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4 雲樓(十二)
凌生到顧家的第一個晚上,顧家就發生了命案。聽說死的人,是顧小姐的遠房表哥。顧家老爺夫人只有一女,再無所出,於是準備在幾個分家招一個上門女婿來繼承家業,顧家家大業大,自然有很多人垂涎欲滴,更何況著顧大小姐是青城裡出了名的美人,這上門女婿的頭銜,自然讓許多分家的適齡男兒蜂擁而至。
昨天死在西苑的顧振平,就是其中之一。
顧家分為四個苑,西苑住客人,東苑住著顧家的主人。北苑是祠堂和大廳,南苑是廚房和下人們住的地方。凌生被安排住下的地方,就在西苑和東苑的交匯處。
死人這事,凌生起初是不知道的,只是發覺起床之後鬧哄哄的,下人們在外頭議論成一片,直到看起來頗有幾分主事風範的寒梅進了院子,這才三三兩兩地散開。
「凌先生,你起來了?」寒梅笑著跟凌生打招呼,她最出眾的就是那張笑臉,笑起來的時候如同三月春花,燦爛得不行,「凌先生,這屋子收拾得急,也不知道你滿不滿意,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就告訴我,我讓人改。」
「挺滿意的,就是這早上有些吵,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什麼,下人們剛剛起來,閒的慌聊那麼幾句,能有什麼事啊。」寒梅笑了笑,笑容有些不自在,「還有就是,您晚上可千萬別出門,也別給陌生人開門。」
「嗯?為什麼?」
「恩……就是,這不太安全。反正凌先生晚上別出門就是了。」寒梅看了看凌生,欲言又止。
凌生想起方才聽到下人耳語時的幾個字眼,聯想了一下,猜測大概是顧家死了人之類的,看著眼前為難的女孩,也不打算為難她。
「不方便說的話也沒關係。不過,能勞煩你給我拿點吃的來嗎,我今天一早都沒吃什麼東西。」凌生也不欲為難一個女孩子,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寒梅噗嗤一笑,捂著嘴點了點頭,立刻就離開了。
凌生伸了個懶腰,不經意間卻看見了一個白衣的少女,坐在凌生房間外的花園裡。
發覺凌生的視線,便衝他微微一笑,然後離開了。
凌生皺起眉頭,方纔的這位姑娘,不就是昨天寒梅勸他遠離的表小姐信寧嗎?
凌生在房間裡面待了一會,寒梅便拿著準備好的食物敲開了房門。
「凌先生,我讓廚房做了些面,早晨益食清淡些,您嘗嘗合不合口味。」
「麻煩你了。」凌生接過面坐到桌子前面,寒梅就那麼站在桌邊,凌生見她沒有出去的意思,便請她同坐。寒梅一聽,立刻搖了搖頭:「不行的凌先生,你是客人我不過是下人,這不和規矩。」
凌生一聽,樂了。也許是他生活在外城的緣故,外城的規矩沒有那麼多,雖然這規矩大概是顧家的定下的規矩,他一個外人不好說什麼,他凌生也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於是他放下碗:「寒梅,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外城人,所以你大可把我當做你的朋友,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隨意一點,不然我也會不自在的。」
「這怎麼行……」
「嗯?」
「我明白了,凌先生。」寒梅想了想,「我還是叫你凌先生好嗎?這是夫人吩咐的。」
「可以。」凌生點點頭,又端起碗開始吃。寒梅小心翼翼地在桌邊坐下,看著凌生的側臉,猶豫地開了口:「凌先生,方纔我跟你說的話,你千萬記得,夜裡不要出門也不要給陌生人開門。」
「……好。」凌生想了想方才寒梅的表現,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不過他沒有追問,寒梅卻起了繼續說的心:「前些日子,分家裡的好幾位少爺都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屋子裡。」
「兇手沒查出來嗎?」
「沒有。」女孩在說起死亡場景的時候,面色有些慘白。
「那今天呢?又出什麼事了嗎?」凌生好奇地問,寒梅的臉色僵了一下,但考慮到凌生就是來給顧傾城處理這事的,她還是照實說了。
「西苑,昨兒又死了個堂少爺。」寒梅壓低了聲音說,「昨兒跟凌先生說了,小姐看見了已故的少爺,所以病了。其實事情沒那麼簡單,自從老爺說要從分家裡找個入贅的女婿來繼承家業,那些奔著顧家家產來的男人,就沒有一個活著離開顧家的大門。只是老爺讓人把消息給壓了下去。府裡都在傳,是已故的少爺在報復那些想要搶他東西的人。」
凌生想了想,問道:「已經死了幾個人了?」
「四個了。」寒梅扳著指頭數了數,「東邊分家的少爺顧哲成,城西分家的少爺顧俊山,和外城分家的少爺顧展超,加上昨兒的堂少爺顧振平,一共四個人。」
「他們死的時候,有什麼共同點嗎?」
「彼岸花,」寒梅突然打了個寒顫,「他們死的時候,身邊都有散了一地的紅色彼岸花,身體裡沒有一點血。就像是被吸乾了一樣!」
「彼岸花?」凌生突然想起了昨天看見的那個女孩,抱著一束鮮紅的彼岸花,「你們家表小姐!手裡不也拿著花嗎?!」
「凌先生懷疑信寧小姐嗎?她不可能殺人的!信寧小姐喜歡花,特別是彼岸花,她手裡的花,都是下人每天早上去採買回來的。表小姐那麼瘦削,怎麼可能殺得了四個大男人,更何況,就算真的是她,她會傻到把能跟自己聯繫在一起的彼岸花撒在屍體旁給人當證據嗎?」寒梅一臉不贊同地搖了搖頭,「而且,表小姐是有人證的,顧哲成少爺死的時候,表小姐正陪小姐,顧俊山少爺死的時候,表小姐陪在夫人身邊,後兩位少爺出事的時候,也有傭人證明在屋子裡看見過表小姐。所以不可能是她!」
凌生記得昨兒寒梅才告誡他遠離表小姐,今天又一本正經地給信寧洗脫冤屈,大宅裡的女人真是叫人看不透。不過,被寒梅乾脆利落地否定掉信寧的嫌疑之後,凌生一時也不知道誰還有嫌疑。
「顧家現在還有幾位遠房少爺住著?」凌生考慮著惡性競爭的可能性,是不是幾個少爺裡的一個或者幾個,為了能夠成功成為顧家的繼承人,設計殺害了其他的競爭者?
「還有三個,顧展超的弟弟顧一豪,顧俊山的的庶兄顧書文,還有一個外城來的顧遠宏。」寒梅想了想,把剩下的人選告知了凌生。
「那麼他們三人,有沒有嫌疑呢?」
「我想想,」寒梅歪著腦袋想了想,把她所知道的一股腦地告知了凌生,「據我所知,在四次兇殺裡,沒有一位少爺是一次在場證明都拿不出來的。多多少少都有那麼一次被人看見確實不在現場不可能殺人。但是衙門的仵作說,四個少爺是死在同一個人手上的,所以他們其實也沒有嫌疑。」
「會不會是合夥呢?」凌生問,「他們合夥起來動的手,一個人動手的時候其他人就去製造不在場的證明,衙門說兇手是一個人,只要刻意模仿,其實也是很容易做到的吧!這樣的話,他們就都排除了殺人的嫌疑。」
「你說的有道理,我這就去查。」寒梅點點頭,轉身欲走,凌生急忙叫住了她:「寒梅等等,我是個術士,你們顧家請我過來,也是因為懷疑鬧鬼,平心而論,你覺得你家少爺殺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沒什麼可能的,」寒梅在門口站住,卻沒有回過頭,「倒不是因為我不信鬼神什麼的,只不過我家少爺那麼好的人,又怎麼可能為了些身外之物就濫殺無辜呢?」
看著寒梅的背影,凌生突然覺得,小丫頭有那麼一絲悲傷,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這是他的錯覺,因為寒梅轉過身來的時候,笑容還是那麼地燦爛。
在顧家暫時找不到線索,半吊子術士的凌生準備去青城裡逛一逛,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青城呢。
逛著逛著,凌生又逛到了青城河邊,青城河以環形的姿勢將青城團團圍住,所以不管怎麼走,都一定能來到青城河邊。
青城河雖然是分割內外城的分界線,但是因為青城裡的人在河的外側建起了高高的城牆,所以住在外城的凌生,也是第一次看見青城河。
他在青城河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驚喜的遇見了當初剛剛進城時,在河邊遇到的那位美人。
凌生猶豫了一下,色膽包天地湊過去打招呼。
「姑娘,又見面了。」
美人側臉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我不是姑娘。」凌生這才注意到,美人的聲音並不像是女性地溫軟,而是一種屬於少年的清麗。上次見面時因為他說話說得少,聲音也低,加之凌生先入為主地認為他這麼漂亮一定是女性,所以才認錯了他的性別。
「抱歉抱歉,先生怎麼稱呼。」凌生一臉慚愧地鞠了一躬,連聲道歉。
「青城。」美人看著靜靜流淌著的青城河水,「這座城,就是我的名字。」
「青城?」這麼一說,凌生就理解了,「不知道青城跟顧家的傾城小姐,是什麼關係?」
他們實在是太過於相似了,凌生仔細觀察,發現眼前的青城跟顧傾城比起來,少了些許女兒家脂粉的味道,多了一絲英氣,就像是還未長成的少年,帶著雌雄莫辯的美感。
對於凌生的這個問題,青城似乎有些反感,他轉動了下紫竹傘,提腳就走。等凌生反應過來他生氣之後,他已經走了好遠了,凌生追過去道歉,也不見他吭氣,沒一會兒就把不熟悉道路的凌生甩開了。
「真是個,壞脾氣的美人啊!」凌生笑歎了一句,轉身往顧家走去。可是在經過一個小巷的時候,突然一個黑影閃過,凌生只覺得腦袋一陣劇痛,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林遲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他興致勃勃地想要爬起來,卻被一雙手攔住了:「小遲,你再躺一會。先別急著起來。」
「樓祈?」林遲看著面前青城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不敢相信裡面裝的,竟然是他家樓美人,「你怎麼會……」
「剛進這個謎題,我就附在這人身上了,也知道你這個小傢伙,在這個叫凌生的男人身上。方才青城尾隨著你們,看到凌生被人打了後腦,我擔心你的情況,情急之下也不知道做了什麼,就突然奪得了身體的控制權,急忙來查看你了。」
「哦。」林遲點點頭,聽到樓祈說關心自己,心裡暖暖的。
林遲跟樓祈溫存了一會兒之後,他突然想起:「打我的人,是什麼人?」
「沒有看清,青城遠遠跟在你們身後,所以沒有看清那人的臉,不過從身形看,應該是個女人。也沒下什麼很手,就是敲了一下。是不是凌生在顧家做了什麼妨礙到誰,人家想要給他個教訓。」樓祈分析道。
「妨礙到誰?凌生是去顧家查案子的,難道是兇手?可是兇手的話,為什麼不殺了凌生,只是敲昏他呢?」林遲百思不得其解。
「或許,只是個警告吧。」樓祈思考了一下,囑咐林遲要萬事小心。
兩人很快分開,林遲頂著一頭紗布回了顧家。寒梅看到的時候非常吃驚,連忙迎了上來:「凌先生,你怎麼了?」
林遲的林跟凌聽起來差不多,一點不順耳的意思都沒有,林遲非常坦然地接受了寒梅的問候。
「在巷子裡的時候,被人悶了一棍。」林遲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說。
「怎麼會呢!」寒梅探過頭來看了看林遲的傷口,緊緊忙忙地給他請醫生去了,林遲拉都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