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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本色》第263章
第七十三章 江山和他

  慕容箴一群人追出,府邸中其餘人早已趕來,卻因為高手交戰根本無法靠近的將士們,才趕緊衝過去,下到碎冰未散的水邊,將看上去已經死了的鐵星澤撈了起來。

  本來鐵星澤在水底時間不短,應該早已淹死,也不知道是他跌下去的時候,就被慕容箴施過法,還是宮胤救他起身時,已經給他渡過氣,在將士們一陣拼命揉胸渡氣之後,他吐出一大堆水,終於咳嗽著醒來。

  他醒來,茫然半天,沒有焦距的目光從焦急的部下臉上一一移過,好半天才猛地坐起,“宮……他人呢!”

  眾人明白他指的是那個厲害的白衣人,便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又指給他看宮胤離去的牆頭。

  鐵星澤當即要去親自追,眾將急忙捺下,當即點兵出府去追,兵分十幾路,點了火把,從暮色初降找到天光大明,一開始還能辨認出那些人離去時遍地冰雪,閃爍銀光一般指路,還先後找到了七具屍體,但無人認識他們是誰,後來便冰雪無跡,宮胤也好,那群忽然出現的人也好,在這沉鐵境內,都失去了蹤跡。

  消息回來,鐵星澤失魂落魄,又下令各地趕來護駕的軍隊,以及下文各地官府,全力尋找宮胤。

  他為此放棄了對默軍的追究,任那支軍隊消失在沉鐵關城之外,他也沒有離開關城,就留在原地,等待著宮胤的消息被反饋回來。

  可是不僅宮胤,連慕容箴那群人,都似從大地上消失了一般,無論出動多少人,都尋不著半分線索。

  鐵星澤為此長噓短嘆,徹夜不眠,不斷自責。關城將士看在眼底,都唏噓感嘆,道大王對摯友如此情誼深厚,必將是沉鐵百年難遇之賢王。

  如此近十天後,眼看真的毫無希望,鐵星澤有一日終於道:“備筆墨,本王要寫信。”

  當夜關城書房燈火半夜不熄,眾將瞧著那不滅的孤燈,都在猜測大王到底是要寫信給誰,寫了什麼為難內容,以至於這般躊躇,短短一封信,耗盡一夜時光?

  天亮時,快馬帶走火漆密封的密信,直奔玳瑁。

  五天後,這封信,交到了夏紫蕊的手上。

  信送到時,紫蕊陪同景橫波,正在上元城,和柴俞進行上元城宮城和軍務交接。那日明晏安橫死上元城外,玳瑁王妃帶領眾文武投降獻城,上元軍當場棄械,十五幫倉皇退走,景橫波終於近乎兵不血刃地,初步收服了玳瑁。

  但更多更麻煩的事兒還在後頭,上元是改革還是融合,對十五幫當如何處理,上元城現有軍制和官制,以及諸臣工的安排,包括整個玳瑁將如何整合,都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解決的問題。景橫波麾下文武,聯同上元諸臣,在沒日沒夜開會,景橫波有耶律祁裴樞等人幫忙,依舊忙得腳跟亂轉,眼底因為連續熬夜不睡,全是血絲。情緒也顯得煩躁,時常莫名其妙發幾句火。

  眾人都道她最近太忙,千頭萬緒,萬事都得做主,因此煩亂也是正常的。景橫波自己卻知道,以往她也有忙的時候,但她素來睡眠很好,睡一覺起來照舊精神奕奕,最近卻不知怎的,睡眠質量極差,每夜明明累得骨頭都要散架,卻依舊翻來覆去睡不著,有時候恍惚入夢,卻也會即刻驚醒,醒來冷汗涔涔,不知道那短暫的睡眠裏,自己做了什麼可怕的夢,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只記得依稀似有浩茫大荒,無數道路和人物從眼前流水般過,自己似乎一直在行走,而前方一直是黑暗,黑暗盡頭一點白茫茫的光,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夢裏卻執著地跟著,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心裏有空茫絕望又悲愴的感受,似乎那場追逐就是個夢,又或者自己是在追日,追到那光明的一霎之後,便被焚盡成灰。有時候醒來不僅渾身冷汗,眼角也是濕濕的,她睜大眼睛到天明,只覺得整個人都似被那空寂的潮淹沒。

  心裏也明白,這樣的情緒,大抵也和宮胤有關。他在玳瑁邊境攜鐵星澤引默軍而去,從內心深處,她不認為默軍能動得了他,但那股不安情緒徘徊不去。她自這邊稍稍定下來之後,便去信沉鐵,詢問他的下落,不知為何他沒回來,信也沒來,她一日日等著,只覺得日日都是熬煎。

  紫蕊的信送到時,景橫波正要在柴俞陪同下,去巡視一下上元軍大營,據說很有幾營,忠於明晏安,不大安分。

  因此景橫波只隨意看了一眼,看那東西白色封套,還以為是紫蕊幫忙處理的文書,也沒在意,轉身就走。

  她剛走不久,身後砰一聲門響,紫蕊撞出門來,臉色煞白,手中抓住信紙,大喊:“陛下……”

  一旁的僕役輕聲道:“女官,陛下事務繁忙,已經走了。”

  紫蕊怔怔縮回身,再回頭看那信。

  她剛才只看了一行,便大驚搶出,要將消息告訴景橫波,誰知景橫波已經走了。

  此時她收拾心情,再仔細看信,漸漸臉上神色變換,陷入躊躇。

  信上鐵星澤將離開玳瑁去沉鐵一路情形,和宮胤失蹤的情況都交代了個明白,語氣諸多自責懊悔,末了道:“……茲事體大,未知女王現下境況如何?玳瑁情勢如何?國師下落不明,兄不敢隱瞞,卻素知國師之能,必不致為宵小所趁,或另有謀算也未可知。妹素明慧,勝兄良多。此事當如何秉知女王,請妹自決。”

  信紙在紫蕊手中,慢慢攥成一團。

  鐵星澤說得很有道理,國師只是失蹤,走的時候並無狼狽之像,還一著殺了七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會有事,也許他自己另有打算,只是一時來不及交代。鐵星澤將事情告訴她,請她幫忙決定到底告不告訴女王,怎麼告訴女王,她靜下心來想想,也覺得為難。女王現今正在接收玳瑁的關鍵時刻,貿貿然將這消息告訴她,她發瘋怎麼辦?立即就走怎麼辦?丟下玳瑁怎麼辦?

  紫蕊覺得,以女王的心性,很可能幹得出這種事。

  可是不能。

  上元之勝看似兵不血刃,可那是之前橫戟軍血戰多日的鋪墊。在景橫波不在的那段時間,橫戟軍和上元作戰,和十五幫作戰,經歷血戰和圍困,渡過最艱難的戰爭年月,她親眼看見冬日裏被人一槍穿腹的少年士兵,靠在冰凍的城牆上,用冰凝住傷口,臨死還一刀捅死一個敵人,死了之後屍首血凝於牆,撕都撕不下來。親眼看見圍城過程中糧食傾盡,大賢者和士兵們一起挖老鼠洞,鼠皮都是美食,一碗給病號吃的糙飯你推我讓,老頭子病得快死都喝不上一口熱粥。

  而這樣艱難的過程中,景橫波不在。

  女王未曾與士兵同甘共苦,就很難獲得士兵的認同,至於她一路奔波中為打下玳瑁做的那些暗地的努力和爭取,目光短淺的普通士兵是看不見的。

  現在女王靠最後一戰的運籌帷幄,翻覆風雨,和近乎神跡一樣的異能,令士兵榮耀,令上元震懾,可如果此時,她拋下臣民將士,為了一個不能確定的消息遠走,她尚未根基扎實的基業,就會毀於一旦!

  進一步可得玳瑁,退一步就是深淵!

  萬一國師其實無大礙,陛下卻因此離開軍隊國土,功虧一簣,將來要如何面對這心血白費?

  可萬一國師真有事,讓陛下失去尋找到他的最後機會,以陛下心性,又怎能從容掌握這如意江山?

  紫蕊靠在門邊,臉色陣青陣紅,幾乎碾爛了信箋。

  天色已經黑了,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等著景橫波回來,又怕她回來。

  外頭終於響起了腳步聲,卻十分雜亂,隱約熟悉的腳步,是景橫波的,她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出門迎接,起身的時候,下意識去抓信箋。

  忽然一陣風從窗口吹入,信箋沒抓住,飄到了燭火上,本已爛碎的信紙,立即燒毀了,她“啊”地一聲去搶,卻根本搶不及。

  淡白的紙灰一寸寸掉下來,她低頭,盯著那灰在裙裾上碎裂湮沒,忽然想——是不是老天,冥冥中給我做了抉擇?

  “紫蕊你在做什麼?”忽然景橫波聲音傳來,她原本匆匆經過紫蕊門前,看她怔怔而立,倒回頭問了一句。

  紫蕊一驚抬頭,看見景橫波臉上氣色,不禁一驚,“陛下,你臉色如何這般難看?”

  “有嗎?”景橫波摸摸臉,苦笑一聲,“剛才去了大營,上元軍有一營叛逃了。”

  “啊。”紫蕊大驚,知道這樣的事很動搖軍心,一旦蔓延,整個上元都會出事。而且黑水澤太要緊,一旦被放出各種異獸,上元安全堪虞。

  “居然是從黑水澤逃走的,也真是不怕死。我已經下令動用天星寶舟,進入黑水澤去追,這回我要親自去,一定要將人在進入黑水澤深處前抓回來,這樣的例子太壞,絕不能再來第二次。”景橫波難得地眼底閃著凶光——連軸轉和不斷的各種事務麻煩,已經將她的耐心消磨殆盡。

  “我請耶律幫忙看住上元宮,上元宮很有些秘密,需要一個精通陣法機關的人來掌握,他正合適。你和擁雪留在宮中輔助耶律先生。”景橫波隨口囑咐,已經走過門前,紫蕊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或者考慮是否喊她一聲,景橫波忽然又回頭,端詳著她的神情,“你好像有心事?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紫蕊驚得手指一顫,下意識要開口,然而忽然看見景橫波眉心成川字,眉梢眼角滿滿疲憊,連扶住門框的手,都似在微微顫抖。

  她心底湧起一陣恐懼。

  陛下如果此時得知這消息,再千里回奔,上元必毀,她自己身體,也會崩潰……

  她向前一步,踏碎腳底一片紙灰。迎著景橫波目光,展開從容笑意。

  “是的,陛下,我收到了星澤的信。”

  “什麼!”下一瞬景橫波已經閃到了紫蕊身邊,緊緊抓住了她的肩,“星澤來信了?他怎麼說的?他怎麼不給我信?信上有沒有說國師怎樣了?”

  她語氣急迫,連問四個問題,手指緊緊地掐進紫蕊肩膀,紫蕊卻覺得心底一抽,勉強壓住眼底淚花,再抬起頭來時,她臉上神情,平靜如鐵。

  “說了。”她道,“恭喜陛下,國師已經助鐵大王回歸沉鐵,剿滅默軍叛軍,並……”她頓了頓,道,“安全回歸帝歌。”

  ……

  景橫波吐出一口長氣,身子向後一退,一瞬間臉上似悲似喜,險些癱在門邊。被紫蕊一把扶住。

  扶住她的時候,紫蕊心中一慟,發現只是短短半月,她背心骨頭已經突了出來,瘦了許多。

  這讓她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景橫波靠在紫蕊臂膀上,默然半晌,半晌聲音從臉下傳出,嗚嗚咽咽似哭,又似歡喜。

  “……可好了,可好了,他沒事了,枉我擔了這麼久的心,總在做噩夢,總怕噩夢成真……真的,紫蕊,本來也覺得沒什麼的,可是被那同一個噩夢嚇死了……我行裝都打好了,隨時準備聽見不好消息就走,還好他沒事,還好我預感是錯的……”

  紫蕊拍著她的肩,替她將有點亂的發鬢理順,她不敢說話,怕說話後咽喉發堵,被越來越精明的女王看出來。

  景橫波身子微微顫抖,靜默了好一陣,氣息平順之後忽然又罵了起來。

  “殺千刀的!走就走,怎麼一封信都不給我,也不派人傳個信!讓我擔心死很好玩嗎!”

  又罵鐵星澤,“不像話!有了老婆不要朋友,信為什麼不給我先給你?鬼鬼祟祟的想幹嘛?”

  紫蕊抖了抖,勉強笑了想解釋,景橫波已經抱了肩,恨聲道:“等我這邊搞定,回帝歌繞一趟沉鐵,揍死這兩個!”

  罵完她忽然一拍腦袋,恍然道:“啊,軍隊還在等我!得走了!”

  紫蕊正要鬆手行禮送她,景橫波忽然鬆開她,凝視她一陣。

  紫蕊在這樣的凝視下渾身戰慄。

  卻忽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景橫波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抱住。

  她抱得如此用力,似要將全心的溫暖和感激都送給紫蕊,紫蕊被抱得渾身疼痛,這疼痛似要彌漫至心底,疼痛過後便是酸澀和愧疚,她霍然淚眼朦朧,張了張嘴,輕聲道:“陛下,其實……”

  她的話聲,再次被景橫波打斷。

  她貼著紫蕊的頰,大聲道:“謝謝你,謝謝你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終於活過來了!我不會瘋不會死了!我終於有力氣堅持下來,拿下這片地盤了!我終於做到他想我做到的事了!哈哈哈女王乾巴爹!”

  紫蕊的話,忽然又死在了咽喉裏。

  景橫波鬆開紫蕊,格格笑著邁出門去,出門前一甩手,披風悠悠落在她肩上。

  長廊的燈光漸次亮起又漸次熄滅,照亮玳瑁新女王大氅垂地的背影,照亮她忽然沉穩堅實的腳步。

  紫蕊失魂落魄地挪到門邊,看景橫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長廊盡頭,在長廊之下,柴俞披甲掛劍,親自恭謹地迎接著她。

  她身子一軟,靠著門邊,滑了坐了下去,將頭,深深地埋入了膝蓋之內。

  腳下有紙灰盤旋,那是燒掉的信箋,無聲碎在天地間。

  破碎的哽咽,響在寂靜的空間。

  “蒼天啊……你告訴我……我做的……到底對不對……”

  ……

  是年春,四月,一個驚人的消息在大荒土地上火般蔓延。

  黑水女王布置反間,誘敵出洞,以自身為餌,布驚天之局,釣上了那個著名的會自保的龜縮大王明晏安。兵不血刃,奪了那從無外人能占據的玳瑁雄城,下上元兵甲三十萬,一夕之間換風雲,成了上元乃至玳瑁不可抗拒的新主人。

  女王建造的新宮還未落成,上元宮門已經於日光下大啓九門,從玳瑁土地上飛揚起的烈風,颳過了大荒六國八部。

  在所有部族都在討論黑水女王空手套白狼的神奇,一些知道她長期在外鬼混根本沒在玳瑁的部族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召集幕僚推敲研究她的曲線奪權之路時,卻有一隊騎兵,自帝歌巍峨城門奔出,奔向此刻的風雲中心玳瑁。

  騎士騎黑馬,勒白羽,朝廷信使的標準裝扮。

  在他們的背囊裏,金漆密封的鐵盒內,放著兩道詔書。

  “國師登基及立明城女王為后書”

  “廢黑水女王並賜死詔”。

  ------題外話------

  ……

  嗯,第三卷高潮快要到了。

  不過讓大家失望的是,這個高潮不是結局,後面應該還有一卷。
第七十三章 好友下落

 大荒曆三七二年四月,玳瑁族長明晏安被葬於上元城內上元山自己的陵寢內,按照各國各族慣例,明晏安從任族長以來,就為自己開始修建陵寢,但到他死,這建制輝煌的陵寢都沒能完工,沒完工也不會有人再替他建完,景橫波下令抬入他棺槨後,直接以巨石封門。將這片地底的黑暗,永遠留給了上一任貪戀獨享的玳瑁王。

 有人勸說她將這陵寢留給自己使用,景橫波不屑嗤笑——她將來是要和宮胤葬在一起的,宮胤才不肯呆在別人的地方。她當然得陪著。

 開啓陵寢還有個目的,就是使用柴俞得到的手環。據說明晏安的最大仗恃,並不僅僅是兵壯牆高的上元城,真正的關鍵,在那和上元宮有地下通道相聯的陵寢。

 以手環中暗藏的鑰匙,打開陵寢的背面,涉過幽深的通道,走向那座黑色的大門。

 耶律祁害怕她遇上危險,自己搶先走在前面,卻沒有發生任何事——明晏安的地下寶庫,只能他自己獨享,柴俞對他立有大功,又得他喜歡,在那麼長一段時間內,也不曾能近他的身,他的天地和世界打定主意不對任何人開放,他死後將會帶走所有的寶藏,當然無需再設計機關。

 景橫波在那座地下宮殿裏,看見無數以黑水澤異獸皮制作的寶甲,無數以黑水奇花異草煉制的丹藥,通過和周邊小國貿易得來的奇珍異寶,還有世間所有窮盡想象和超出想象的物事。

 龜縮一城的明晏安,把一生的精力和智慧,都用來搜刮儲存財寶,然後到最後,為他人作嫁衣裳。

 不知他泉下有知,是否會再氣活過來?

 一路看下來,景橫波炫花了眼,勾起的唇角都沒落下來過,想著自己終於可以在全國開連鎖女子商場,橫戟軍可以換裝備,可以補充兵員,甚至可以以此建立一支真正的精兵。明晏安龜縮於上元城,守寶山而不得用,她的目光卻在整個大荒,正用得著。

 一路輕鬆走過去,什麼都沒發生,寶物滿坑滿穀,心情越發輕快,因此她看見最後一座合攏的大門時,下意識隨手就去推。

 身後耶律祁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將她往後一帶。

 此時景橫波也發現了異常,她發現這門特別沉重,似乎有什麼東西巍巍壓在上面,但她剛才那輕輕一拉,又感覺到一種彈性。仿佛有什麼東西,一伸一縮在門內,等待隨時沖出。

 耶律祁很審慎,拉著她直退到門的範圍之外,以一根金絲,將門開一線。

 門開一線,立時格格聲響,似乎有機關被啓動,耶律祁卻不急不忙,一邊聽著那聲音,一邊不斷彈出金線,線在門後縱橫來去,每射出一道,便滅聲音一縷,直到機關啓動聲音完全停止。

 景橫波有點奇怪地問他:“耶律世家很精通機關嗎?以前怎麼沒聽說過?”

 “那倒不是。”耶律祁答,“我是棄兒,被姐姐撿回,耶律家的精華武功和技能,自然不會教給我。都是姐姐在各處偷來給我學。而機關之學,是姐姐做了三公子書房女婢之後,偷來一本書讓我自學,說來也奇怪,三公子書房看似是要地,其實從來都敞開著,因為據說他書房裏的書,來自師門傳承,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學的。說什麼普通人學了自遭天譴。我瞧著也是笑話。”

 “自然是笑話。”景橫波一笑,“雪山神棍最會假托天命裝神弄鬼,很多時候不過是為了唬人。你瞧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剛才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誤中機關了。”

 耶律祁不過笑笑,她的生死安危,本就是他的責任,無可以為功勞。

 景橫波見他笑容微帶悵然,心中也知他自傷身世,或者又在思念姐姐,一邊想著有機會得幫耶律祁打聽著,又想詢如現在也不知道怎樣了?無意中走近大門,猛一抬頭,忍不住“啊”一聲。

 機關!

 整座屋子都是機關!

 仿佛把之前沒有設置的機關都放在了這裏,又或者匯聚了整個天下的機關。這間殿長寬各有數丈,而那個唯一一個巨大的機關塞得滿滿當當,看上去像一個龐大的恐龍骨架,一些銀色的巨臂長長地伸入了地下深處,看不出去路。

 景橫波仰起頭,脖子看酸了,都沒看出這麼大的機關能用來幹什麼?機關應該以隱秘精巧為標準,這麼大的機關,本身就已經失去了機關的意義。

 但她仍不得不為這樣的浩大工程感到震撼,這樣的機關,動的就絕不會僅僅是一兩人,一條道,一扇門。

 耶律祁在機關上掠來掠去,小心地不碰見任何絲線和機關構架,好久之後才掠下來,臉色凝重。

 “一旦啓動,”他道,“整個陵寢,以及上頭的上元宮,甚至有可能半個上元城,都會沉入地下。”

 景橫波倒吸一口冷氣。

 她終於明白了柴俞為什麼寧可讓裴樞退兵,也要想辦法把明晏安騙出上元城的原因——明晏安不會將江山拱手讓人,一旦上元城破,他會讓上元、財寶、以及前來搶奪他王位的景橫波,統統陪他深埋地底。

 這樣的心思,令耶律祁都為之失色,景橫波對著那個幾乎窮盡數萬工匠畢生之力,才有可能造成的巨大機關,發怔良久。在心底慨嘆視女人如敝屣的明晏安,最終毀在女人身上;慶幸自己,因為不喜歡殺戮,而無意中選擇了一個最聰明最安全的辦法。

 本想毀去這可怕機關,不知怎的心念一閃,最終放棄了。

 無法解釋那一刻的想法,到底是捨不得這浩大工程白費,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她封閉了這間屋子,下了禁絕令,不許任何人靠近。

 離開甬道時回頭一眼,巨大的銅門緊閉著,在黑暗盡頭幽幽生光,她心底有種奇特的感受,仿佛看見煙塵盡頭,銅門開啓,銀白的機關骨架軋軋運動,一寸寸扯下穹頂拱門,宮闕千層,人間萬象,繁華錦綉,無盡雄心,都化了土……

 出了陵寢,將裏頭寶物統統運出,給橫戟軍安排裝備,將上元軍重新整編,對群臣進行新一輪淘洗,順便還要安排資金開辦女子商場——光有地還不夠,還得有錢,大荒國體太過散亂,她希望以某種方式將之聯結起來,獲取更多的資源和信息。

 此刻忙碌不休,為了安全,她下令封鎖了玳瑁入境關卡,準備上元告一段落後,就抽手打十五幫,所以她也並不知道,一個讓她震驚的消息正在不斷逼近。

 上元軍一營反叛,意圖仗著自己對黑水澤地形的熟悉,越過黑水澤逃往周邊小國,奪取那些兵力薄弱的小國權力,自立為王。景橫波親自率軍登天星寶舟,在黑水澤上追逐,將這些人半途攔截,不顧對方求饒,下令將所有人就地投入黑水沼澤,以鮮血和人肉,做了這沼澤猛獸們的隆重獻祭。

 這一出著實凶殘,凶殘到眾人震撼,再沒想到笑嘻嘻懶洋洋的女王,狠起來也是個冷血獨夫,自此之後,上元軍安分了許多。

 沒人知道那些人被投入黑水澤的時候,景橫波立在船頭,聽著那慘嚎,盯著那血肉翻漿,看似一動不動,其實心中翻江倒海。

 她不是冷血,也絕不殘忍,她來自現代,始終牢記生命當被尊重。然而一路走到如今,她終於明白,治亂世需重典,想要保護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就得以鐵腕先鞏固自己的統治。

 沒有穩定的玳瑁,她要如何稱王,如何以強盛實力,壓上帝歌?

 彼時耶律祁伴於她身側,輕輕扣住了她的手腕,幫助她平復翻湧欲嘔的氣息,告訴她有時候死亡和凶惡,才能換回永久的和平。

 黑水澤黑水翻騰,灰霧騰騰,她在陰冷的霧氣中感覺到耶律祁手指的溫暖,心中卻在思念著那個掌心微涼的人。

 鎮壓反叛軍隊之後,她才知道,因為明晏安吸食毒品,導致上元軍一部分將領也受了影響,而黑水澤西面出產黃金絲和萬壽丸的普甘國,正是其中幕後推手。

 這批反叛的軍士,也是有了癮,想要借機脫離上元,前往普甘,奪取那個生產著“美妙黃金絲”的溫暖小國,永久享受著人間仙境,世外桃源。

 景橫波總覺得這事兒裏透著蹊蹺,當即派人封鎖黑水澤之西,並安排人潛入普甘,打聽線索。後來傳遞來的消息果然不出她的意料——這事裏有東堂手筆,據說是東堂某位殿下,針對玳瑁以及大荒定下的“弱國”之計。

 眾人都不以為然,覺得不過是一些藥物一個小國,動搖玳瑁都不夠,還敢說影響大荒?真是胡吹大氣笑破肚皮。景橫波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有來自現代的她,才知道毒品的危害,如果真的被那位東堂殿下,從玳瑁入手,以毒品的軟刀子慢慢割向大荒,大荒將來會變成什麼樣?

 環境惡劣而又遍地寶石的大荒人,錢財富足物質卻貧乏,是最容易被這樣的精神攻擊類物質控住魂魄的。

 這位高瞻遠矚眼光遠大又心思陰狠的東堂親王,如果她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和她交手無數次,把她都給整得很狼狽的那位錦衣人了。

 景橫波想到他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吃飽了撐的強迫症害人精,大荒自成一國,和東堂八竿子打不著,他也不放過,當真以為她不敢橫渡黑水澤,騷擾他的邊境嗎?

 當即下令封鎖黑水澤盡頭邊境,永久禁止和普甘等小國的商業往來,一旦發現有私販潛入,只要攜帶哪怕一根黃金絲,格殺勿論。

 前去探聽消息的探子,卻給她奉上了一封信。

 “陛下。”探子道,“屬下前往普甘打探消息時,曾被人送過一封信。對方留下紙條說,如果女王下令封鎖邊境,便將這信送交女王。”

 景橫波疑惑地接過信——普甘怎麼會有人未卜先知,會知道她派人去那裏查探消息,甚至在那裏留下信等待她?

 信紙非常的輕,有種奇怪的味道,她戴上手套讀信,看見信上字跡極其瀟灑,似將隨時破紙而去,直上九霄。

 看這字,就知道是誰寫的。

 “尊敬的女王陛下:

 首先恭喜你看到這封信,這意味著你果真在一年之內,掌握了玳瑁,我想,我得結束在普甘的生意了。

 其次為你感到遺憾,因為你讓我不得不放棄了對玳瑁的長遠計劃,我有那麼一點小小的不愉快,所以,我會留下一件禮物給你,希望你喜歡。”

 景橫波皺起眉,錦衣人這家伙怎麼會用白話文?這語氣還很熟練,難道也是個穿越人?不像啊,這家伙雖然是個神經病,但她可以百分百確定,絕對是個古人。

 還有,他說的禮物是什麼?景橫波渾身警惕的汗毛立即竪了起來,趕緊翻來覆去檢查信紙,一邊慶幸自己戴了手套看信,一邊讓人速速取個面具來。

 此人太過可怕,天下第一坑貨,不可不防。

 “……因為你能在一年內掌握玳瑁,也因為咱們多少也算共度過一段還算和睦的日子,本王決定,送你一個小小的好消息——文臻在東堂,快要做我王妃了,怎麼樣,你能前來觀禮否?”

 ------題外話------

 ……

 這一章看似過渡,其實還有很有些伏筆的,最好別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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