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火在燒,燒盡她所有熟悉的一切。
小珞兒被眼前宛若人間煉獄的景像驚呆了,雙腳像生了根無法移動分毫。
“珞兒,快跟戀姨走,無論聽見什麼都別回頭。”上官夫人眼底咬著淚,依依不舍地幫最疼愛的獨生女披上外氅,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幫她更衣了。
“娘,你不跟我一塊兒走嗎?”即使年紀再小也感覺得出情況不對,小珞兒輕扯住娘親的衣袖。
“不,娘要陪爹爹……”上官夫人想擠出笑,無奈淚水先一步滾落香腮。
“那我也要陪爹爹。”小珞兒不依的哭道。
“你不行,你還小,爹爹有娘陪就好了。”上官夫人輕揉她的發心,哽聲誘哄。
站在一旁的隨身侍女秋戀忍不住跟著拭淚。
“珞兒,你還記得今晚來府裡的邢叔叔嗎?”
“嗯。”她用力點頭。
她記得,因為邢叔叔那雙深黑冷酷的眼睛讓她好害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好,娘要你記住他,因為他就是讓你家破人亡的仇人!”上官夫人的眸心被火光染紅,也染上仇恨的顏色。
那個殘忍歹毒的男人,連夜帶著大批人馬屠盡上官家,殺了她心愛的丈夫、毀了一切,就為了那本武功秘笈。
他瘋了,徹頭徹尾是個瘋子!
“娘?”娘凄厲怨恨的表情讓她恐懼,小珞兒不安地喊。
“秋戀,我把珞兒交給你了。”上官夫人再次用力抱了抱小珞兒,心一橫站了起來。“請你一定要帶著她逃出去。”
“夫人,我會的。”秋戀握住小珞兒的手。“我拿性命保證。”
“珞兒,你快走!”狠著心硬將小女兒趕出房外,上官夫人明白這是她看女兒最後一眼。“快走!”
屋梁倒了,鼻腔裡充滿燒焦的氣味,剛才拿著大刀跑來跑去的黑衣人也全都不見了。
小珞兒行動緩慢的從牆壁夾層鑽出來,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臨死前不忘把她藏起來的姨,她臉色白得駭人,胸前血跡斑斑。小珞兒驚嚇過度,無意識地倒退,直到後腳跟不知絆到什麼,整個人坐倒在血泊裡。
“爹……”看見絆倒自己的竟是失去氣息的父親,小珞兒嚇得睜大明眸,連哭泣都忘了。
“珞兒?你是上官珞?”
聽見有人喚她的名字,小珞兒無神地回頭,迎上白衣男子的目光。
對上上官珞眼眸的剎那,軒轅凌心一凜,因為她的眼神好空洞,好令人不忍。
三年前他曾見過她一面,當時她還是被抱在懷裡的娃娃,上官無憂最寶貝的獨生女上官珞,一個才六、七歲的孩子啊!卻要面臨這麼殘酷的生離死別。
“珞兒,我是你爹的朋友,你別怕。”怕驚嚇到她,軒轅凌輕聲道。
小珞兒沒反應,睜著空洞的大眼睛,表情木然。
砰一聲,廳裡的柱子承受不住大火的焚燒而倒下,點點火星濺上軒轅凌的白袍。
他咬了咬牙,來不及救上官無憂,至少得救走他最疼愛的女兒。
“珞兒,跟我走吧!”
“不要,我要留下來陪爹。”小珞兒開始嗚嗚地哭。
“珞兒!”
不再說話,小珞兒小手緊揪著躺在血泊中的上官無憂不放。
最疼她的爹死了,娘不見了,姨姨也死了,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疼她了,她不走,說什麼都不走。
“珞兒!快跟我離開吧!”眼看火勢隨時會延燒到廳內,軒轅凌情急之下只好硬拉開她的小手。
“不要!不要!放開我。”小珞兒揮舞著小粉拳奮力掙扎,又踹又咬。“我要留下來陪爹!”
“少爺,我們動作得快點,這房子快塌了。”在屋外等侯的尚鐘緊張提醒。
軒轅凌二話不說地抱起她往門外走,上官珞用力掙脫落了地,小小的身影又衝回上官無憂身邊。
“珞兒!”軒轅凌大喊,眼尖瞧見屋頂的梁柱往她的方向砸下。
他衝過去,一手將她摟入懷裡,另一手擋住墜下的梁柱。
“少爺!”尚鐘驚呆了,趕忙衝過去推開木柱。“少爺,您沒事吧?”
“我沒事。”左掌左臂整個灼傷,軒轅凌第一個反應並非察看自身傷勢,而是看看上官珞是否安好。
“珞兒,你沒事吧?”他焦急地問。
“……”沒說話,小珞兒只是怔怔望住他的傷發愣。
“你帶珞兒先走。”
“是。”尚鐘頷首,正想接過上官珞的瞬間,發現她小手緊抓住軒轅凌的衣襟不放。
軒轅凌也發現了,他低頭看著上官珞。
知道自己害他受傷,小珞兒咬在眼底的淚珠開始一顆顆滾落,瞬間氾濫成災。
“爹爹……殺爹爹的人也是爹爹的朋友……”哽著聲,軟軟的童音聽了讓人心好酸,軒轅凌終於明白她方才為何如此排斥自己。
“珞兒。”他對她心存愧疚,因為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師兄邢媵。
“他們都說是爹爹的朋友……”小手緊緊揪住他不放,小珞兒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她靠在他溫暖堅硬的胸懷,意識逐漸模糊。
“珞兒?”
小珞兒不再出聲,像是發覺軒轅凌是可以信任的人後,她的心情倏然松懈下來,緩緩睡去……
她想起來了,六歲那年的記憶全部找回來了。
上官珞閃著淚光的長睫顫了顫,猛然睜開水眸。
陰暗不明的洞窟內響起滴滴答答的水聲,還有難聞的潮濕氣味,她咬牙撐起身,痛得全身冒出冷汗,終於明白為何對許多事情莫名有著熟悉感。
原來啊原來!原來邢媵是她的仇人,她永遠不會忘記那雙冰冷寡情的眼睛;而對冬冬的娘那種難以言喻的特別感受,是因為她像極自己的娘親……
邢媵!
“你醒來啦?我還以為你會昏迷不醒呢!你若真昏迷不醒,不就破壞我整個計畫?”邢媵不知用力在木碗裡搗著什麼,笑容詭譎。
“你這個混蛋,我上官家跟你無冤無仇,你卻派人滅我全家……”情緒太過激動,想衝過去找他算帳,卻一個暈眩摔下石床,頓時痛得眼冒金星,烏黑血絲淌出唇邊。
“丫頭,不用急著找死,我勸你最好還是乖乖躺著別動,不然只是自討苦吃而已。”邢媵頭也不回,繼續搗著神秘草藥。
“你──咳咳咳……”到現在才知道原來罵人也需要力氣,上官珞虛軟地趴伏在地。
“要怨我,不如去怨你親愛的師父,所有的恩恩怨怨全是他挑起的。”邢媵冷絕的嗓音傳來。
“什麼?!”
“若非他搶走爺爺對我的關愛,若非爺爺只偏心他一人,我怎會想變成天下第一高手?我要證明我比他強,讓爺爺對我刮目相看!”
“你……你的所作所為,殺了這麼多人,只為了證明比師父強?”上官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瘋了,徹徹底底的瘋了。
“當然,所以是你爹的錯,你爹不肯交出武功秘笈,我才會滅了你上官家,說到底,是你爹自尋死路。”邢剩重哼。
凡是阻攔他的家伙都得死!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上官珞低罵。“你殺了這麼多人就只為了這可笑的理由!你這心胸狹窄的惡賊,你永遠都比不上我師父!”
“住嘴,”邢媵整個人陷入瘋狂,反手重重賞上官珞一個巴掌,打得她嘴角再度滲血。“不許在我面前提到這個名字。”
“惡賊,你一定會下地獄的,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忍住痛,上官珞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呵!可惜會先下地獄的人是軒轅凌,我已丟出信息,告訴他你就在我的手裡,要他拿爺爺的《逆筋經》來交換。”邢媵好整已暇地在她身側蹲下,“當然,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結東的,嘿嘿!”
“你想做什麼?”瞧出他另有所圖,上官珞一臉戒備。
“不想做什麼,只是要借用你的手殺了軒轅凌!”邢媵倏地捏住上官珞的下巴,硬逼她張開嘴,將木碗裡的藥硬灌進她嘴裡。
“不……不要……”惡心的味道滑過喉間,上官珞虛弱到連吐出來的氣力都沒有。
“喝下這碗藥,你就只能聽我的指令行事,不知道當軒轅凌最後死在千辛萬苦救回來的小徒兒手裡,他會是什麼感覺,哈哈哈……”邢媵光想就覺得興奮,狂笑出聲。
“你……卑鄙……”眼前的人影越變越多,上官珞直覺不對勁,咬牙怒罵。
“隨便你怎麼說吧!總而言之軒轅凌是死定了。”邢媵無所謂的聳聳肩,他俯身在她耳邊用一種奇異的語調緩緩低語。
“殺了軒轅凌!”
軒轅凌握緊手中的紙條,俊顏鐵青。
“軒轅公子,紙條上說什麼?跟上官姑娘有關嗎?”宋莊主焦急問道。
“嗯,和珞兒有關。”軒轅凌斂下眸輕輕點頭。
“這麼說來上官姑娘被殺害冬冬的凶手抓走了?”宋莊主驚訝地問。
“嗯。”
“怎麼會……”眾人面面相覷。
無法理解啊!向來只抓村童的惡徒為何會對上官姑娘下手?又怎會送信息過來?
“軒轅公子,你打算怎麼做?”
“照上頭的指示去做。”軒轅凌平靜的語調教人猜不透他心中真正想法。“我明天會去樹林。”
“軒轅公子,我也一起去。”憂心上官珞的安危,宋允文自告奮勇。
“不,我一個人去就夠了。”軒轅凌淡聲回絕。
“軒轅公子,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不如讓允文陪你,多少也幫得上忙。”宋莊主不贊同地說。
“宋莊主,多謝你的好意,我決定一個人赴約。”軒轅凌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軒轅公子……”
“我先告辭了。”軒轅凌微微躬身,走出議事廳。
“少爺!上官娃娃該不會──”尚鐘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他,濃眉緊鎖。
“嗯。”鳳眸瞟他一眼,軒轅凌只應一聲。
“天哪!果真是邢媵?”尚鐘愀然變色。有時他不得不佩服少爺的直覺。
“他要我拿《逆筋經》換回珞兒。”快步走回居住的廂房,軒轅凌心裡已有決定。
“《逆筋經》……”尚鐘想起易谷子老前輩臨終前曾再三囑咐《逆筋經》千萬不可落入邢媵手裡。“少爺,您打算怎麼做?”
“我換。”對他而言,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比珞兒的性命更重要,軒轅凌毫不猶豫的回答。“自尋死路的人是邢媵,我已經盡我所能。”
邢媵為了成為天下第一人,早就走火入魔,以他現在的身體練《逆筋經》只有死路一條。
“少爺,明天我陪您一起去吧!”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一個人赴約,你留在這裡等消息。”
“少爺,以您現在的身體,我擔心……”尚鐘一點都不放心。
“尚鐘,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這些話我只對你說。”轅凌深不見底的黑眸瞬也不瞬地望住他。
軒轅凌的表情太冷靜,像是要把命豁出去般,讓尚鐘感到不安。
“邢媵已經練就邪功,武功到底多高無法預測,或許集我倆之力都傷不了邢媵。我不讓你跟去是我的私心,因為我們兩人一定要有一個活下來照顧珞兒,我不想再讓她感到孤單,這三年飄泊的日子,夠委屈她了。”
“少爺……”尚鐘語塞,他不知道少爺心裡竟是這麼想的。
“邢媵恨的人是我,當然該由我去赴約,至少他以後不會再找你跟珞兒的麻煩。”軒轅凌雲淡風輕地道。
三年前他只能勉強和邢媵打成平手,三年後練就魔功的他想必武功更為精進。
“若我無法回來,這只半玉玦幫我交給珞兒。”從懷中取出斷玉玦,軒轅凌將它擱入尚鐘掌心。
當年親手斷玉,看似恩斷義絕,其實他也將玉留了下來。
瞪著手中的斷玉玦,尚鐘久久無法回神,跟在少爺身邊這麼久,如今才知道這三年備受折磨的人不只上官娃娃,也包括少爺。
“我想說的已經說完,你知道該如何做吧?”軒轅凌淡問。
“我明白,少爺。”用力將斷玉玦握在掌心,尚鐘聲音微微哽咽。
“那就好。”軒轅凌不再多話,逕自轉身踏入房內,關門。
尚鐘怔怔站在房門外許久才緩緩轉身,他不知道倘若少爺真的換回上官娃娃,但少爺卻一去不回,這結局會令人多麼心碎斷腸?
“邢媵,《逆筋經》我已經帶來,你可以出來了。”
來到樹林裡,軒轅凌負手而立,冷風拂過衣袂輕飄,有如遺世獨立的高人。
“軒轅凌,我等你好久了,你這麼聽話拿《逆筋經》來換這丫頭,看來她對你非常重要啊!嘿嘿嘿……”邢媵古怪的笑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珞兒在哪裡?”軒轅凌冷冷地反問。
“瞧你緊張兮兮的模樣多有趣呀!你的冷靜都跑到哪兒去了?”
“邢媵,廢話少說,我把《逆筋經》給你,你快交出珞兒。”
“軒轅凌,你不怕我給你她的屍首嗎?”模糊黑影在遠處漸漸成形,邢媵咭咭怪笑。
“若是如此,那麼你也拿不到《逆筋經》。”軒轅凌面無表情的道。
“嘖嘖,好大的脾氣,讓我都怕了……”邢媵故意慢吞吞走來,朝左方遙遙一指。“軒轅凌,那丫頭我還給你,但我不小心下手重了點,所以她有那麼一點……殘破。”
軒轅凌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見到被枯葉隱藏蜷曲在地的上官珞。
“珞兒?”她動也不動的模樣駭得他心膽俱裂,軒轅凌欲撲過去,被忽然緊黏身前的邢媵攔住。
“等等,《逆筋經》呢?”邢媵眯細狹長黑眸。
“……”冰冷瞅他一眼,軒轅凌把秘笈交給他。
“啊……我終於得到《逆筋經》,這本就該是屬於我的東西呵!”接過秘笈,邢媵如獲至寶,不停喃念著,“這本來就該是我的呀……”
軒轅凌沒理會瘋狂的他,立刻朝上官珞奔去,當他撥開枯葉,看見她渾身血污的模樣,黑色瞳眸緊縮。
他竟把珞兒傷成這樣?!
“軒轅凌,我把丫頭還給你了,但你我之間還沒完喔!”邢媵開心地躍上樹梢,話中有話。“我們的恩怨沒有這麼簡單了結的,哈哈哈……”
任軒轅凌再聰明,也絕對想不到他在丫頭身上下蠱,與其親手殺了他,倒不如看著他被折磨至死。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