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家父做壽豈敢收如此厚禮,李員外此舉真是折煞我等」舅舅請李員外坐下,讓茶。
「哈哈,今天我來,一是為陳老賀壽,二來嘛,也是為犬子求親來的」李員外笑著,笑意沒到眼底,一張圓臉倒是笑開了花。
正說著,李家的五公子過來了。「見過父親」。
「默兒,給陳老拜過壽了麼?」
「回父親,已經拜過了」。
「好,默兒,今天你的先生做壽,為父正好為你也求一門親事,以後你就可以開府自立了」。李員外笑道,似乎對求親十拿九穩。
小竹給他添茶,讓到一邊正好看到對面外公和舅舅的神色都不太好,尚雪更是小臉煞白。側臉看李默,卻見他不動聲色,連眼都不曾抬起,頭略低,一徑看著自己的鞋面。
哎,表姐的確是人才出眾,來了沒幾天,就已經聲名遠播,讓這裡的李員外看中了,要接回去當兒媳婦。
李五公子儀表不凡,看那天外公讓他作為四方之一投壺,應該也算是外公的得意門生,如果沒有二哥,他也是佳婿。舅舅會同意麼?
「李公子是家父的得意門生,這幾日我看他也的確是個人才。只是這婚姻大事,實在有點太突然,李員外是否容我考慮幾天再做答覆」。舅舅倒沒有一口回絕,可是臉上的笑容卻有點掛不住了。
「哈哈,陳大人誤會了,也是我糊塗,沒說清楚,今天我替犬子求的,不是陳大人的千金,而是令妹李夫人的幺女」李員外說著眼睛往小竹看去。
小竹一楞,覺得突然一陣冷風吹面而來,有點回不過神,抬眼看去,外公和舅舅臉色也難看起來。
「謝謝李員外錯愛,不過,小竹已許給我家尚陽了,不日就會下定,擇日成親。所以……」
模糊中,小竹聽到舅舅在說她和表哥的事情,不會吧,難道李員外沒長眼睛麼?為什麼舍表姐而求她?倒不是她妄自菲薄,實在如果她是男人去選,她都選表姐。等等,現在不是想李員外的時候,好像現在在談論婚事,而且是自己的婚事。
她不知道自己突然變得那麼搶手了,尚陽表哥和李公子都來爭她?不過,好像來爭的不是他們本人,而是雙方的家長。可是,她又有什麼特別到可以匹配兩個如此出色的人呢?
齊大非偶,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如果舅舅和表哥願意是因為唸著親情,那李員外又是什麼用意呢?
正在胡思亂想中,一隻手抓住她的,握的緊緊的,卻不是母親還有誰。
「哈哈,李夫人來的正好,鄙人正在替犬子求親,不知您是否願意將令愛許給我們家默兒」李員外就像根本沒聽到舅舅的話,看到母親來了,忙起身相迎,笑容滿面。
「李員外說笑了,令公子人中龍鳳,小女實在是配不上」。母親還是一樣柔和的笑,這個時候讓她莫名的安心。
李員外也不虛推,手一招,一個下人趕忙拿了一個畫軸遞過來。他拿著畫軸,盯著母親,「李夫人,故人托我問一句話,『當年的約定,不知您忘了沒有?』」
母親的手輕微的抖了一下,如果不是她抓小竹的手那麼緊,她也不會發覺。
陳氏臉上的笑容如潮汐一樣退去,她面無表情的接過畫軸,嘆口氣,「李員外,今日家父做壽,提親之事,等明日到我家祥談吧」
後來發生了什麼,小竹記不太清了,只知道李員外走後,她一直渾渾噩噩。其他人好像也有點心不在焉。
裡面發生什麼,外面是不知道的,等到把所有誠心拜壽的人送走,流水席教給下人撤掉,大家的臉色都冷了下來。
回到這幾天住的屋子,小竹看到那個畫軸正擺在桌上。
她把手伸過去,半途又停下,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想看看是什麼讓母親失去鎮定。
在猶豫,旁邊伸出一雙手臂把畫軸展開了。是一幅仕女圖,裡面的少女應該只有十六、七歲的模樣,著宮裝,站在一棵古樹旁,左手持書卷,回頭淺淺而笑。旁邊提了字卻嫌胭脂洗顏色,只嘆不能留人間。
小竹看著畫,足足看了半餉,才發現眉眼間象母親,再細看,越看越像。不過,這真的是她的母親麼?
她知道母親是不同的,但是她沒想過母親有這樣的一面。只是看著畫,她就彷彿著了魔,可以一直看下去似的。畫上母親的樣子讓她想到仙子,非關相貌。好像只要一陣風就會飄然離塵而去。
又過了半餉,順著拿畫的手望去,旁邊是父親。
「你娘親就像仙子,卻被我拉到了凡塵」。父親的語氣裡是不是隱約含著愧疚呢,想必母親年輕時也是高門望族的嬌客吧,如今卻過著如此簡陋的生活。可是她只想到母親的笑容,每天每天的笑容,真心的,滿足的,安逸的,幸福的。
「娘過的很開心。」小竹不知道是否表達了她的意思,不過父親臉上浮起了溫柔寵膩的笑。
「是啊,你娘總說,跟我這樣多過一天都是向上天偷來的,格外幸福。」
「爹,我願意嫁給李員外的公子。」不等父親說話,小竹接著道,「其實,女兒本來就不想離開爹娘太遠,現在正好在一個村子裡,李公子又是外公教大的,人品也不會差,還是女兒高攀了」
小竹到這裡以後還是第一次跟父親一回說這麼多話,父親也楞住了。「而且,爹爹不知道吧,尚雪表姐喜歡二哥呢」
父親嘆口氣,摸著她的頭髮,「小竹,為什麼你是我們的女兒」
「我很高興,我是爹娘的女兒」小竹微笑抬頭,確定父親看見自己真心的笑,然後說「爹,你去陪娘吧。明天就回家了,舅舅他們要帶哥哥們走,我去找他們道個別。」
慢慢走出房門,眼淚才流出來。
爹,娘,你們好傻。雖然不知道以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有什麼樣的約定,但不管如何,其實她都願意替爹娘承擔的。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突然出現的舅舅,突然的定親。
本來父母是在這裡隱居的吧,所以一直沒有跟在都城當官的舅舅聯繫。可是隨著她長大,到十四歲,由於以前的約定,父母不想讓她背負,所以叫來尚陽、尚雪。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舅舅準備犧牲的,不止是尚陽的婚姻,還有尚雪的吧。為什麼任尚雪出風頭,讓大家都圍著尚雪,就是為了讓別人轉移求婚對象麼。
爹,娘,你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犧牲其他人的幸福來挽回小竹的呢。不說這樣是否可以讓她幸福,這樣做卻一定會讓其他人不幸福,尚陽還好,就是娶了她以後也還可以納妾,尚雪呢,如果真的嫁了過去,喜歡二哥的尚雪是否會如春花般凋謝枯萎?想到尚雪這兩天的傷心,心更疼了。
爹娘,你們怎麼可以。
不過,她真的覺得幸福。以至於不流淚都不能發洩出她漫溢的幸福感。真的有人為了她,為了她能夠幸福,而去捨棄。這一刻,她覺得,幸福的要死掉。
是爹娘想太多了,嫁過去,不一定會那麼糟。好壞參半,為什麼要為了可能的不幸去製造更多的不幸呢。
到了這個時代,為了爹娘,也為了自己,她會好好的活下去,讓身邊的人都幸福。即使要面對一個煉獄,她也會笑著走入。以前她不知道,人活著,有人守護,還要去守護別人,是多麼的幸福,現在她知道了。
爹娘為她做的夠多了,如今她會自己善待自己,讓自己幸福。因為她知道,她的幸福對他們有多重要。
小竹就那麼哭著,模糊的視線讓她一直走,直到撞入一個胸懷。溫暖的氣息包圍了她,有一雙溫柔的手臂攬住她。
是尚陽表哥。
小竹用手胡亂抹去淚水,抬頭笑道,「我很開心,真的!」
那一刻,尚陽看到了一個仙子,淚水洗過的眼睛那麼亮,笑容那麼明媚,沒有一絲憂愁煩惱。「我知道……」,除了這麼說他不知道說什麼,心突然一動,忍不住收緊了手臂,把她抱進懷裡。真的好想,永遠留住她的笑容,就這麼一輩子。
來的時候,他沒有想過,可能會在這裡遇到這樣的小竹,一個差一點成為她的妻子,現在卻要嫁到別人家的小竹。
不遠處,尚雪跑過來,看到他們,眼淚流出來,轉身跑開,卻被拉入一個懷抱,那是李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