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水……”躺在床上的男子昏睡不醒,不斷囈語,時而要水,時而喃喃些不清不楚的東西,什麼彩什麼雲的,好像十分痛苦的模樣。這個人連昏睡時,眉頭都深結,看來是個十分壓抑自製的人。
“來了,來了。”應如意挨近床邊,小心扶著那人的頭,喂了他一口水。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了。窗外隱隱有光,可這個二爺正病著,所以放下了雨棚子,房內一片昏暗。
拭掉他額上的汗,伸手探他額頭。高燒似乎退了,可遲遲就是不醒。他一刻不醒,她便得多待一刻。待在這裏十分舒服輕鬆,什麼活兒都不必幹,他要是不醒來,那再好不過。
趙府這位二爺,除了長得高大一些,相貌稱不上英俊,更不是那種清秀才子型的溫文儒雅。氣宇冷了些,非那種喜與人親近的溫和之類。她細瞧了半天,並不覺得臉紅心跳,亦不覺得羞赧。半天下來,也看熟了。要是他睜開眼,不知是怎生模樣。
“你快點醒來吧,讓我瞧瞧你的眼──嗯──”可他要是醒來,她就無用武之地,被踢出去幹那苦活。“不,你還是先別醒來吧,你若醒了,我又要被抓去幹苦力。”
那哪是人幹的活!皇天在上,她絕不是嬌生慣養,可長成的環境時空不同,她手開就有電有光;水龍頭一扭,自然有水來:瓦斯爐一開,烈火熊熊;餓了,微波爐把東西一熱,兩三分鐘完事,哪需挑什麼水、生什麼火,搞得灰頭上臉──
哎哎,凱羅爾跟楊舞穿越千年時空,還能活得那麼浪漫、那麼滋潤愜意,是因為她們是被人侍候而不是侍候人的吧。她也想像凱羅爾或楊舞一樣,有那麼多男人──帝王霸主將相來愛來搶啊!
“水……彩……雲……”
“來了,來了。”
沁涼的水滲入幹熱的喉中,纖柔的柔荑輕輕托著他的頭……啊!這溫觸……這香氣──
趙子昂掙扎著,用力想睜開眼,眼皮卻十分沉重。一睜一閉間,似有個朦朧模糊的影子……
是誰……他緩緩舉伸出手。
“你醒了……你要什麼……”聲音似從很遠地方傳來,不斷回蕩著。
不僅眼皮,身體亦十分沉重,抬舉的手臂幾乎無力支撐。
“你……”模糊的影子又靠近,對方在說話,聲音轟隆,不知在說什麼。是從雲嗎?
額上傳來溫觸,是對方的手。趙子昂猛然捉住探近的手腕,奮力張開雙眼。
“你是──”“誰”字尚未吐出,猛覺得手上捉握住的手腕纖細地不對勁。
女人!?
“從雲!”喝聲響徹屋頂,簷下一對雀鳥撲翅飛起。
“你就是如意?很好,你真能幹,做得真好,”才見面,穿金戴銀,一身綾羅綢緞,濃妝豔抹,眉目幾分風情的三房西園奶奶嘴角便噙著笑,笑吟吟地稱證她。“可你怎麼不往他身上多潑點水,讓他多躺幾天,這麼快就醒了,真是可惜!”
“奶奶,您別跟我說笑了。”這種“稱讚”應如意可擔當不起。關在柴房一天,又餓了幾頓,她學乖了。個性的美少女那一套在這種“食古不化”的陳舊時代是行不通的,“逆來順受”才是王道。
“我哪在說笑了,我可是認真在誇獎你。”西園奶奶仍是笑吟吟地,心情相當不錯。
“蕊珠──不,如意姐,”藕生聽不懂話裏玄機,只是高興道:“我求奶奶幫忙,奶奶拜託三爺,讓你到三爺院裏來,這下咱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謝謝。多謝奶奶。”那三爺給人感覺有點輕佻不正經,不怎麼可靠的樣子,還是四爺院裏好,書呆子好對付,而且那四爺年紀似乎比她小。可四爺院裏有冬梅在……嗯,不妥,不妥。大爺院裏有春桃,二爺那裏──哎哎,思來想去,還是這兒妥當。
“你就待在這裏,我不會虧待你的。趙子昂要是想攆你走,我第一個不依。”西園奶奶道。
“多謝奶奶。”這未免太好太過親切了吧?應如意不禁疑惑。三爺院裏有兩位奶奶,東園正主、跟這偏房的,靠錯邊會不會很淒慘啊?
哎哎!淪為一個丫環婢女已經夠淒慘了,居然還要擔心靠錯邊!什麼“天女”、什麼“銀龍守護”傳奇的,都不用作夢了!
“今日雖是頭一回見面,可我瞧你就是覺得對眼。你也不必喊我奶奶了,如意,就喊我名字,我叫‘小蘋’。”
“那怎麼行──”
“我說行便行。”梅小蘋道:“哼,趙府裏這些人從那個趙子昂到廚房的馮婆娘,全都假惺惺的,表面上客氣或恭敬,背地裏卻安著什麼心腸。尤其東園那位,自恃是官家小姐,瞧不起我出身。我梅小蘋可也是‘怡香院’頭牌花魁,論姿色論技藝,哪點比她差了!那些勢利的下人,盡會巴結她。我在趙府裏人單勢薄的,除了跟著我來的小春,就沒人可信任。幸好,現在有了藕生跟你。你們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真把應如意當自己人了,心裏憋了許久的不滿,一古腦兒都渲泄出來。
“呃,嗯,我……我會盡心的。”
“那太好了。”梅小蘋拉住應如意的手。“如意,我是說真格的,我一見你就覺得跟你投緣。”
“奶奶──”
“叫我小蘋。”
“呃,嗯,小蘋小姐──”
“哎,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彆扭!”
“是是。”應如意道:“小蘋就小蘋。”
藕生高興拍手道:“太好了,如意姐,咱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嗯。”藕生那麼高興,應如意不好太掃興。她可沒藕生那麼樂觀。趙大二爺醒來,發現她在房裏,立刻將她丟出院外。只不過他身子仍虛,睡睡醒醒的,趙子揚讓人先領她到西院裏來。都過了半天,她聽說趙大二爺是沒大礙了,還不曉得他會怎麼發落她。
“藕生,”梅小蘋道:“小春去廚房熬了半天藥,怎麼還沒好。你過去看看。”
“是,奶奶。”
西園裏侍候的丫頭、婆子並不少,但除了她自己的貼身丫頭小春,梅小蘋只愛使喚新分派來的藕生辦些體己的事。煎藥燉補這類事,更是不假手其他丫環。
“你有所不知,如意,”梅小蘋不避諱,傾訴道:“這府裏的丫頭、下人,眼珠子都長在頭頂上,嫌我出身,盡會巴結東園子那位。我進府都大半年了,肚皮一直沒消息,我懷疑是不是那幫人在我吃喝的東西裏動手腳,所以我都讓小春在院裏的小廚房煎燉補藥。我也不瞞你,我出身自是比不上東園子那位,只能暗暗加把勁,爭口氣比她早日生個兒子。這樣一來,我在府裏就大大的揚眉了,連那個趙子昂也不得不承認我的地位。”
“怎麼說?二爺他不贊成你──呃,我是說──”
“沒關係,我不介意。”梅小蘋擺擺手。“難得我跟你如此投緣,只當如意你是我姐妹,我也就老實告訴你。當初三爺迎我進府時,就因為我的出身,二爺頗有微詞,大爺一向聽二爺的,所以對我入府一事,也並不贊成。這趙府雖說是大爺在當家,可有什麼重要的事,大爺都要先徵詢過二爺的意思,讓二爺作決定。四爺年紀小,更是只能聽二爺的,你們三爺又不管事,所以,趙府實際掌權的是二爺。所以,趙府裏,只要二爺一句話,就算數了。就因為當初我入府時,二爺並不是很贊成,東園子那位才會那麼囂張,那些丫頭下人們也不把我放在眼裏──如意,你說這口氣我怎麼咽得下嘛!”
“呃,其實有吃有喝的,三爺又喜愛你,那就夠了,何苦給自己找煩惱。”梅小蘋的心態不難理解,只是,好好的福不享,只爭著那口氣又何必。
“你想得太簡單了,如意。光靠三爺的喜愛哪能長久,我若不生個一兒半女,別說在府中沒地位、受人欺淩,往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又哪來的福可享。”
說的也是。生個兒子,雞犬升天──呃,以子為貴,也不是古代才有的事。去去!從古開始,女人便跟母豬沒兩樣。
“不提這個了。”梅小蘋道:“對了,如意,你怎麼會進趙府裏來?我聽說你是到京城投靠親戚?”
“欸,”那算是吧。“我穿越時──呃,我是說,我那種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太多了,不免心存綺麗的想法,侯門公子、帝王將相──多動人的邂逅!”不覺便脫口將心裏那些言情小說的“毒”溢出來。
“哈!”貧寒女妄想攀上高枝時時有的。梅小蘋心想應如意也是如她一般“心比天高”的女子,笑道:“我明白。我在‘怡香院’時見了不少富家公子,只盼有個好的歸宿,運氣不錯,遇上了三爺。我瞧你就覺得跟你投緣,要不,這樣吧,我來幫你牽線,你跟我一道服侍三爺──”
“千萬不成!”共事一夫!?應如意忙不迭搖手。
“你不必害羞。”梅小蘋會錯意。噙著笑,拉住應如意的手,對她上下瞧了瞧。“不過,如意,我說了你可別介意,你這身打扮實在……”搖了搖頭。其實要真是美女,就算弊衣也不掩美質。應如意長得實在……嗯──“你的眉毛太粗了,得修一修;嘴唇也不夠小巧,鼻子雖然端正,可太大了,不夠靈秀。所幸三爺並非以貌取人之人,長得醜一些士氣一點亦無礙,可你必須懂得妝扮、修飾妝容。”
醜!?她居然說她長得醜,還說她土氣!
這審美觀也差太多了吧!五官立體、現代個性美女的她竟也有被嫌醜的一天!
依她看來,梅小蘋的小鼻小眼,“古典美女”樣才真是小家子氣,落伍又俗相──怎麼會差這麼多?她確信,梅小蘋絕非故意挑剔她長相──哎哎,難怪那個趙總管老一副嫌她莊稼女的神氣。
“別擔心,我幫你修飾一下,包你變得嬌滴滴地。”梅小蘋興致勃勃,又笑道:“你要不喜歡三爺,那麼,四爺如何?四爺年紀是輕了點,可為人親切,很不錯。大爺嘛,還算務實可靠,就是沒什麼主意。至於二爺……不!不!”猛搖頭,頭上插的金步娘搖來蕩去,煞是好看。
“二爺怎麼了?”應如意禁不住好奇。
“還是別親近二爺的好,你沒瞧他那院子裏,除了些婆子跟僕從,沒半個丫頭。我曾聽底下婆子偷偷說道,二爺曾有過婚約,可當時趙府尚未有如今規模,對方嫌趙府只是小商賈之家,退了親,另結了一門官家親事。從此,二爺性情大變,不僅強迫三爺娶官家千金、敦促四爺考取功名,對我的青樓出身自是不以為然。”
“原來如此。”哎哎,原來是背負情傷多情的男子呀,真無趣!
這種男子無趣的緊,拿不起放不下,盡會要憂鬱。她要的是宗將藩!曼菲士!
哎哎,她的帝王霸主、稱霸一方的梟雄何在?
“奶奶,補藥好了。”小春端了補藥進來,後頭跟著藕生。
梅小蘋起身移到房中的小圓桌旁,端起補藥,皺了皺眉。“若不是為生個一兒半女,每天喝這些東西,真要把人逼瘋。”
“這對您身子有好處,您還是快趁熱喝了吧,奶奶。”小春好言相勸。
梅小蘋蹙著眉,到底把補藥都喝下。那一碗烏漆抹黑的東西,應如意在一旁看了,也不禁溢胃酸。脫口道:
“想懷孕的話,有個法子倒可試試。”
“真的!?”梅小蘋驚喜抬頭,眸子泛出光,忙握住應如意的雙手。激動興奮道:“你說的是真的嗎?如意,你真的有法子幫我忙?”
“呃……”真是的,她幹麼那麼多嘴,沒事找事。“也不是……我也只是聽說,不敢保證──”
“快告訴我!不管怎樣,總得試試。”
“真的只是聽說,不敢保證──”
“快說吧。”梅小蘋催促。不管什麼法子,總得試試嘛。
“好吧。那我先請問,呃,你上次生──呃,癸水是何時來的?你的癸水一向順嗎?”癸、水──是這麼說的沒錯吧?總算那些“不學無術”的言情小說也算貢獻了一些,這詞兒她是從小說裏看來的。
“啊?”梅小蘋楞了楞。“這有什麼關係?”
“呃,我是想,根據你癸水的日子,推算出較容易受喜的日子。”
“這樣呀。你懂醫理嗎?如意。真沒想到!”梅小蘋十分高興,毫不忸怩地將她的癸水期告訴應如意。
“不,我只是──”哎,罷了,越描越混亂。只不過看過安全期的演算法,雖然準確率不高。算是秘方吧。
算了一下,這幾天正是梅小蘋的“安全期”,過了這幾天大致就是所謂“危險期”,理論上來說會比較容易受孕吧──量體溫算排卵期什麼的,難度太高,還是算了,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嗯,小蘋,約莫四、五日後,你多找機會與三爺行──行,呃,那個共寢──”結巴了半天,硬把那個“房”字吞進去,才想到比較婉轉的說詞。哎,真累。
“那我就能受孕了?”梅小蘋欣喜非常,眼眸閃亮。
“不,我方才說過,並不保證……”
“太好了,如意。”興高采烈的梅小蘋對那“但書”聽而不聞,滿心以為妥當了。
唉,罷罷,屆時生不出來別怪到她頭上便行,索性讓她更高興一點。
“還有一點,這段期間,最好讓三爺多吃些魚肉,你則需忌口,多吃些青菜。”
“為什麼?”
“嗯,如此較易生子。”這也是道聽塗說,不保證。青菜是鹼性食物,多吃的話,較易在體內形成鹼性體質環境,有利於Y染色體活動,生兒子的機率就提高一些。
饒是如此,梅小蘋興奮的高聲道:“真的?太好了!如意,真是太好了。小春,從現在起,我不吃肉了,每餐都給我準備青菜,聽到沒?”
“是的,奶奶。”
“太好了!”藕生也很高興。“如意姐,沒想到你懂這麼多,這麼有本事。”
“不,我說了,准不准我不敢保證的。”
“真是太好了!”
可沒人將她那些話聽進去,滿心以為梅小蘋馬上就能受孕,而且包生貴子。
唉唉,就是像這樣,凱羅爾才會被當作是女神的女兒,被各個英俊的王當寶貝追跟搶吧!?可應如意一點也不興奮。“任重道遠”啊,後悔自己多嘴,真是沒麻煩找麻煩。
唉唉,平凡人到哪都是平凡人。什麼霸主、什麼帝王──去去,穿越了千百年的時空,她也沒有一下子就“神”起來呀!還淪落成一個婢女──哎哎!
趙總管垂著雙手,愁眉苦臉站在廳下;一旁,從雲由兩名僕從攙扶著,硬撐著站著。廳內兩旁依序坐著趙大爺、三爺與四爺;廳正中,二爺趙子昂表情冷肅,眼生怒火,沉聲道:
“趙總管,你好大的膽子,我說的話,在這府裏也不算數了?”並不大聲斥責,可一字一句透出的寒味銳氣,更令人膽寒。
“冤枉啊,二爺。小的膽子就是再大,也不敢不聽二爺的,自作主張。”趙總管喊冤。是誰拍胸脯說有事他負責、他扛的?結果可好,盡在那坐得四平八穩的,還不是他得挨二爺的責駡。
“二爺,這不關趙總管的事,是從雲怠忽職守。”
趙子昂醒來,發現竟有女子在房裏,驚怒非常,便是呼叫從雲。當時從雲高燒昏睡,醒轉後,得知趙子昂已醒,不顧身上仍不適與大爺勸阻,強撐著向趙子昂請罪。
趙子昂冷眸掃過從雲,表情更沉。趙大爺開口道:
“子昂,這不能怪從雲。他當時身子根本撐不住,福在也是兩頭忙,整夜沒合眼,為了怕病邪再過染給你,我們只好出此下策。”
趙子昂眼色一沉。“我說過,北院裏不許任何丫頭進入,你們都當我的話是耳邊風?”
“那麼,隨便找個家丁或婆子照料你也行?”趙三爺閑閑開口。
“你──”趙子昂表情又是一沉。
“二哥,我們不是有意的。”四爺趙子林怯怯道:“從雲都快站不住了,仍是強撐,不歇息不行。趙總管也是。那些家丁跟婆子又讓人不放心,所以……呃,二哥,請你別再生氣,要罰罰我好了。”
“四爺,”趙總管簡直感激涕零,還是四爺可靠啊。“您別這麼說,都是小的的錯,小的不該──”
“好了。”趙子昂沉聲打斷趙總管。冷眸一掃,道:“扶從雲下去吧。”
“二爺。”從雲掙扎道:“從雲未能盡忠職守,請二爺處罰從垂下”
“下去。你先將病養好了再說。”趙子昂表情始終冷肅緊繃,並不大聲斥責,一字一句卻充滿壓迫力量。
除了趙子揚,每個人都顯得神色凝重,連趙大爺也不無幾分束手無措之感。趙子揚神態閑閑,嘴角甚至微微勾著,一副不關己事的模樣。
“趙總管,你聽好,”趙子昂沉聲道:“此後,沒有我的允許,不管有任何事情,或誰的主意,都不許丫頭或女眷進入北院。聽到了沒有?”
“是的,二爺。”趙總管忙不迭答應。
“此次姑念你是初犯,減半月薪餉便算。下次若是再犯,一律責打二十大板,並攆出府。聽清楚了沒有?”
“是的,二爺。小的再也不敢。”趙總管愁眉苦臉。他就知道,倒楣的一定是他。
對趙總管的懲罰,大爺、四爺甚是同情,但礙于趙子昂正在氣頭上,不便多言,心想等他氣消後,再替趙總管求情。倒是三爺,存心惹事多於不平地,語氣閑閑道:
“趙總管一人作兩個人用,又要管事又要照料二爺你,連從雲那樣鐵打的人都倒下了,趙總管咬著牙硬挺著。為趙府這般勞心勞力,不但無功無賞,到頭來反被減了餉,我說二爺,此後還有誰肯為趙府盡心辦事?”
沒想到這關頭那麼不可靠的三爺竟開口替他說話,趙總管簡直不敢相信,心情激動,眼淚跟鼻水差點齊齊流下來,深情感激地望三爺一眼。
趙子昂沉了沉臉,道:“那是兩回事,不得混為一談。”
“那麼,從雲呢?別是你自己的人,你便循私。”
“從雲我自會處置。”趙子昂又沉了臉。
廳中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趙總管見狀,趕緊插口道:
“三爺,這與雲爺不相干的。小的犯了錯,是該受罰。”
趙子揚惱他一眼,沒好氣道:“你既然愛受處罰,那麼減半月薪餉太少,我看,改減一個月薪餉好了。”
“不,不,”趙總管忙不迭搖手。“減半月薪餉便夠了,三爺,你千萬別折煞小的。”
氣氛緩了緩。趙總管死心認了罪,提起應如意,道:“二爺,那名新來的丫頭該如何處置──”
“我不想聽這事,攆出去便是。”趙子昂揮手打斷趙總管的話,透出幾分不耐。
“這怎麼成。”三爺又搭話,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與兄長唱反調。“那丫頭不眠不休、衣不解帶、任勞任怨照料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賞賜人家便罷,怎能將她攆了出去,這要傳出去,誰還敢為趙府辦事。”
“三爺,”哎哎,祖宗二爺好不容易無事,別又給他惹麻煩。趙總管又苦起臉,忙道:“那丫頭不長眼,惹了那麼大的禍,攆出去是應該的。要不,底下那些人,不無法無天。”
“趙總管,話不能這麼說,就算那丫頭不小心闖了禍,害了二爺染上病邪,可她不眠不休,整夜不合眼,憂心又不安,盡心盡力地照料二爺,也算是將功贖罪。況且她是無心,並非有意,難道我們趙府對待下人,連這點氣度都沒嗎?”不無幾分誇張,可這關頭,也沒人跟他爭辯這些話的虛實。
“呃……”趙總管語塞,瞄瞄二爺。
“要不,你打算怎麼辦?”趙子昂臉色陰沉起來。
趙子揚笑嘻嘻道:“當家作主的是二爺,要不,也該由大哥拿主意,我只是為了趙府在外的聲名,提醒一下二爺罷了。要不,犯了你二爺的忌,就要減餉、又是攆出府的,這主意是我出的,可是也要將我攆出去?”
左一聲“二爺”、右一聲“二爺”,分明故意與他為難。這個三弟總故意與他作對。眼中的怒氣斂了斂,趙子昂將目光調向趙總管,道:
“趙總管,人就交由你處置,別再讓我瞧見。”
“是的,三爺。”總之,就是別讓那丫頭靠近二爺身週五裏之內就對吧?那簡單,把人往廚房一丟,或丟到通鋪跟那些婆子幹活、洗衣掃地的,一年約滿便將她踢出去,既不會礙二爺的眼,也少給他惹些禍事。
心裏打定主意,卻見三爺噙著笑,瞅著他,趙總管頭皮不禁發麻,腳底生起一陣寒意。
“趙總管……”果然,三爺那張笑吟吟的臉轉向他了。
廳外不防傳來一陣嘈雜聲,在大聲喧嚷吵鬧,夾著女子尖聲嚷道:
“讓開!我要見二爺!”
“快讓開!讓二爺評評理!”
趙子昂略蹙蹙眉,吩咐僕從:“去瞧瞧是怎麼回事。”
僕從尚未出廳,猛不防一眾女眷湧進廳來,嘴裏嚷嚷道:“二爺,您評評理!”
一干女眷看似簇擁著一名女子,仔細瞧了,卻分作二派,一派一邊捉著一名丫頭模樣少女的手臂,對陣嚷嚷叫駡,似是在搶人。
“安靜!”趙子昂大喝一聲,銳利的目光射向當中那名婢女模樣打扮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