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第三十六炮(完整)
獄卒搬來了椅子,青年緩緩坐下,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著他,聲寒如冰,不帶絲毫感情:「你終於醒了。」
青年頓了頓,冷眼看向他:「南蠻王。」
楚梟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半昏半醒,神志不清,還沉浸在劇痛中不可自拔——他的心都要疼成一把灰了。
說喜歡,大概也是哄他的,可自己怎麼就那麼好哄呢。
是啊,自己這種天性這種脾氣,從小到大又沒對青年好過,人家憑什麼喜歡你呢。除了權勢,楚梟一時間也找不出能讓別人愛慕自己的理由了。
可是現在他連這個都沒有了。
如果之前所有的甜蜜都是海市蜃樓一樣的謊言,那他還不如在保護青年的那個時候就死去好了,大丈夫不能在任何時候就輕言生死,智者千慮仍必有一失,被人騙了一場,就當發了一場大夢,又有怎麼樣?為了這種事就想用死來逃避,可不可憐,可不可悲——
又有誰沒被人欺騙過呢。
坐在椅裡的青年顯得不耐煩起來,手指曲起在把手上敲了一下:「把他弄醒。」
接著一盆子刺骨涼水當頭淋了下來。
剛剛身子疼得似火燒,忽然間又如臨冰窖,楚梟只覺所有感知在忽然間全部停止,他的身子在這種冷熱交替間幾乎要爆裂開來,鎖鏈將他的手腕箍得極緊,沒有一絲縫隙的貼合——連讓他喘息的縫隙都沒有。
被吊起的人發出一陣低低的哀鳴,類似瀕死獸類從身體最深迸發出的求救,牢獄間的其他人並沒有因為這種嘶聲裂肺的聲音而改變神色,只有椅間的華服青年更加不耐煩了,連連換了好幾個坐姿,眼陰沉似鷹:「南蠻王,本王沒什麼時間,你就好好聽清楚了。」
楚梟的下巴被獄卒狠狠抬起,他勉強的睜開眼,入眼都是一層水霧,發間的水滴還在不停跌下,連坐在不遠處的青年也成了一個恍惚重疊著的光影水景。
「你們那個施法的巫術,現在在哪。」楚岳放慢了語速,字字清晰:「南蠻王,你要考慮清楚了,說了,本王保你一命,若不說,就休怪我大慶不守承諾了。」
「一個人換南城十萬人性命,這筆買賣,你要考慮清楚。」
楚梟原本心灰意冷,沒有半點求生意志,卻硬生生被這幾句不知所謂的荒唐對話給拉扯回來了幾分清醒。
南蠻人是生是死又關他何事?
楚梟腦子裡瞬間一片清明,如同風吹雲堆,一下子便撥雲見日了,他用力把頭偏向一側,很快就被獄卒又強扳了回來,但只要一眼他就看清了那被鎖鏈困著的並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從小習武,每根手指骨節分明,修長又有力。
而這雙手膚色偏黑,瘦弱似柴——
這根本不是他的身體。
他目瞪口呆,喉間千言萬語逼得他劇烈啞咳起來。
這個可笑而荒唐的事實讓楚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悲。
楚岳沒有背叛他,那他的無情就不是針對他的,不是針對他的——楚梟簡直比撿回一條命還要喜悅,顫慄不止,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只是被老天再度玩弄,不關楚岳的事,一點都不關楚岳的事……
楚岳沒有因為權力欺騙背叛他。
在天上人間如此起起落落幾回,饒是楚梟心裡頭也受驚過度,扛不太住了——這個南蠻王的身體已經是經歷了不少風吹雨打,被冷水一澆灌,於是就萎的更厲害了。
獄卒在一邊說道:「王爺,他咬舌自盡後就說不得話了,要不小的拿紙筆過來?」
楚岳點頭同意。
獄卒解下楚梟的右手,將一支筆塞在他的手裡,因為長時間的捆綁這個身體手腳早已僵硬,手根本握不住筆,筆啪的一聲掉到地上,獄卒撿起,然後又在掉下,如此兩次之後,楚岳完全喪失掉了耐性,刷的站起,淡漠吩咐道:「等他寫出來再交給本王。」
楚梟簡直要恨死這對發抖無力的手了,可惜他又沒法言語,只能狼狽的靠掙扎晃動鐵鏈來製造聲音——他太想留下青年,他現在這樣孤立無助,這個身份簡直沒有好下場,老天爺給他開的玩笑一次比一次大,這次是大手筆玩真格的了!
楚岳相不相信這個荒唐詭秘的事實是另外一回事,如果現在不說出來苦頭就會吃得更多,楚梟背脊發涼——要知道他對俘虜一向算不得寬容。
就不知道底下的人這次會不會繼承他的做派。
楚岳半隻腳踏在了獄門外,聽到背後的巨響,略略回頭,楚梟以為事有轉機,誰知這時有小兵跑來通報了什麼消息,楚岳聽後臉色微喜,再也顧不得回頭,大步流星的離開了。
楚梟猶如困獸,眼睜睜的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那條明暗不定的長廊外,無論自己怎麼嘶吼都留不住。
鐵門轟隆的關上,獄內重回黑暗。
楚梟頹然無力的閉上了眼。
想必南城已經被破,這裡大概就是南蠻王宮了,這裡的獄卒穿的也是他大慶的樣式,明明就是自己的勢力範圍,都是自己的人——
老天爺真是個不長眼的王八蛋。
楚梟悲慼起來,這樣想來,上一次的離魂原來不過是小打小鬧的排練而已,這次才是最後的重頭戲,他覺得這個身體簡直糟糕透了,沒有任何可以活動的機會,就連握筆的力氣也沒有!
楚梟知道自己原先的身體只是受了點小傷而已,至於為什麼要再次離魂,他真是一點點頭緒也沒有,其中沒有任何理由跡象可循,或許和南蠻女巫的作法有關?
或許一點關係也沒有。
楚梟想了許久,又餓又痛,但是獄卒們駐守在門外,彷彿沒有意識到裡頭俘虜也是會肚餓的。
也是,他們並沒有善待俘虜的習慣。
楚梟這輩子,什麼痛都嘗過了,就是沒試過飢餓,他從小出生富貴豪門,就算行軍打仗,也只是日子過得苦點,但自始自終都未和飢餓沾過一點關係。
牢獄裡不見天日,也不知道時間究竟是過了多久,終於等到獄卒們開飯的時間,但是外頭幾個人圍著桌子一坐,悶頭悶腦的就開始動筷海吃,顯然是把他給徹底忘記了!
楚梟瞪著欄外,但是這個肚子毫無帝王節操,沒臉沒皮的就自作主張的開始咕咕作響,楚梟還不知道肚子的響聲可以這般大,而且絲毫不受意志的控制,擅自響個不停,簡直……簡直是丟光他的臉面,羞恥的他都想剖腹看個究竟了。
牢獄裡頭的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就在這個時候鐵門外的縫隙裡悄無聲息的伸進來一支細管,一陣淡黃色煙霧從裡頭噴出。
楚梟閉目聞著飯香,默念大悲咒,忽聽外頭有碗筷落地的聲音,他睜開眼,只見獄卒們一個個東倒西歪的倒在了地上,他心裡一緊,但很快眼前一黑,胸口一堵,就再度失去意識了。
清清冷冷的詭異歌聲,隱隱低低的迴旋在耳側邊,像從遙遠天外傳來的笛聲,時遠時近,時尖時沉。楚梟有了絲知覺,回憶起自己失去意思的前一瞬間的狀況,便知道這是要遭人劫獄的前兆了,如今迷藥未退,視線仍然模糊,周圍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想必四周是有人在的。
楚梟合攏思緒,心裡飄晃晃的——他沒底。
他自然知不能急躁,眼前的路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然能怎麼樣呢。
如同夢魘一般不肯消停的歌聲終於沉寂下來了。
「還沒醒麼?」
有人在旁邊低低叫了一聲,然後藥味撲進鼻間,他如同傀儡的被人攔腰扶起,然後被迫張開口,苦澀發腥的藥汁流進喉間,楚梟連嗆了好幾聲——這顯然不是藥效在起作用,無奈周圍人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又如此炮製法,繼續將苦藥往楚梟裡頭灌去。
楚梟眼皮掀了掀,看見有好幾個人在眼前來回晃動,他看不清這些人的臉,只是眨眨眼,示意自己醒了,不必再這樣折磨他了。
領頭跪在楚梟面前的女人三十上下年歲,皮膚白皙,與四周這些人的膚色比起來,簡直算是白得詭異了,她身上穿的是平常人家婦女的衣裙,全身灰撲撲毫無亮色,眉梢挑得高高的,轉的陡峭,是少見的厲眉,眼神堅毅,看起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主。
女人見楚梟醒來,閉眼呵了口氣,放下一顆吊著的心,朝楚梟一拜,隱含激動:「王上,您終於醒了,您……受苦了。」
楚梟軟著身子靠在床上,他看這地方應該還在南城內,跑不遠——女人站了起來,但身後的一幫人還是低頭跪著的,楚梟見女人指間透白,毫無死繭,臉上的表情並不生動也不合群,像是用陳舊畫料塗抹上去的,又像掛著某種臉譜——這真是一個做女巫的好料子
楚梟默默推測出了這個女人的身份。
楚岳這樣急迫的尋找宮中做法的女巫,想必是把他離魂的原因歸結於南蠻巫術當中了。
他朝著女人點點頭,然後指指自己嘴巴,搖搖頭。
女人神色一暗,旁邊的人答話:「王上,您現在還不能說話,您的舌頭受損的太過厲害,舌尖被咬斷……得好好休養才行,崖屏大人已為您準備了藥。」
南蠻女巫崖屏,終身不得出皇宮,以處子之身供奉天神,看跪著的人那股顫顫慄栗的樣子,便知老女人的淫威實在巨大,擒賊先擒王,自己得先把這個女人拿下來才行。
什麼巫術——楚梟嗤之以鼻,壓根不信,如果所謂的南蠻巫術有傳說中的這般神奇,那這女巫也不會到現在都認不出這軀殼裡現在呆的並不是原主,在醒來那會楚梟還真是擔心露出馬腳被認出,誰知一點事也沒有,欺世盜名罷了!
這些人都是從王宮裡頭逃出來的,除了女巫外,還有幾位大臣將軍在。在慶軍入城的時候,他們兵分幾路逃走,大部分都被俘了,剩下了如今這些漏網之魚,他們喬裝打扮成尋常百姓隱藏在城中,一邊召集殘餘舊部,一邊打探南蠻王的下落——南蠻王被關押在南城王宮裡頭的牢獄中,女巫清楚宮中地形,便利用暗道之便來營救南蠻王。
楚梟冷眼旁觀,聽著這幫人在商議下一步應該怎麼走,年紀最長的那位將軍在地上畫了下地形,指向最南面那處道:「我們可以往這兒走,這裡崇山峻嶺,地形複雜,除了當地人之外沒人敢去,崖屏大人您覺得呢?」
女巫歎了口氣:「現在南城守備森嚴,要出城……難。」
「必須要有一個萬全之策。」將軍定定看向楚梟,臉色沉重:「王上受傷嚴重,得先養好才行,否則一路奔波是要吃不消的。」
南蠻王現在的身體已經算得上半殘了,冒這樣大的風險救他也不過是為了以後復國找好幌子,現在南蠻王長子已經被慶軍生擒,以後只要把這個王子扶植成傀儡就好了,再像征的把南蠻貴族圈養起來,以顯他大慶國威——就算這幫欲孽把南蠻王救下又能如何?出師無名,國都滅了,滅得徹徹底底,還是趁早投降歸順好了。
是啊,亡國了,除了降,便只有逃這條路而已。
能怪得了誰,弱肉強食,天理循環——那是他們自己弱,是他們自己不堪一擊!
明明清楚自己的立場,可不受控制的悲哀從心口一直蔓延上來,喝了熱湯的身體已經漸漸恢復了知覺,然後被哀痛荒涼蔓浸過頂,手腳再度冰涼。
沒有南蠻國了,以後這裡就是大慶版圖裡頭小小的一塊,不會起眼,也不會受人重視,過些年之後人們就會這塊土地的過去拋在腦後,他討厭鼻音濃重的南蠻語,他要這裡的人好好學習慶語,按照他們慶國的習慣行事,穿他們的衣服,學他們的禮儀。
他征服了他們,就有權利這麼做。
南蠻人愚昧未開化,自己這樣做又有什麼錯?
臉頰一涼,楚梟知道是這具身體在流淚,眼淚無聲流出,紛紛滾在衣領間,他好笑又好氣,用手指擦去濕潤。
南蠻滅國,管他何事!
那幾位將軍大臣似是受了他的影響,也談論不下去了,這幫人眼裡都是茫茫然的,不知道何去何從的恍惚,雖然剛剛擬定了要去哪兒,可那算什麼路?就這樣躲進森山老林裡晦光養悔?
大家心如死灰,越發覺得那條路線可悲可憐起來,逃逃逃,能逃的出去麼?逃出去又能怎麼樣,今夕不保,談何以後!
老臣們哽噎了幾下,終於是有人忍不住埋下頭,掩面悲泣,女巫崖屏直挺著背,硬是咬牙不吭半聲,留給所有人一個驕傲固執的側臉。
楚梟沒有力氣來控制這具身體了,他合上眼,不想去看這幫人的慘狀。
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拉扯他的大腿,楚梟睜開眼,只見床邊蹲著一個黑姑娘,四五歲左右,頭髮蓬散,正仰著頭,用清潤的黑眸怯怯的看著他。
楚梟偏著頭,他發現小女孩的一隻袖管裡是空的。
一大一小這樣對視了一會,女孩鼓起勇氣,伸出那只唯一的手——手裡頭捏著一條繡金的手帕。
「父……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