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〇】寂水寥 (3207字)
或許便是天無絕人之路吧,在淨念不願納娶英招而無法飛練藏氣之後,德鶴老人在與索翰華的交談中,提及了淨念這樣的身體狀況,倒還是有另一種可能地解救之道。
若能得天甲子當年留下的一套功法,或許就能發行強健淨念的身體——長年待在鶴粼島的老者,對外界的消息並不靈通,只作歎息道,天甲子的心潮早已失傳。
淨念知道這個消息後,遂想起此先嘗試練習那套心潮,異能出現起古怪的反應,不算強烈地排斥,似乎還有一種激化力量的作用……或許,正是如德鶴老人所言,這套心潮,倒真是最適合配合異能的功法了。
“太子既是擁有天甲子的‘泯心絕’,也真是因緣造化了。”德鶴老人似乎沒有再責怪淨念當日的拒婚,反而一點興奮,“沒想到能在老夫有生這年再見到泯心絕的出世!”
“但,練習此套心法,須達到極為苛刻的條件。”
“世人都有誤解,以為天甲子以那一套心法重獲力量、續脈接荕,能得此心法便能夠天下無敵。老夫從一些古籍裡的片段描述研出一些道理來。”
“練習此心法前,必要自毀體膚,而老夫猜測……天甲子,體內本也有一種力量,或許正是與太子一般,故而才能夠創出這套蹊蹺獨特的心法。”
索翰華聽完老者的說辭,沉吟了片刻,遂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淨念要自毀筋脈。”
老者歎然:“他現在擁有的武功,都不能動用。其體本就陰寒,早年又深受奴制之害,他體內部分內力,又與異能相沖,故而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
聞言,索翰華冷聲道:“這不過是先生的一家之言。”雖然直覺上,他對於老者的話存著幾分信任。但淨念本就體虛得厲害,若再自毀維持其身體的根本,稍有差池,怕就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德鶴老人掩眉低歎:“老夫早三十五年前便離開了苗河氏,放手大祭司一職,不過是因為看淡了紅塵俗世,厭煩了塵囂煩擾。王爺不必擔憂老夫存有甚麼不軌的心思。”
“不過是覺得太子合了老夫的眼緣罷了,為了這份因緣,便盡力助他早日脫離困境。”德鶴老人淡笑,“雖然此前老夫是想著讓他照顧英招,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也是勉強不得的。”
說著,老者意味深長地注視著索翰華。
忽略因老者後一句話心起的隱約不滿,索翰華展開一抹溫和的笑:“便承蒙先生先生好意了。”
德鶴老人點頭:“若王爺最終拿定了主意,老夫再為太子的身體進行些改善,雖然自毀筋脈根本,極其地傷身,但最終還是看人的忍耐力與意志力。而太子,顯然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且請王爺放心,若是老夫不能確定的事情,老夫決計不會信口雌黃。”
“王爺要是信得過老夫。”老者又道:“可否先讓老夫先研讀一下泯心絕?”
索翰華微笑:“淨念很相信老先生,本王……自然也不會懷疑甚麼。”
如此便在關於改善淨念身體的問題上達成了一致。德鶴老人對於索翰華的爽快很滿意,還有幾分激動——他並不覬覦天甲子留下的那些東西,但到底是酷愛研習世間千奇、各路功法,今能夠有機會一睹聖人留下的遺篇,興致自然是格外地高昂。
拿定了主意後,索翰華抿了一口茶,漫聲問道:“之前本王在老師那裡也聽說過老先生的一些事蹟,道是當年被先帝譽為‘知聖’的知歸子,本乃您的弟子。可有此事?”
德鶴老人顯然有一點意外:“知歸子?他啊,卻也算老夫的弟子。”隨即,語氣一轉,“不過他在我門下學習了不足五年,便被趕了出去。”
“哦?”索翰華挑眉。
老者有些感慨:“老夫師門分為三宗:玄宗、武宗、法宗。後來,玄宗、法宗都衰敗了下去,老夫本身專攻于武宗,但這一代就只老夫一個傳人,也便兼習了玄宗法宗。”
“知歸子天生適合玄宗,只可惜心術不正心志不堅。後來因偷盜玄宗秘笈,被老夫趕出去了。”
索翰華遂笑:“原來如此,難怪都是說,先生您知曉天下事、懂得百千緣法。”
“那是虛誇了,論算計天機,老夫倒還不如知歸子了。”老者笑道:“王爺忽然提起這一薦,莫非還在困惑于當年知歸子對您的命數作的蔔知?”
索翰華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老先生又是如何看待的?”
德鶴老人說:“凡人命數天定,自然是不可知不可說。但老夫以為,所謂命數天定,但天本虛空。倒是此世間總有其律則,萬物或生或滅,有些消彼長,彼生此滅,有同而存之,異則滅之,究其源只是過而累、虛而廢。”
索翰華輕笑:“先生說的極是。”他雖自生來,便因命數一說,走至如今的境地。卻也一直是多不信天定之論,直到淨念對他說了前世今生之事。
他並不會懷疑淨念的正常,卻也因此被顛覆了一些堅持的想法。
本也沒有甚麼緊要……
卻在今日,知道淨念,或許只有不足兩年的壽命後,忽然有一絲不確定了。知歸子說淨念“原不該出現在此世間”,當日知歸子弟子臨死前又瘋言瘋語道“你最看重的人,最想得到的東西,會因你的野心,永遠地被毀滅”。
他看著今時淨念的模樣,不由得會想起那些話,說相信倒也不然,但心底還是有一點陰鬱的。
小院裡,庭樹開滿了朵朵淡紫色的小花,被初冬的風打得四零八落,淩亂而悠然地起舞。
男人一踏入院門,就看到少年端坐在樹下專注地看著書,認真得都沒有察覺到別人的靠近。
一剁紫勾花瓣,悄然地落在了少年的發上,然後站在他身後的人上前來,體貼地伸手替他撚去了花瓣。
淨念感覺到英招的忽然靠近,便稍稍傾讓了下身,一偏頭就見到父親面無表情地站在院門口,心下頓時高興起來,淡漠的眼眸也跟著透出一抹柔和的淺光。
索翰華勾了勾嘴角,快步走到淨念的身側,若無其事瞄了一退到一旁的英招後,倚著淨念就坐了下來,極其自然地將人輕摟在手臂間:“一整天都在看書?”
淨念輕聲應道:“嗯。”
一手抬起淨念的下頜,索翰華看著這雙漂亮的眼裡透出一絲愉悅,遂失笑:“很高興?”
淨念誠實地回答,“是的。”他喜歡和父親在一起的感覺,但其實他們總是分別多於相處,雖然他不在意離開父親,去沙場殺敵立功,但這種能夠在一起的感覺,卻是特別地好。
索翰華露出一個溫柔的笑,目光落在這貼近的面龐上,不由得仔細地打量起來:十八歲,正是一個人最美好的年齡,儘管淨念的氣色總帶著一絲病態,卻不能遮掩他出塵的外表。
少年——或許可以說是青年了——應該說,是美麗的,並非那種張揚的令人驚豔的漂亮,而是那一種透著虛無的迷幻的秀麗,這樣的青年在人群裡,不至於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卻會讓人在某一個瞬間就不小心地注意到,遂被一點一點地吸噬掉所有的心神。
英招望著對視的父子二人,忽地別開了頭,便靜默地離開了小院。
“父親。”
淨念低聲喚道。
溫柔漸漸斂起,笑容也隨之消失,索翰華猛地將這人摟進了懷裡,手臂的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這人勒成兩段。
一抹酸澀,便猝不及防地湧進心底,淨念靠在男人寬厚的懷抱裡,恍惚地想起了前世父親病重在醫院的那幾天,那種疑似絕望的情緒,在這一刻莫名地重回到了心底。
他從不曾在意生死,甚至於一度,無法分得清生與死的界限,然而,當老者告知,他的身體狀況撐不住兩年時,那種隱約的難受,雖模糊不清,卻如影隨形。
直到再見到父親後,隨之喜悅與溫暖,便是愈發尖銳的疼痛。
生命,因為有了在意,則不忍漠視,珍而貴之。
“父親,”情緒稍縱即逝,淨念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平板,“這本朝策,看不懂。”
索翰華漸漸放鬆了力道,騰出一隻手,拿起擺在一旁椅上的書卷,微微一笑,“吾兒終於願意瞭解這種瑣細的知識了?”
“嗯。”淨念點頭,“曲默說,這是所有皇室成員都必學的一本書。”
“如此這幾日,便由為父教導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