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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世純音》第62章
☆、【六〇】渡雲帆 (3125字)

昌平七年,在後來的史書上,是一個轉折性的年份。這年後,即便聿朝國號不改,史書更多的寫法是“新律初曆”,而聿朝,也從此時起被稱為“南聿”。

縱觀歷朝歷代,所謂分分合合,或是盛極必衰,固然已成律。而既往者成史,為後來人評說,聿朝歷來得文人之詠歎悲贊,因這個存在了兩百多年的王朝,在其還算盛期時,由於梟雄者的野心,最終走向必然的滅亡,它末代的帝王則更以悲壯的結局終結了舊的歷史篇章。

至於取代舊朝的“律”,其開國大帝聖太祖,卻長久地背負了沉重的歷史苛責。他在太平年裡,發動了不義之戰,造成了天下十多年的戰亂動盪。野史者常將其演繹為陰謀的野心家,寓意了其奸猾殘暴與不忠不義的品行。正史者或許更偏向於理性的事實,稱其為梟雄者,對錯評說嘗以四六分論。

後世人即使指責其好戰不仁,也不可否認他一手成就了封建社會最鼎盛的大律王朝。他不僅將分裂數百年的大陸統一,更是收服了近海島國,徹底平息了為禍近百年的流寇之亂。他及其後的三任皇帝,把這個時代的社會經濟、工藝科技、海域文明以及文學流派推至了近乎歷史的巔峰。這持續數百年的盛世成就,成為這片大陸最輝煌的歷史。

言歸事起之年,始於昌平七年的戰亂,歷經久遠的歲月,後世人只能從片段的史料與流傳的軼聞推測,最初的動盪竟是起源於“斗米之亂”。而隨後的將軍李岩叛亂,則是徹底地掀開了角逐大戰的序幕。

斗米之亂,顧名思義,一斗米引發的叛亂。政治,或戰爭,向來不缺乏藉口,勿論這藉口有多麼的荒唐可笑。

這斗米引發的叛亂,本即是滑天下之大稽。

事情起于藍蒼族歷年進貢的杓米——杓米,是藍蒼山區域特產的一種稀有精糧——每年年初時,藍蒼族會派使者往皇室貢奉去年的新杓米。今年亦不例外。

貢奉的奏摺上寫明的是“杓米六石八鬥”。然,戶部最終衡量的結果是,杓米的重量少了一鬥三升,遂稟告了皇帝。皇帝大怒,就近年藍蒼族種種不恭說事,怒極之下,將使者打入了天牢。

藍蒼族聖字長老請求皇帝將人釋放,因談說不攏,雙方僵持了數月。後因天牢遭人夜闖,藍蒼族使者下落不明,皇帝怒極,貼榜羅列藍蒼族數條大不敬罪名,叱其無忠義之心有謀逆之嫌,遂命藍蒼州州府大將軍何施祿率兵攻打藍蒼族。

彼時四月中旬,落拓州的流寇已被當地的土兵與駐軍清剿。朝廷的中心徹底轉移到了與藍蒼族的戰事之上。

藍蒼族作為一個在國內歷來有著不同地位的異族,皇帝忽然對其發難攻打這一決定,竟是得了不少民眾的支持——人們總是不能容忍異於自己的存在。至於藍蒼族族長是親王世子索淨念一事,已然被人刻意地弱化遺忘。

在何施祿大軍沿著渙水北上之時,遠在蒲州的淨念,對於這幾個月藍蒼族的遭遇是絲毫不知。自上元節之後,他跟著索翰華陸續走訪了海城、棟丘以及最東北的重鎮巍嶺。這期間,索翰華的其他兒子們也一路跟隨,倒有幾分像是一大家子出門遊玩。

最後他們來到了蒲州的塘鎮——這是淨念最初待的地方,也是在這裡他與索翰華第一次相遇——索翰華安排了索臨丞等離開,或是留駐聿中軍營,或是跟隨賀聰等暗臣;索臨台年齡尚幼,則派人護送回藍蒼州的王府。

這日,索翰華看著剛練完武正擦拭汗水的淨念,慢悠悠地問道:“在塘鎮待了近一旬,淨念可有再想去其他的地方?”

淨念攥著布巾,想了片刻,隨即搖頭。這幾個月的閒適,他大概弄明白了男人的想法,一方面是帶著他到幾個軍事重鎮戰略據點瞭解情況,一方面似乎更有一種遊玩的意味。

雖然他還不習慣於刻意去瞭解當下的情勢,但憑非莫、賀聰以及一直跟隨男人左右的曲默這些人總一副神出鬼沒的樣子,也能猜測得出事態的緊張。

索翰華輕笑:“那麼,吾兒,如今藍蒼族正陷於水火之難,你明日一早即帶著你的護衛使們趕去上關吧!”

論情,他自是不喜與這個孩子一再地分離;這天下終究已亂,淨念與他必然是經常性的分開。雖然他確實可以完全地將人庇護與圈養起來;但那依附於人的弱者絕非是淨念。作為將來要與他並肩站立於頂端的人,淨念則須要慢慢地學會承擔與應對。

如今皇帝首先藉以藍蒼族發難,作為族長,淨念自是必須要盡其職責。

“淨念,”索翰華淡淡地陳述,“雖然本王與藍蒼族有約定,但這族長的權力是在你手中。本王也不能隨意地插手。”

最重要的是,隨著藍蒼族這一變故,不出數月大戰即會全面爆發。這關頭,他自然不可能跟隨淨念一起去藍蒼族。

淨念沒有猶豫,輕聲回道:“好。”或許他還不夠通曉世事,但至少慢慢地學會了責任。這次藍蒼族與朝廷的對峙,這不僅是他的責任,更顯然會牽連到索翰華的計畫。雖然他還不清楚男人到底有甚麼打算。

當夜,淨念躺在索翰華的床上,被男人狠狠地按在身下吮吻啃噬。他的嘴唇、耳朵、脖子、胸前甚至於大腿,都被那炙熱的唇舌重重地吮吸過。這一整夜,他或許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翌日一早,淨念就看到蒼禾一干護衛使,以及非莫,都牽著馬匹,候在了路上。

“淨念,”索翰華望著少年瀟灑地上馬的姿態,“北門掬在江下候著,屆時你把他一同帶上。”

淨念偏頭凝視著男人,心裡流瀉著一絲細微的淺淡的情緒……他隱約明白,長久以來習慣了孤獨的自己,似乎對這世的父親產生了一點依戀。

索翰華含笑地看著少年依舊木然的表情,沒再言語,直至蒼禾、非莫等人上了馬,一行人終是揚塵而去。他緩緩地收回視線,漫步走回了別院。

于索翰華,於淨念,皆是沒有甚麼離愁別緒,因之維繫與他們的是篤定的信任與全然的獨佔。

淨念的騎射之技,在軍營的那些時日練就得尤為熟練,此時他策馬揚鞭,跑在了最前方。蒼禾緊隨其後,望著少年削瘦但堅定的背影,他心裡已然是鬆了口氣。作為護衛使,他自然早就知道了藍蒼族即將面臨的禍事,但因只聽從淨念的命令,故而不敢隨意開口干涉。好在索翰華終於對淨念鬆了口。

日暮,他們暫宿在野林裡。蒼禾讓手下幾人打點獵物,又在宿營地周圍佈置了簡易的機關後,拿起一壺淨水遞送到淨念跟前。

“這次,是怎麼回事?”

這是淨念第一次主動關心藍蒼族的事情,蒼禾略有些意外,隨即仔細地替對方講述起來。探子的消息得知,朝廷約莫派了十五萬的兵力——雖說上關易守難攻,護衛使驍勇善戰,但畢竟整個藍蒼族的護衛使也不超過七萬人,若皇帝是狠下心要取了藍蒼族,亦會給全族人帶了不小的災難。

尤其這次何施祿的大軍,本就是常駐在藍蒼山一帶,習慣於這樣的地勢與氣候,挑揀的又是精銳的兵力。藍蒼族的情勢,顯然是極其嚴峻。

淨念垂眸思索。他雖然不擅于謀略佈局,但至少也知道一點,這麼些年來正是因為上關的無法攻克,才會導致了藍蒼族在國內的這般特殊……那麼,現今這位皇帝,到底是有何本事與信心——在流寇之亂還未得以緩過來時——如此毫不猶豫地以著淩人的姿態派兵攻打藍蒼族?何況,藍蒼州的州府軍隊,還有四成的軍力是控制在索翰華的手中。

一旁的非莫,烤熟了山雞,用匕首把雞肉切開,裝在器皿裡,送到了淨念面前。他适才也聽了蒼禾的話,遂對淨念說道:“屬下等人,其實也覺得此次事件甚有些蹊蹺,但一時查不出有效的資訊。這其間或許有甚麼見不得人的陰謀詭計,主上已經安排好了,一旦苗頭不對,就會派軍支援。”

淨念淡淡地嗯了聲,不再追究這些。他既是不擅謀劃,那麼也自不必為此費神,只待到了上關,一切自然分明。

彼時,他們沒有人預料,這一場斗米引發的戰爭,竟是殘酷艱難得超越了原先所有人的想像。

====卷一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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