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葉狄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就好象要把那幾年沒睡夠的覺前都補回來一樣，昏昏沉沉的每天要睡十幾個小時，就算醒的時候也越來越來沒精神。

　　時間一天天過去，葉狄的身體以難以想像的速度衰弱了下去，甚至連手指都無法動一下，說話已經成了他及費體力的活動，多數時間他只能用眨動眼睛來回答。蒼笑天一天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的守著他，甚至在他睡覺的時候蒼笑天都不捨得休息，只想多看他一眼在多看他一眼。

　　十月二十五號淩晨，葉狄比平時醒的早了很多，眼神也恢復了一些光芒。蒼笑天見他醒來送給他一個溫柔的笑。

　　“寶貝，這麼早就醒了，是不是餓了？”

　　“恩~~”

　　蒼笑天一陣高興，忙拿起旁邊的內線電話吩咐廚房趕緊準備早餐。根據醫生配置的營養食譜，今天的早餐是加了藥膳的雞蛋羹。管家站在床邊端著餐碗，蒼笑天舀起一小勺子嘗了一口，遞到葉狄嘴邊。

　　“吃吧。”

　　葉狄抿了一小口，笑了一下，“好吃！”

　　“那就好，今天多吃點。”

　　葉狄看起來精神不錯，這樣看來他的身體應該是有起色了，蒼笑天自然心情大好。葉狄今天的食欲顯然不錯，把一整碗蛋羹都吃了。

　　“吃飽了嗎？”

　　“恩，爸爸，你，你也吃點吧？”

　　蒼笑天幫他擦下嘴角，“好，爸爸也吃。”轉頭對管家說，“給我也端一碗來。”

　　“好的，先生。”

　　幾分鐘之後管家端過來一碗粥，蒼笑天兩三口就吃了進去，嘴角還是葉狄為他擦的。

　　“爸爸，我想去洗澡。”

　　“好，爸爸帶你去。”

　　不用吩咐旁邊的傭人已經匆匆走出去做準備了，很快一樓的浴室就備好了熱水。蒼笑天用被子把葉狄包嚴實抱到了一樓，試了下水溫，把葉狄漫漫的放進水裡，自己也脫光衣服坐進去。葉狄就這樣趴在他的胸口，後背被父親撂起的水淋著，暖暖的。

　　“爸爸！”

　　“恩，怎麼了？”

　　“給我洗洗臉。”

　　“好。”蒼笑天給他換了個姿勢，拿著毛巾沾著水輕輕的擦著他的小臉，動作細緻的恨不得把每個毛孔都擦一遍。葉狄一直含笑著盯著父親的臉看，他病這麼久眼神中就不曾出現過痛苦以外的神色，此時卻情意綿綿的，加上水氣的薰染看起來水汪汪的甚是靈動。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爸爸會受不了的。”

　　“好看。”

　　蒼笑天壞笑一下，“還是我的寶貝好看。”

　　二人泡在水裡談笑了許久，蒼笑天越來越高興，洗好之後為葉狄換了一身絨綿制的睡衣，軟軟的貼在身上會很暖和。走回臥室的時候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大群醫生，因為今天葉狄的身體有好轉，所以大家都很高興。

　　幾個醫生為葉狄做了身體檢查之後留下笑容，默默的離開了房間，蒼笑天趕緊跟著走出門，回身把房門關嚴。

　　“葉狄的身體是不是有好轉了？”

　　為首的主治醫生長長的歎了口氣，搖搖頭。

　　蒼笑天有些不信，壓低聲音問道，“他今天醒的很早，也吃了很多東西，說話也有力氣了，怎麼會沒有好轉？”

　　那醫生看了一眼房門，拉著蒼笑天走到樓梯口，猶豫了一下道，“蒼先生，實在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蒼笑天心理咯噔一下，頓時瞪大雙眼，“可是，可是他明明.......”

　　洋人醫生歎了口氣，動用一句通俗易懂的中國話，“迴光返照！”

　　簡單的四個字解釋了所有的疑問，蒼笑天瞬間石化在原地，身體的血液仿佛都被人抽空了一樣，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半晌之後蒼笑天面無表情的一步步走向門口，腿上就像被灌了鉛，每一步都萬般沉重，走到門口時他狠狠的抓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咬著牙把眼淚憋了回去，強擠出一個笑容開了門。

　　“寶貝......”蒼笑天的喉嚨有些發疼，強忍了一下才繼續說道，“醫生說你的身體很有起色。”

　　葉狄沖他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那就好，爸爸......”

　　蒼笑天摟著他吻了一下嘴角，“怎麼了？”

　　“天還沒亮嗎？”

　　“恩，還沒亮。”

　　“爸爸，我想去看日出。”

　　在葉狄看不見的地方蒼笑天使勁咬了一下嘴唇，“.....好，爸爸帶你去.....寶貝想去哪看？”

　　“克魯最高的山上。”

　　“好，爸爸馬上帶你去。”

　　蒼笑天把葉狄輕輕的放在床上，用顫抖不止的手拿起電話，“子寒，你哥哥想去最高的山上看日出，你馬上去安排！”

　　“好，我馬上去安排，很快就好。”

　　蒼子寒已經接到了醫生下達的病危通知，一放下父親的電話就急速招呼所有的人做準備工作，最快的車子，最近的路線，醫護等等全都做好充足的準備。

　　蒼笑天為葉狄穿上厚厚的綿襪，換上保暖衣，外面套上白色的貂皮大衣，包裹的嚴嚴實實，不讓他吹到一點風。一路抱著他坐進車裡，還摟在懷裡不肯放。蒼家的車隊緩緩的開出了大門，清晨的街道上沒有什麼車輛，在加上李警司的特別關照一路綠燈。平時兩個小時的行程今天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就到達了目的地。

　　車子停在山角下，前方已經沒有上山的車路，眾人只能徒步登山。

　　子寒走過來問道“父親，已經準備好了竹椅，讓我們抬哥哥上山吧？”

　　蒼笑天搖搖頭，“不，我背他上山，來，把你哥哥扶我到背上來。”

　　“好吧。”

　　這山的坡度有些陡峭，一個人登山都有些吃力，蒼笑天卻要堅持著背葉狄一步一步的往山上爬。葉狄貼在父親的背上，小臉緊靠著父親的脖子，

　　“爸爸，累不累，要不，放我下來吧？”

　　“爸爸不累。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恩。”

　　緊跟在身後子寒時不時的為哥哥掩掩衣服，強忍著眼中的淚水，其他眾人也是一樣，誰也不敢現在哭出來。除了父子二人這一路上沒一個人敢開口說話。見天邊已經泛白蒼笑天加緊了腳步，終於趕在太陽升起前登上了頂峰。

　　一到山頂，保鏢急忙尋了一塊光滑的空地，把四五條厚厚的毛毯鋪在地上。子寒和韓琅輕輕的把葉狄扶下來，待蒼笑天在被子上坐好後漫漫的把他放在父親懷裡。

　　葉狄微微睜開雙眼，“到了，嗎？”

　　“恩，到了。爸爸陪你看日出。”周圍的眾人識趣的退到一邊，遠遠的守著。

　　葉狄剛才的精神勁好象突然間全消失了，聲音又變的虛弱無比，眼神也有些渙散，一點點的扭過頭看向天邊，還沒有橘光，看來太陽要等一會才能升起來，葉狄又把頭縮回了父親懷裡。

　　蒼笑天把他身上的皮襖掩好，解開自己的衣服遮住他的頭部，為他抵擋清晨的冷風。葉狄可能已經意識到自己已到彌留，眼神變的很淒涼。

　　“爸，爸爸，和我，說說，話吧，不然，不然我，會睡著的。”

　　蒼笑天喉嚨硬咽著，鼻子有些不通氣，張大口呼吸了幾下，“好，爸爸陪你聊天。”

　　“爸爸，第一，見，你的時候，我，我好怕你。”

　　“我總是對你笑，你還怕我？”

　　“恩，因為，因為爸爸，笑的好，邪。”

　　“都是爸爸不好。”

　　“不，爸爸，對我，很好，即使那幾年，你強迫我，可是，你依然對我，很好。”

　　“葉狄，對不起，我帶給你那麼多痛苦，我對不起你。”

　　虛弱無力的聲音輕輕的喚著他，“爸爸~~”蒼笑天把耳朵湊過去，“恩？”

　　“你付出的，那些，其實，其實我都知道.......”病到昏昏沉沉的時候抱著我的是你，被噩夢嚇醒的時候哄著我的是你，天天晚上偷偷為我捂暖雙腳的是你，一次又一次擦去我的眼淚的是你，遠跨重洋親自為我接回母親骨灰的是你，奮不顧身替我抵擋子彈的是你......葉狄說了好久好久，每一件每一件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他記得是那麼的清楚。

　　蒼笑天偷偷的摸了把眼淚，可是那些淚水卻越來越多，清晨的風好冷，可是他卻覺得好暖好暖，甚至能清楚的感覺到溫暖血液流向身體的各處，全身都被陽光一樣的暖意包圍著。

　　“謝謝你，葉狄。”

　　天邊漸漸升起了希望的曙光。蒼笑天慢慢挪動自己的身體，讓葉狄能正面的看到陽光。

　　“葉狄，你看，太陽升起來了。”

　　葉狄抬起眼皮迷茫的看著遠方，嘴角向上揚起一點點，露出最讓人心動的笑容，可是那雙眼睛裡卻早已經失去了焦距，他什麼也看不見，黑暗中有一片朦朧的橘色，他想那應該是太陽發出的光吧。葉狄動了動嘴唇卻在也發不出一個字，只好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左手伸出來，顫抖著摸索著父親的手。

　　蒼笑天連忙抓住他的手然後張開手掌放到他的指邊。葉狄一筆一劃的在他手上盲寫了幾個字，每一筆都費盡他的力氣，每一劃都認真無比，幾個字他寫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後一筆寫完，那只蒼白的手重重重重的垂了下去。

　　蒼笑天慢慢的抬起頭看向太陽升起的方向，絕望的淚水奪框而出，輕輕的說道，“我也愛你！”

　　那一刻的鏡頭就像定格一樣的落入了眾人的眼中，被新生的太陽包裹其中的男人，背影是那麼的淒涼，茫然的抬著頭看著遠方。懷裡的人卻早就失去了知覺，頭無力的垂在一邊。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男人抱著懷裡的人站起了身，披在肩上的外套滑落在地上，他沒有理會，茫然的抱著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一步步的向前方走去。

　　答應過你，珍惜自己的生命，答應過你，一個人也要勇敢的活下去，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