太胖,爸爸就不管,一直說女兒漂亮,說一白遮三丑,也不嫌她思想早熟,給她買過《包法利夫人》。他們家,是標準的慈父嚴母。
轉眼就到6月了,如果把李然比作一頁書,無論如何應該翻過了吧?
《戀曲1990》依然一唱三歎地在校園上空迴盪,有時候,在匆匆的步行中周蒙還是忍不住回首,他在哪裡呢?她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她還會見到他。
李然從東部山區回到江城時已經八點多了,他這次是編在報社的要聞組,跟著新任省委書記去的東部山區幾個貧困地市縣。大部隊在五月底就回來了,他一個人在當地一個偏遠山溝裡多待了幾天,拍了不少山區小孩和瘦成一把骨頭的老頭老太太,可惜那裡的水土不養女人,姑娘們沒幾個水靈的。李然上大學的時候,有一年冬天在四川嘉陵江邊拍過不少美麗的農村女孩,女孩的眼睛都是碧清碧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