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秋遊記（５）

動物園建在小山坡上，遊樂園則依附在山腳下的平地上，相較於動物園，遊樂園顯然更受年輕人的歡迎，只是在入口處，便已人聲鼎沸。

小林和陳霖站在遊樂園的大門旁，小林那個移動大喇叭已經揮手催促葉舟了，葉舟慢慢吞吞地挪著腳步，低頭與懷裡的貓先生說著話。

葉舟說：「我想回家。」

貓先生說：「這會兒又不管你的徒子徒孫了？」

葉舟糾結了老半天，終於哭喪著臉又向小林他們前進了兩米。

貓先生說：「進去以後不要到處亂跑。」

葉舟說：「哦。」

貓先生「撲哧」一笑，安慰道：「不要擔心，我就在你身邊，你會沒事的。」

葉舟低頭看著貓先生。

貓先生笑道：「相信我。」

葉舟點點頭，大踏步往遊樂園大門走去。

小林戲謔道：「老師，您這一臉壯士樣，唱得又是哪一出？」

葉舟目不斜視地從小林身邊走過，邊走邊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呼氣兮成白虹。」

小林哈哈大笑，拉著陳霖快步跟上。

遊樂園裡，成群結隊的少男少女們肆意揮灑著青春的熱汗，那一張張晃動著的熱烈笑顏刺激得葉舟頭暈目眩，只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坐下來休息休息。

作為一代宅女始祖，葉舟真的不適合戶外運動。

小林對那些遊樂器械垂涎欲滴，卻又礙於葉舟的「舟車勞頓」，踱著腳不知道該往哪邊走，葉舟瞧著他來來回回直轉圈的模樣就心煩，揮著手把他趕走了。

小林笑道：「老師，您真的沒有問題嗎？要不我去找徐曉萌過來陪您？」

葉舟罵道：「快滾快滾！你少去禍害曉萌就是對我最大的孝心了。」

小林笑嘻嘻地拉著陳霖跑遠了。

葉舟抱著貓先生慢慢走到遊樂場的人工湖邊。

這個人工湖頗具規模，湖的對岸就是他們午後要去燒烤的休閒山莊。

葉舟把貓先生放在湖邊的塑料桌上，自己也如軟泥般癱倒在長椅上。

貓先生踩了踩她的手臂，笑道：「這麼累為什麼還要一直抱著我？」

葉舟把腦袋悶在手臂裡，有氣無力地答道：「不知道。」

貓先生說：「我很重的。」

葉舟微微抬起腦袋，幽怨地看著黑貓，說道：「沒有人會比我更瞭解這一點，所以你不用強調。」

貓先生低低笑了兩聲，在葉舟腦袋旁臥倒，優雅地舔了舔前爪。

葉舟悶悶地說：「我就覺得吧，抱著你安全。」

貓先生沒說話。

葉舟動動手指頭，彈了彈貓先生的背，「喂……」

貓先生問：「幹什麼？」

葉舟邊想邊說：「我突然覺得……我似乎可以理解你之前說的話了。」

貓先生問：「什麼話？」

葉舟說：「我會找到你，你會選擇我，我們倆之間，說不定真的存在某種緣分……或者說，是羈絆？」

貓先生笑了笑，沒有回應。

葉舟不滿地又彈了彈手指頭，這次彈的是貓先生的屁股。

貓先生低聲笑道：「流氓。」

葉舟也笑了，笑聲悶在手臂裡，像沉沉的暖風，她說：「真想知道你之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這麼愛吃魚。」

貓先生說：「肯定不是的。」

葉舟問：「為什麼？」

貓先生笑了，「我其實最討厭吃魚，那些藏在肉裡的魚刺會讓我變得心煩。」

葉舟怒道：「那你每次還煞有介事地和我搶魚吃，你明明知道我最愛吃魚了！」

貓先生輕笑出聲，說道：「不是很有趣嗎？」

葉舟說：「哼。」

貓先生笑眯眯地看著她。

葉舟趴在塑料桌上，微微側抬頭，蔚藍的天空裡漂浮著軟綿綿的白雲，摩天輪的小鐵箱緩慢地移動著，有清新的冷風輕輕柔柔地撫摸上她的臉頰，像沁涼的礦泉水，微甜，引人清醒。

葉舟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那麼這個秋遊，倒也值得一來。

貓先生繞到葉舟的面前，伸出一隻爪子，拍了拍葉舟的頭。

葉舟說：「幹嘛？」

貓先生說：「不要睡著，小心感冒。」

葉舟「嘿嘿」一笑，沒頭沒腦地說道：「貓先生，你一定會找到你的身體。」

貓先生手上一頓，看著葉舟的眼睛，溫柔笑道：「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葉舟與貓先生的綠眼睛對視了一會兒，閉上眼睛，「呼呼」地打著鼻息。

貓先生失笑道：「不許逃避，不許裝睡。」

葉舟閉著眼「撲哧」一笑，懶洋洋說道：「我這個人嘛，最討人厭的一點就是，但凡我說出的壞事總能成真，所以，一直以來我最希望辦到的事情就是我說出的好話也能實現一回，不用太多，只要一次就夠了。」

貓先生似乎想到了什麼，笑著問：「這唯一的一次給了我，你不覺得可惜嗎？」

葉舟笑了笑，嘆道：「只要能實現，就是對我最大的救贖了。」

貓先生沒有說話。

空氣裡飄來爆米花的香甜味道。

葉舟依然閉著眼，習慣性微微撅起的嘴唇上有輕輕柔柔的溫暖觸覺，只有一瞬，就在葉舟恍恍惚惚睜開眼的時候，那觸覺便消失了。

葉舟眨眨眼，眼前只有貓先生將自己蜷起的身體。

是風吧，葉舟心想，接著重新閉上眼。

不知不覺便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人推醒，醒來的葉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連著打了兩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推醒葉舟的是徐曉萌，小姑娘站在葉舟身邊，半是擔心半是埋怨地說道：「老師！這麼冷的天，您這麼趴著睡了這麼久，就不怕感冒嗎？」

葉舟迷迷糊糊地揉著眼，悶悶問道：「現在幾點了？」

徐曉萌雙手叉腰，倒真像極了小管家婆的模樣，小姑娘嘟著紅潤潤的嘴抱怨道：「都兩點半了！同學們連火都燒起來了！我都找您半天了，沒想到您一個人躲在這麼偏僻的角落裡睡著了。」

葉舟被徐曉萌吵得腦子疼，雙掌撐著下巴不說話。

湖對岸有學生捲了燒火用的報紙喊徐曉萌：「徐——曉——萌！我找不著鹽罐！」

葉舟恍惚間認出那是生活委員的聲音，想到那木訥的男孩鞍前馬後被徐曉萌拉著跑的場景，悶悶鈍痛著的腦袋忽然就清明了少許。

「這個笨蛋！」徐曉萌氣得跺腳，沖那頭喊道：「在女生組的包裹裡！藍色布包裡！」

湖那頭的生活委員答應著跑開了。

徐曉萌顯然不放心，她扭頭對葉舟說道：「老師，我先過去，您趕緊過來，我讓他們給您留一對雞翅，您有什麼想吃的嗎？」

葉舟心中大嘆果然還是女兒貼心，她擺擺手，想站起身，卻發現自己趴著睡了太久，一時半刻竟然站不起身。

徐曉萌也發現了葉舟的窘態，她忍著笑將葉舟按回位置上，囑咐道：「老師，您現在頭暈，在這邊再坐一會兒，等腦子清醒了再站起來，這邊是湖邊，您不要到處亂走，小心掉下去。」

「是是是！總管！」葉舟擺手讓徐曉萌先走，「你快過去，我馬上就來。」

徐曉萌答應了一聲，跑遠了。

葉舟又坐了一會兒，突然想起從她醒來到現在，她都沒看見貓先生。

這傢伙，明明睡前還在自己身邊的。

葉舟沉著聲，拖長音喊道：「貓——先生——你在哪呢？」

沒有人回應她。

湖邊的休息區裡只有她一個人。

葉舟莫名覺得心慌，她站起身，扶著欄杆靠站在湖邊，鬼使神差地低頭往碧綠的湖裡望。

碧綠色的湖水幽深不見底，粼粼水波蕩出千萬條柔情嬌媚的瑩紋，瞧久了簡直叫人暈眩。

葉舟撫著額頭，趴睡帶來的腦部缺氧讓她眼花繚亂，腦子裡跟大年夜的焰火一般，每隔幾秒就炸開一個畫面，接二連三的記憶碎片撲面而來，讓她脆弱的神經應接不暇。

在老家的紅磚牆下，一個似曾相識的年輕女人蹲下身衝自己笑得極盡溫柔，她摸著自己的臉輕聲細氣地說：「小舟，姑姑帶你去遊樂園玩，那裡有海盜船，還有旋轉木馬，咱們倆一起去，就咱們倆，不告訴爸爸媽媽好不好？」

畫面破碎，在一片刺眼的瑩白色裡，那個年輕女人哭花了精緻的妝容，扭曲了美豔的五官，她聲嘶力竭的咆哮著：「小舟！小舟！快說話啊！姑姑怎麼教你的？！快說話啊！幫幫姑姑！救救姑姑！小舟！」

「小舟！」一個高大的男人驚惶失措地朝自己撲了過來，是父親，年輕的父親。

「小舟！」是母親，悲痛欲絕的母親，華發叢生，紋路深刻。

一個年輕的男人微笑著凝望自己，他的眼碧綠幽深，像一潭深淵，將自己沉溺，他用他溫柔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呢喃，他說：「葉舟，你是天生福星呵。」

貓先生！

「葉老師！救救我！我不是鬼胎！我不是！」是嘶叫著的陳霖。

貓！

「葉老師，我們給您留了兩個雞翅哦。」是微笑的徐曉萌。

貓先生！

「老師！快跑！」是一直擔心著自己的小嶗山。

你在哪？！

貓！你在哪？！

葉舟痛苦地摀住眼睛，指縫間越來越濕潤。

誰掉下了眼淚？

「嗚……嗚嗚……」

誰在嗚咽？

「嘻嘻嘻……」

又是誰在嘲笑她？

葉舟強迫自己深呼吸，並緩緩鬆開摀住臉的手，她雙目透紅，臉上濕漉一片，緊緊蹙起的眉頭顯出她的疼痛，她艱澀地吞嚥著，忍耐著就要爆炸的頭疼，輕聲問道：「……你……你……是誰？」

湖面上蕩過一陣涼風，空氣裡旋轉著遠處爆米花的甜膩香味。

「嘻嘻嘻……小舟妹妹，這才過了多少年，你怎麼就把我給忘記了呢？我該多傷心啊？一直以來，我是這麼地想念你呢。」空靈飄渺的女人聲音一會兒飄蕩在空氣裡，一會兒貼近葉舟耳邊，激起葉舟手臂上一陣雞皮疙瘩。

葉舟驚道：「誰？你是誰？！」

那柔情似水的嗓音纏纏綿綿地嬉笑道：「嘻嘻嘻……小舟妹妹，你長得真像你父親，你那雙眼睛，一定是直接從他臉上挖下來的吧？你有沒有轉頭去看他的臉？血肉模糊的樣子一定很刺激吧？那可是兩個血窟窿啊哈哈哈……」

「你閉嘴！」葉舟捂著耳朵嘶叫道。

空氣一滯，原先溫柔纏綿的聲音突然變得聲嘶力竭，「我為什麼要閉嘴？！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葉舟！你這個魔鬼的孩子！你怎麼還活著？！你憑什麼還活著？！你為什麼不去死？！最該下地獄的人就是你！」

「我不會死！」葉舟劇烈地搖頭，「我還有媽媽！我要活下去！」

「藉口！貪生怕死的藉口！」

葉舟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不！我不能死！我死了媽媽怎麼辦？！她已經失去了爸爸！她已經失去了爸爸！她經不起任何失去了！」

「藉口！」

「不是藉口！」葉舟哀嚎道：「你以為我什麼都不記得嗎？我記得！我什麼都記得！我全部都記得！我恨不得死的是我！你懂什麼？！你懂什麼？！你只是出現在我夢裡的魔鬼！你什麼都不懂！」

「嘻嘻嘻，勇敢的孩子，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無知。」

葉舟睜大眼睛，問道：「你到底是誰？」

「我？你猜我是誰？你希望我是誰？」

葉舟閉上眼，一串眼淚滾落臉頰，「……姑姑……」

「哈哈哈！」空氣裡的聲音笑得越發猖狂，那笑聲，彷彿要將人的心肝脾肺腎一併笑出喉嚨，「哈哈哈！小舟妹妹，誰敢說你忘記了呢？你看，你還是記仇的對不對？鄭唯心教了你十幾年，依舊沒有埋葬掉你心底的恨，承認吧，葉舟，你就是魔鬼的孩子！」

「我不是！」

「葉舟，我倒想知道，這出自欺欺人的把戲，你能演上多久？」

湖面呼嘯而過一陣狂風。

葉舟猛得睜開眼。

狂風過境，漣漪過後的湖面倒映出一張男人的臉。

葉舟愣愣地看著湖面上的男人。

這個男人和家中每一張相片裡的面容一樣，永遠衝她溫暖微笑著。

葉舟的眼淚滑落臉頰，「滴答滴答」落入湖中。

葉舟無聲地哭泣，「……爸……爸爸……對不起……」

湖面波蕩散開，男人的面孔四分五裂。

空氣中傳來久遠時代的熟悉呼喚，「小舟寶貝，到爸爸身邊來。」

「爸爸……」葉舟呢喃著，慢慢爬上欄杆。

爸爸……

你會原諒我嗎？

「砰！」碧綠的湖面激起水花。

「砰！」漂浮著肥皂泡的水面濺起水花。

鄭老太太呆呆地看著洗澡池，失手跌入池子裡的小碗沉入泡沫之中，消失了蹤影。

回過神的鄭老太太一邊伸手撈碗，一邊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葉舟那孩子記不記得在吃完燒烤後把香蕉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