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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物》第9章
和尚道:"你來幹什麼?"

  秦歌道:"當然來賭錢,賭鬼一天不賭錢,全身都發癢。"和尚道:"廟里不是賭錢的地方。"

  秦歌道:"和尚既然能到賭場里念經,賭鬼為什麼不能到廟里賭錢?"和尚瞪著他,忽然笑了,道:"這里都是和尚,誰跟你賭?"秦歌道:"和尚。"

  和尚道:"和尚不賭。"

  秦歌道:"我佛如來也賭,和尚為什麼不賭?"和尚皺眉道:"我佛如來也賭?跟誰賭?"

  秦歌道:"齊天大聖孫悟空。"

  和尚道:"賭什麼?"

  秦歌道:"賭孫悟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和尚又笑道:"就算你有理,和尚也沒錢賭。"秦歌道:"和尚會化緣,怎麼會沒有錢?"

  和尚道:"到哪里化緣?"

  秦歌道:"據我所知這些和尚昨天還都是施主。"和尚道:"哦?"

  秦歌道:"尤其是金大胡子,他既已做了和尚,財即是空,他那萬貫家財自然已全都施給和尚了。"他笑了笑,道:"聽說和尚化緣有時此強盜搶錢還凶得多。"和尚瞪著他,圓圓的臉忽然變得很陰沉,冷冷道:"你會搶錢?"秦歌道:"不會。"

  和尚道:"會化緣?"

  秦歌道:"也不會。"

  和尚道:"你用什麼來賭?"

  秦歌道:"用我的人。"

  和尚道:"人怎麼能賭?"

  秦歌道:"我若輸了,就跟你做和尚;你若輸了,這廟就歸我,和尚也歸我。"和尚道:"你想怎麼賭?"

  秦歌道:"你既然會敲腦袋,我們不如就賭敲腦袋吧。"和尚道:"敲誰的腦袋?"

  秦歌道:"你敲我的,我敲你的,誰先敲著誰的,誰就是贏家。。

  和尚冷冷道:"腦袋不是木魚,會敲破的。"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哪種腦袋最容易敲破?"和尚大笑。

  笑聲中,他的人忽然不見了。

  地上鋪著一塊塊石板,石板突然裂開,和尚就掉了下去。'然后石板就立刻合起。

  這里本是個秘密的賭場,賭場里有翻板地道,本不是件奇怪的事。

  只有田思思才會覺得很吃驚,怔了半晌,忽然笑道:"看來他不想跟你賭。"秦歌微笑道:"他也知道最容易敲破的一種腦袋,就是光腦袋。"田思思道:"你真想敲破他的腦袋?"

  秦歌道:"只想敲破一點點。"

  田思思道:"為什麼?看來他並不是什麼壞人。"秦歌道:"但他不該逼著別人做和尚。"

  田思思道:"天下開賭場的人若都做了和尚,這世界豈非太平得多?"秦歌道:"這些和尚本來難道全是開賭場的?"田思思道:"說不定是他們自己願意……"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一屋子和尚忽然全都叫了起來:"我們不願做和尚!""好好的人,誰願意做和尚?"

  "我家有若有少,一大家人,日子過得也不錯,為什麼要做和尚?"金大胡子叫得聲音最響,居然跪了下來,道:"我們都是被逼的,還求秦大俠替我們主持個公道。"秦歌歎了口氣,道:"我本來還以為你是條好漢子,怎麼被人一逼就做了和尚?"金大胡子道:"因為我們若不做和尚,他就要我們的命!"秦歌道:"你們二叁十個人,難道還怕他一個和尚不成?"金大胡子慘然道:"只因那和尚實在太凶、太厲害,何況還有秀才和道士幫著他!"秦歌道:"你們加起來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金大胡子歎道:"若非如此,我們怎會全都做了和尚?"田思思忍不住問道:"你們做了和尚,對他是不是有好處?"金大胡子道:"當然有好處。"

  田思思道:"什麼好處?"

  金大胡子苦著臉道:"他說做和尚要四大皆空,所以我們做了和尚,家財也就全都變成他的了。"田思思歎了口氣,道:"這麼樣說來,連我都想敲破他的腦袋了。"秦歌道:"不是敲破一點點,是敲個大洞。"

  金大胡子摸著自己的腦袋,道:"可是他們叁個人武功全都不弱,尤其是那和尚,實在太厲害。"秦歌冷笑道:"比他更厲害的人我也見過不少。"金大胡子展顏道:"那當然,只要秦大俠肯替我們作主,我們就有了生路。"秦歌用腳踩了踩地上的石板,道:"這下面是什麼地方?"金大胡子道:"我也不太清楚。"

  秦歌道:"你是這賭場的大老板,怎麼會連你都不清楚?"金大胡子苦笑道:"這屋子本來並不是我的。"秦歌道:"是誰的?"

  金大胡子道:"不知道。"

  秦歌皺眉誼:"你知道什麼?"

  金大胡子道,我只知道這屋子的主人多年前就死了,全家人都死得幹幹淨淨。"秦歌道:"后來就沒有人搬進來過?"

  金大胡子道:"有是有,只不過無論誰搬進來,不出叁天就又要搬走。"秦歌道:"為什麼?"

  金大胡子道:"因為這屋子鬧鬼。"

  田思思失聲道:"鬧鬼?"

  金大胡子道:"這屋子本是家很有名的凶宅,誰都不敢問津,所以我們很便宜就買了下來。"田思思道:"這里是不是真的有鬼呢?"

  金大胡子道:"有時我們的確覺得很多地方不對,但仗著人多膽大,所以倒也不在乎。"田思思道:"是些什麼地方不對?"

  金大胡子沉吟著道:"有時地下會忽然發出些奇奇怪怪的聲音來,有時明明放在桌上的東西,忽然間就不見了。"田思思看了秦歌一眼。

  秦歌道:"現在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金大胡子道:"只要能不做和尚。叫我們幹什麼都願意。"秦歌想了想,道:"好,你們先走吧,等我弄清楚這里的事再說。"金大胡子臉上露出為難恐懼之色,道:"那和尚不會放我們走的。"秦歌冷笑道:"你用不著害怕,他若知道,有我擋著。"金大胡子展顏道:"就算天大的事,有秦大俠出面,我們也就放心了。"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滿屋子的和尚都已搶著往外逃,有的奪門,有的跳窗戶,眨眼間就全都走得精光。

  沒有人出來追。

  那和尚、道士和秀才全都沒有露面。

  田思思笑道:"看來你的威風真不小,嚇得他們連頭都不敢伸出來了。"秦歌沒有笑。

  田思思又道:"你想那和尚溜到哪里去了?"

  秦歌道:"我只望他莫要真的被鬼捉了去。"

  他又沉聲道:"我看你不如也快走吧。"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道:"你為什麼要我走?"秦歌勉強笑了笑道:"這地方說不定真的有鬼。"田思思的臉色雖也有些變了,還是搖著頭道:"我不走。"秦歌道:"為什麼?"

  田思思道:"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秦歌道:"可是……"

  田思思也不讓他說話,搶著又道:"既然我是你的朋友,就不能撇下你一個人在這里對付他們叁個,就算你真的下地獄,我也只好跟著。"她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秦歌的人真的忽然就掉了下去。

  "砰"的,翻開的石板又已合起。

  田思思真的吃了一驚,用力去踢地上的石板。

  隨便她怎麼用力也踢不開。

  石板很厚,一塊塊石板嚴密合縫,誰也看不出機關在哪里。

  暴雨還沒有來,狂風吹著窗戶。

  窗戶在響,門也在響。

  田思思忍不住失聲驚呼,道:"秦歌,你在哪里?你聽不聽得見我說話?"沒有回應。

  田思思咬著嘴唇,一步步往后退,忽然轉身往外衝了出去。

  外面好大的風。

  田思思剛衝出門,就又有一陣狂風卷起,卷起了漫天發絲。

  千千萬萬根頭發突然一齊向她卷了過來,卷上了她的臉,纏住了她的脖子。

  輕輕的、軟軟的、冷冷的,就好像是千千萬萬只鬼手摸著她的臉,扼住她的咽喉。

  她呼吸已幾乎停頓,淩空一個翻身,退回了門里去,"砰"的,用力關上門,用身子抵住。

  過了很久,她這口氣才透出來。

  風還在外面吹。

  空蕩蕩的屋子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發現這間屋子好大。

  屋子越大,越令她覺得自己渺小孤單。

  她掌心已全是冷汗,用力扯下了身上、臉上、脖上的頭發。

  頭發卻又粘在她手上,纏住了她的手--輕輕的、軟軟的、冷冷的……

  她仿佛想吐,卻又吐不出。

  "砰"的,一扇窗戶被吹開,接著又是霹虜一響,黃豆般人的雨點跟著打了進來。

  她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壯起膽子,大聲道:"屋子里還有沒有人?……這里的人,難道全都死光了嗎?"還是沒有人回應。

  她自己又忍不住打下個寒噤。

  "這家人本就早已全都死光了,莫非全都變成了鬼嗎?"可是那道士和秀才呢?

  對面還有扇門,門是關著的。他們會不會藏在里面?

  田思思咬了咬牙,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仿佛生怕后面有鬼在追她。

  幸好那扇門沒有從里面拴上。

  田思思衝了進去。

  里面是間布置得很精雅的小客廳,看來令人覺得溫暖而舒服。

  田思思剛松了口氣,突然間,"砰"的,門已從她身后關上。

  她一驚,轉身去推門,已推不開了。

  這扇門赫然已從外面鎖住!

  是誰鎖的門?

  外面剛才明明連一個人都沒有的。

  田思思只覺身上的雞皮疙瘩一顆顆冒了起來,冷汗已濕透衣裳。

  她一步步的后退,退到桌子旁,才發現桌上有叁碗茶、一卷書、一串佛珠、一柄拂塵。

  書是太史公作的史記,也就是秀才念的那本。

  茶還是溫的。

  在田思思和秦歌還沒有來到這里之前,那和尚、道士、秀才顯然在這里喝茶。

  現在他們的人呢?

  田思思冷笑了一聲,道:"我知道你們在哪里,你們休想嚇得了我!"其實她什麼都不知道,只不過是自己在壯自己的膽子。

  她說這句話,就表示她已被嚇住。

  天色陰冥,屋子里更暗,連書上的字都已有點看不清楚。

  田思思站在那里發了半天怔,才四面打量這屋子。

  這屋子的確布置得很精雅,另外還有扇門,門上掛著湘妃竹簾。

  竹簾是垂下來的。

  這扇門對面的牆上,掛著幅很大的山水畫,煙雨朦朦,意境仿佛很高,顯然也是名家的手筆。

  這幅畫兩旁,當然還有副對聯。

  田思思還沒有看清這對聯上寫的什麼,突然聽到身后響起了一陣很奇怪的聲音,聽來就仿佛是竹簾卷動的聲音。

  她一驚轉身,又不禁失聲而呼。

  本來垂在那里的竹簾,此刻竟慢慢地向上面卷了起來。

  竹簾后面的門是半掩著的。

  門里門外都沒有人,就好像有只看不見的鬼手,在上面慢慢地卷著竹簾。

  田思思的膽子就算再大,也不禁毛骨悚然,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大叫道:"什麼人?出來!"沒有人出來。

  根本就連人影都沒有。

  田思思緊握雙拳,咬緊牙關,一步步走了過去。

  她一面走,冷汗一面從臉上往下流。

  她走得很慢,因為腿已發軟,但總算還是慢慢地走進了這扇門。

  門后面是間密室,連窗戶都沒有,所以光線更暗。

  黑黝黝的屋子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人盤膝坐在地上。

  一個和尚。

  這和尚圓圓的臉,垂眉斂目,面前還擺著個木魚,赫然正是剛才掉到地下去的那個會念經的和尚。

  田思思長長吐出口氣,無論如何,她還算看到個活人了。

  但和尚既然已在這里,秦歌呢?

  田思思忍不住道:"喂,你怎麼會到了這里?秦歌呢?"和尚不響,也不動。

  田思思大聲道:"喂,你怎麼不說話?"

  和尚還是不言不語,連眼睛都懶得張開,像是忽然變成了個聾子。

  田思思冷笑道:"你用不著裝聾作啞,你再不開口,我也要敲破你的腦袋了。"和尚偏偏要裝聾作啞。

  田思思怒道:"你以為我不敢?"

  田大小姐的脾氣一發作,天下還有什麼她不敢做的事?

  她一下子就竄了過去,真的在這和尚的光頭上敲了一敲。

  和尚身子搖了搖,慢慢地倒了下去。

  田思思不由自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大聲道:"你幹什麼,想裝死嗎?"和尚不會裝死。

  和尚真的已死了!

  和尚的臉本來又紅又亮,現已變成了死灰色的·死灰色的臉上,正有一縷鮮血慢慢地流下。從他寬闊的額角上流下來,流過眉眼,沿著鼻子流到嘴角。

  田思思身子一震,立刻手腳冰冷,不由自主叉一步步后退。

  她一退,和尚就向前倒下,臉撲在地上。

  田思思這才發現他頭頂上有個小洞,鮮血正是從這洞里流出來的。

  "這個洞難道是我敲出來的?"

  絕不是。

  她下手並不重,何況這和尚全身僵木,顯然已死了很久。

  是誰殺了這和尚的?

  難道是秦歌?他的人呢?

  田思思站在那里,幾乎連動都不能動了。

  她一走進這賭場的大門,就好像跌入了噩夢里。

  從那時開始,她所遇見的每件事都奇怪得無法解釋,神秘得不可思議。

  除了在噩夢里之外,還有什麼地方會發生這種事?

  這噩夢會不會醒?

  田思思咬了咬牙,決心拋開一切,先衝出這鬼屋再說。

  她已無法衝出去。

  這屋子唯一的一扇門,不知何時又已被人從外面鎖上。

  隨便她怎麼用力也推不開,用腳一踢,連腳趾都幾乎踢斷。

  這扇門並不是鐵門,但這見鬼的木頭卻簡直比鐵還堅硬,她就算手里有把刀,也未必能將門砍裂。

  四面的牆更厚。

  她忽然間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落入了獵人陷阱的野獸,不但憤怒、恐懼,而且還有種說不出的悲哀。

  最悲哀的是,她連制造這陷阱的獵人是誰都沒有看見。

  這噩夢就像是永遠都不會醒了。

  田思思只恨不能大哭一場,只可恨連哭都已哭不出。

  密室中更暗、更悶,她簡直已連氣都透不過來。

  和尚頭上的血已漸漸凝結。

  也許只有他才知道這所有的秘密,也許連他都不知道。

  誰知道呢?

  田思思用力咬著牙,只要能知道是怎麼回事,她死也甘心!

  聽不見風聲,也聽不見雨聲。

  這里仿佛本就是個墳墓,是為了要埋葬她而准備的墳墓。

  還是為了要埋葬這和尚的?

  無論如何,現在她和這和尚都在這墳墓里。

  她永遠也想不到自己竟和一個和尚埋在同一個大墳墓里。

  現在她已連鬼都不怕了,就算真的有個鬼來,她也很歡迎。想到鬼,她就不禁想到了那大頭鬼。

  "他在哪里?是不是還在暗中一直跟著我?"

  "那毯子是不是他替我蓋上的?"

  "他知不知道以后永遠再也看不見我了?"

  "他若知道,是不是會很傷心?"

想到這里,她不禁又覺得自己很無聊。

  幾千幾萬個人都可以想,為什麼偏偏去想他!

  "我在這里想他,他還不知道在哪里想誰呢!"于是她就開始想她的父親,想田心,這些本來是她最親近的人,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想到這些人時,好像總不如想"他",想得那麼多、那麼深。

  "這也許只因為最近我總是跟他在一起。"

  就連她自己也不能不承認,他的確是個很難被忘記的人。

  也許天下所有的怪物都是這樣子的。

  田思思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心亂極了。

  在這一刻間,她的確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問題。

  她想東想西,什麼都想,就是沒有去想一件事--怎樣離開這屋子?

  一個少女的心,實在妙得很。

  她們有時悲哀、有時歡喜、有時痛苦、有時憤怒,但卻很少會發覺到真正的恐懼。

  恐懼本是人類最原始、最深切的一種感情。

  但是在少女們的心目中,恐懼都好像並不是一種很真實的情感。

  因為她們根本就沒有認真去想過這種事。

  何苦去問一個少女,在臨敵前想的是些什麼?她的回答一定是你永遠也想不到的。

  有個很聰明的人,曾經問過很多少女一個並不很聰明的問題:

  "你覺得什麼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他得到很多種不同的回答。

  "被自己所愛的人拋棄最可怕。"

  "洗澡時發現有人偷看最可怕。"

  "老鼠最可怕--尤其老鼠鑽進被窩時更可怕。""和一個討厭鬼在一起吃飯最可怕。"

  "半夜里一個人走黑路最可怕。"

  "肥肉最可怕。"

  還有些回答簡直是那聰明人連想都沒有想到過的,簡直令人哭笑不得。

  但卻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的回答是:

  "死最可怕。"

  屋子里越來越熱,越來越悶。

  田思思忽然想到了一碗用冰鎮過的蓮子湯。

  一想到這件事,她就覺得沒法子忍耐下去。

  她簡直要發瘋。

  幸好,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聲音是從地下發出來的。

  她還沒有分辨出那是什麼聲音,忽然發現地上的石板在向上翻。

  她跳起來,遲到牆角。

  地上已裂開了個大洞,一個人從洞里慢慢地伸出頭來秦歌!

  田思思又驚又喜,忍不住叫了起來。

  秦歌看到她, 也吃了一驚, 看到伏在地上的和尚更吃驚,也忍不住失聲道:"你怎麼真的將他腦袋敲破了?"田思思也叫道:"我正想問你,你就算非要敲破他的腦袋,也不必要他的命。"秦歌道:"誰敲破了他腦袋,我根本連他在哪里都不知道。"田思思道:"你也不知道,誰知道?"

  秦歌道:"你!你豈非一直都跟他在一起的?"田思思又叫了起來,道:"誰一直跟他在一起,他掉下去后,你豈非也掉了下去?"秦歌道:"可是我掉下去后連他的影子都沒有看見。"田思思怔了怔,道:"你看見了什麼?"

  秦歌道:"什麼都沒有看見,下面什麼都沒有,就算有,我也看不見。"田思思道:"為什麼?"

  秦歌道:"因為下面連燈都沒有,黑墨墨的,我可不是蝙蝠,怎麼能看見東西。"田思思道:"你怎麼找到這里來的呢?"

  秦歌道:"因為下面有條石階,我摸索了半天,才摸到這里,一走上石階,石板就翻了起來,我還以為是你在上面救我的哩!"田思思苦笑道:"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秦歌道:"你又怎麼會到這里來的呢?這和尚……"田思思打斷了他的話,搶著道:"你不要瞎疑心,我來的時候,他已經是這樣子了。"秦歌皺眉道:"是誰殺了他?"

  田思思道:"鬼才知道。"

  聽到"鬼"字,秦歌臉上的顏色也不禁變了變,苦笑道:"看來這地方好像真有鬼,我真奇怪,你為什麼一直呆在這里?"田思思道:"你以為我不想走?"

  秦歌道:"我以為你在等我。"

  田思思的臉好像有點發紅,道:"我怎麼知道你會從這里鑽出來。"秦歌道:"你既然不是在等我,為什麼還不走?"田思思歎了口氣,道:"因為我走不了。"

  秦歌道:"為什麼?"

  田思思道:"這一走進這屋子,門就從外面關起來了。"秦歌動怒道:"誰關的門?"

  田思思道:"鬼才知道。"

  這次說到"鬼"字,她自己的臉色也不禁變了變--死雖然好像並不十分可怕,鬼總是令人可怕的。

  秦歌道:"你……你推不開這扇門?"

  田思思道:"從外面鎖起來了,我怎麼推得開?"秦歌道:"也許你沒有用力。"

  田思思噘起嘴,道:"你以為我真的那麼沒用?你為什麼不自己去試試!"秦歌當然要去試!

  他剛伸出手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田思思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半晌,忍不住大叫道:"這扇門剛才明明是從外面鎖上的,一點也不假。"門既已開了,她己經可以出去,這本是件很開心的事。

  但是她卻很生氣。

  會不會被關死在這里是一回事,是不是被冤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田大小姐寧死也不願被人冤枉。

  秦歌歎了口氣,道:"就算這扇門剛才是從外面鎖住的,現在我們總可以出去了吧!"田大小姐道:"我不走。"

  秦歌也怔了怔,道:"為什麼不走?"

  田思思恨恨道:"你冤枉我,你以為我騙你。"秦歌眨眨眼,道:"誰說你騙我?你為什麼要騙我?"田思思道:"你嘴里雖這麼說,心里一定還是以為我騙你。"秦歌笑笑,柔聲道:"我從來沒有以為你騙過我,你說的話我從來沒有不信的。"田思思道:"可是這扇門……"

  秦歌道:"這扇門剛才當然是從外面鎖住的,那個人既然能偷偷摸摸的把門鎖上,自然也能偷偷摸摸的把門打開。"田思思這才展顏一笑,但立刻又皺起后,道:"但那個人是誰?為什麼鬼鬼祟祟的做這種事呢?"秦歌道:"我們只要找到那個人,就一定能問出來的。"田思思道:"對,我們一定要找到那個人,一定要問個清楚。"這次她不等秦歌要她走,就已先衝了出去。

  外面的屋子就涼快得多了。

  桌上那叁碗茶,還好好的放在那里。

  茶當然已涼透。

  田思思現在還需要一碗很涼很涼的茶。

  若是在幾天前,她一定會將這叁碗茶先喝下去再說,但現在她總算已學乖了,已考慮到這茶里是不是有毒?

  她看不出茶里是不是有毒,但老江湖總應該可以看得出來的。

  秦歌正是老江湖。

  她正想叫秦歌來看看,才發現秦歌還站在那里發楞著。

  田思思道:"喂,你在發什麼楞,在想什麼?"秦歌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道:"我正在想,這扇門若是真的開不開,倒也蠻有趣的。"田思思道:"有趣,那有什麼趣?"

  秦歌微笑道:"門若是真的開不開,我們豈非就要被關在里面,關一輩子。"田思思的臉又紅了,紅著臉道:"原來你也不是個好東西。"秦歌道:"男人有幾個真是好東西?"

  田思思忽又抬起頭,道:"你知不知道我本來是想嫁給你的?"秦歌道:"知道。"

  田思思咬著嘴唇,道:"但現在我們就算被人關在一間房子里,關一輩子,我肯定也不會嫁給你。"秦歌道:"為什麼?"

  田思思歎了口氣,道:"因為你雖然很好,但卻不是我心里想嫁的那種人。"秦歌眨眨眼,道:"你心里想嫁的是哪種人?"田思思怔了半晌,把嘴一抿,道:"等我找到時,我一定先告訴你。"秦歌歎了口氣,道:"你說這些話,也不怕我聽了難過?"田思思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難受,因為你心里想娶的,也一定不是我這種女人。"秦歌大笑,道:"既然如此,看來我們只能做個好朋友了。"田思思嫣然道:"永遠是好朋友。"

  她忽然覺得很輕松,因為她已將心里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秦歌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跟你關在一間屋子里了,還是請出去吧!"田思思道:"對,出去找那個人。"

  她突又想到這屋子的門剛才也已被人從外面鎖了起來,剛才她也沒有推開。

  但這次她不敢再叫秦歌去試了。

  她自己去試。

  門果然沒有鎖上,她伸手輕輕一推就開了。

  "那人既然能將門鎖上,就也能打開。"

  這倒並沒有令田思思覺得很吃驚,很意外。

  令她吃驚的是,門一推開,外面就傳來一陣陣奇怪的聲音。

  是什麼聲音?

  是一種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里聽見的聲音。

  叁

  間剛推開一線,門外就有各式各樣、亂七八槽的聲音傳進來,有殷子聲、洗牌聲、呼盧喝雉聲、贏錢的笑聲、輸錢的歎息聲。

  這里本是個賭場,有這種聲音本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賭場剛才豈非已不在了?這里豈非已變成了個和尚廟?何況連那些初尚都已走得幹幹淨淨。

  這里本是個空屋子,哪里來的這種聲音?

  田思思幾乎忍不住驚得大叫起來,用力推開門。

  門一推開,她就真的忍不住大叫起來。

  誰說外面是和尚廟?誰說外面是空屋子?

  外面明明是個賭場,燈火輝煌,各式各樣的人在興高采烈地賭錢。

  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就只沒有和尚。

  連一個和尚都沒有。

  剛才奇跡般消失了的賭場,現在又奇跡般出現了。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這種事誰能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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