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貓先生(1)
葉舟穿著乾淨溫暖的衣服,裹著公園警務處的值班毯子,蜷縮在燒烤架邊烤火。
有沒心沒肺的學生開玩笑說道,老師,我們烤肉您烤火,要不我們把您架起來順手烤烤?
葉舟連罵人的力氣都喪失殆盡,只能抱著貓先生呆呆坐在火邊。
貓先生將毛茸茸暖呼呼的貓臉貼到葉舟臉上,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葉舟的臉頰,葉舟低低輕笑,抓著貓先生,將它重新摟回懷裡。
徐曉萌看著葉舟,猶豫地開口,「老師……您……」
貓先生綠色的貓眼飄飄蕩蕩瞥過一眼,說不上嚴厲,也說不上壓迫,可徐曉萌偏偏立即閉嘴了。
徐曉萌有時候會想,葉老師家的這隻貓,或許真的是神獸也說不定,反正,她是畏懼著它的。
午後的時候,小嶗山和花小蓮回來了,兩個風塵僕僕的少年剛返回班上就聽說了葉舟的落水事件,小嶗山嚇得臉色一白,找著葉舟就要問清楚狀況,被花小蓮一把拽回了身邊。
此時的葉舟正躺在草地上邊曬太陽邊午睡,貓先生蜷縮在她身旁,靜悄悄的陪著她。
見到小嶗山和花小蓮,貓先生只是睜開眼睛,輕輕搖了搖頭,阻止他們倆靠近。
兩個少年訥訥地看著它,又看看依舊閉著眼的葉舟,擔心之情溢於言表。
貓先生將貓腦袋重新蜷回胳膊裡,然後,靈體脫離那副動物的軀殼,以成人的姿態向他們走來。
小嶗山和花小蓮是第二次看到貓先生的靈體,那個泛著瑩白色光暈的靈魂在午後的陽光下朝他們漫步而來,姿態優雅,神情平和,只是那眼神,卻略顯清高了些。
小嶗山有時候會想,貓先生生前到底是個怎麼樣的男人呢?他對他們幾個學生總顯得不耐煩,對嘮嘮叨叨的葉舟卻極有耐心,在祖師婆婆面前,更是謙虛有禮,這樣的人,一定是家事不錯並受過良好教育的富貴人家,否則,他們該如何解釋這個人與生俱來的清貴之氣呢?
胡思亂想間,貓先生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
小嶗山忙問道:「老師怎麼樣了?」
貓先生回頭看一眼草坪上睡得香熟的葉舟,淡淡說道:「一躺下就睡著了,大概是累壞了,你們不要過去吵她。」
花小蓮問道:「怎麼會落水呢?」
「你們跟我來。」貓先生邊說邊往湖邊走,也不管那兩個人到底有沒有跟上。
小嶗山和花小蓮連忙跟了過去。
站在湖邊的護欄邊,貓先生望著幽靜的湖水,平靜開口道:「這裡面住著一隻有著八百年修為的水妖,是她把葉舟拉下水的。」
小嶗山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貓先生斜睨了他一眼,後者微微紅了臉。
貓先生說:「她認識葉舟,也認識我,說不定還認識你們每一個人。」
花小蓮心思急動,問道:「那她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
貓先生點點頭。
花小蓮追問道:「那你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了嗎?」
貓先生搖搖頭。
小嶗山著急嚷道:「怎麼不問問呢?」
貓先生望向湖水中央,眼神深沉而駭人,「她不會告訴我的,她在等著看好戲。」語調沉穩,口氣平淡。
花小蓮微不可查地將小嶗山擋在了身後。
貓先生冷笑道:「怕什麼?」
花小蓮警惕地看著貓先生,不說話。
貓先生說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等了多少年,還在乎這麼一時半刻嗎?」
花小蓮點點頭,「你比你看上去的更有耐心。」
貓先生也點點頭,「我的事情可以暫緩,她的事情,更重要。」
花小蓮和小嶗山不明就裡地看著他。
貓先生淡淡一笑,並不說明。
有些事,他自己懂得就好。
花小蓮說道:「我和小嶗山探訪了幾戶人家,沒有找到有用的信息。」
貓先生沉吟片刻後,說道:「你們回去把十七年的失蹤案單獨整理出來。」
花小蓮點點頭。
六點半集合,等到學生們集體登上返程的大巴後,時間已經走到了七點,在學校大門前一一確認了學生名單後才可以解散,等到葉舟和貓先生回到家中時,已經是當天晚上八點半了。
恢復了精力的葉舟鬼鬼祟祟站在門外,貓先生站在她腳邊,氣定神閒地搖擺著彎彎的長尾巴。
葉舟壓低聲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貓先生說:「你轉個圈給我看看。」
葉舟「呼呼」轉了個圈。
貓先生說:「面對現實吧。」
葉舟的頭髮雖然已經幹了,但是她的裝束與出門前差異太大,一眼就能瞧出破綻。
「砰!」
大門被拉開,鄭老太太雙手插腰站在大門裡頭,面帶不耐地瞪著葉舟。
葉舟心虛笑道:「媽媽,您怎麼知道我在外面?」
鄭老太太說:「葉舟,從我在陽台看到你進樓道到站在,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分鐘,你當我是傻的嗎?」
葉舟一直笑,「嘿嘿,嘿嘿。」
貓先生悠哉悠哉地往裡走,葉舟貓下腰,也想尾隨貓先生而去。
鄭老太太一把揪住葉舟的胳膊,嚴肅問道:「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葉舟求救地望向屋裡的貓先生。
貓先生表示愛莫能助。
鄭老太太又問道:「你穿著誰的衣服?你自己的衣服呢?」
貓先生沖浴室的方向探了探頭。
葉舟心領神會,「啪」的一聲把一袋濕淋淋的衣服塞進鄭老太太懷裡,嘴裡邊嚷著「您老放過我吧!我先洗澡!」邊往浴室裡跑。
留下鄭老太太站在客廳門口,一臉陰晴不定地看著貓先生。
貓先生挺直脊背,說道:「是我的錯,沒有照顧好她。」
洗完熱水澡,身體的寒氣和疲憊被驅散乾淨,葉舟舒舒服服地擦著頭髮往外走。
鄭老太太端了碗薑茶坐在沙發上,老太太腰桿挺得筆直,她的身旁,同樣坐著端端正正的貓先生。
「哎呀,你們倆什麼時候統一陣線了?」葉舟邊笑邊往貓先生身邊蹭,試圖躲避那碗熱乎乎的薑茶,「您不覺得現在喝這個已經晚了嗎?」
鄭老太太不容置疑地喝道:「喝!」
葉舟無奈地捏住鼻子灌薑茶。
鄭老太太站起身走進屋裡找電吹風。
葉舟捧著剩下的半碗薑茶,強推到貓先生面前。
貓先生險惡地皺著眉頭,說道:「拿開。」
葉舟笑嘻嘻地摟住貓先生的脖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你不是也跳進湖裡了嗎?喝吧!」
貓先生睜開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葉舟。
葉舟也笑,說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告訴老太太我落水的事情。」
貓先生說道:「她很擔心你。」
「我知道,」葉舟問道:「你和我們家老太太什麼時候勾搭上的?我先前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貓先生說:「剛剛。」
「哼。」葉舟明顯不信。
貓先生打趣道:「你倒是一點也不驚訝。」
「哼。」葉舟說道:「有什麼好驚訝的?」
貓先生想了想,也覺得這件事確實不值得驚訝。
葉舟是將明白與糊塗的界限拆解混淆以致按著她的想法重組規整的高手,只有她想明白和不想明白的,沒有她能明白和不能明白的,至於自己,從最初接觸葉舟,為的就是得到她的幫助,從利益上來考量,自然是最大化為上,既然如此,多讓一個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存在,多得到一份不管是生活還是事業上的協助,當然都是好的。
說到底,貓先生想,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隱瞞自己的需要。
這樣的自己,也不知道帶給葉舟的,到底是福是禍。
鄭老太太在房間裡喊:「葉舟!你又把電吹風擱哪了?」
「就在櫃子的收納盒裡!」葉舟站起身,往房間裡走去。
貓先生臥躺在沙發上,眯縫著眼瞧著葉舟的身影消失在房間裡。
貓先生想嘆氣,可他的性格執拗地不允許他嘆氣。
貓先生想,在他消失的那段記憶裡,他一定是一個手掌實權的男人,可能是商人,也可能是官員,因為他不習慣聽到別人對他說不,甚至可以說是極端排斥這個字眼,他習慣命令他人,習慣將自己想要的東西收在身邊,不接受拒絕和妥協。
他又想,他的性格想必是不受人歡迎的,他擅長交際,懂得八面玲瓏,懂得尊老愛幼,卻不願意發自內心的與他們交流,不管是面對鄭老太太還是小嶗山他們,他不願意敞開心胸,不傾聽也不傾訴,唯獨面對葉舟時,他願意與她親近。
葉舟……
貓先生好奇地想,自己在出事前,有沒有一個可以與之交心的女朋友?
這個女孩子,像不像葉舟這般聰明卻迷糊,像不像她那樣囉嗦膽小,像不像她那樣快樂陽光?像不像她這樣,隱藏了天大的悲傷?
魚怪說他是被親近之人所害,這個「親近之人」是誰?為了什麼?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那麼,被陷害的自己是不是也有可恨之處?
房間裡傳來電吹風「嗚嗚」工作的聲音,其中夾雜著葉舟和鄭老太太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
葉舟歡快的笑聲在這個房子裡迴蕩,貓先生簡直難以將現在的葉舟和今天下午在湖邊看到的葉舟劃上等號。
那個真的是葉舟嗎?
那個淚流滿面的葉舟真的是他認識著的葉舟嗎?
貓先生不願意回憶他眼睜睜看著葉舟自己爬上護欄跳入湖中的畫面,那樣的畫面太驚心動魄,幾乎要驚蕩了他的心,破碎了他的魂。
太鮮明的感受,讓貓先生感到頭疼。
頭疼,頭疼。
房間裡的葉舟可能是被鄭老太太扇了屁股,正嬉笑著哀哀求饒。
貓先生閉上眼,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算了,她還好好地呆在自己身邊,能笑能鬧,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