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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拂面之夫管嚴》第7章
  第七章

  到了第五天,芝恩正在房裡折著衫、褲和長袍,好讓阿瑞拿到書房去給相公替換,雖然不知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但是她會等下去。

  就在這當口,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以為是堇芳,便繼續坐在床緣,忙著手邊的事,直到好半天都沒有動靜,這才抬起頭,發現站在眼前的卻是雲景琛。

  「相公!」她放下長袍,起身喚道。

  雲景琛除了唇畔和下巴多了些青色胡髭,精神看來不錯,只見他兩手背在身後,墨黑的雙眼凝聚著光芒,仿佛決定出來面對一切。「你跟我來。」

  「是。」芝恩沒有問要去哪裡,無論天涯還是海角,都願意跟隨。

  就這樣,她跟在雲景琛身後,走出寢房,正好遇到堇芳回來,看到二爺肯下樓了,不由得替主子高興。

  「二奶奶……」堇芳才要問她跟二爺要上哪兒去,見主子用眼神示意,要自己別多問,便馬上把嘴巴閉上。

  待芝恩發現他們是往西側的小門走去,猛然明白相公想做什麼,心中不禁既欣慰又感動。

  待夫妻倆站在那扇小門前,雲景琛攤開緊握在掌中的鑰匙,開啟門上那把大鎖,鎖鏈所發出的金屬聲響,冰冷到讓午後的暑氣也跟著降溫。

  接下來,就聽到「呀!」的一聲,小門被推開了。

  她隨著相公踏進小門,走向那口水井,也是雲景琛內心痛苦的根源。

  「……娘就是投進這口水井死的。」他才開口,聲音因情緒波動而顯得沙啞,仿佛又回到那天早上,聽到噩耗,和大哥奔回肅雍堂,雖然大人不讓他們看,但還是想見娘最後一面,耳邊又聽著眾人的耳語,盡是在說娘的壞話,內心的難堪和憤恨從此不曾離去。

  芝恩上前兩步,來到身旁,握住他的手,希望能替相公承擔一半的悲痛。

  「爹在外地出了意外過世,也不過半年,有一天,下人發現娘與府裡一個姓紀的帳房私通,兩人就被押到寶善堂,祖母怒氣沖沖地質問他們是否真有此事,不過兩人都否認到底,可是目睹的下人卻說看到娘和帳房衣衫不整,還發生苟且之事,祖母便在盛怒之下,動用家法,將那名紀姓帳房杖斃……」雲景琛從齒縫中迸出每一個字來。

  這些就跟堇芳說的一樣,她忍不住問同樣的話。「這個目睹的下人又是誰?當時究竟看到什麼?」

  「我記得……是祖母身邊的吳嬤嬤,正好奉了祖母之命,拿了補品到肅雍堂,這才看到,便回去告訴八姑,八姑認為茲事體大,就趕緊跟祖母稟報……」他緊閉了下眼皮,重新再去回憶當年的情景,將塵封已久的記憶打開。

  「不過吳嬤嬤早已過世,無法再當面詢問一次。」

  她抬頭看著雲景琛,還是納悶。「如果婆母真與那名姓紀的帳房在這座院落裡頭幽會,相公和大伯又豈會毫不知情呢?」這麼做未免太大膽,也太笨了,再怎麼不聰明的女人,都知道會有被人撞見的危險。

  雲景琛嗤哼一聲。「爹的喪事辦完之後,二叔便叫我和大哥搬到他們居住的院落,想要親自監督咱們讀書識字,免得因為沒有爹管教而荒廢了,因此只有小妹住在這兒,而小妹不過六歲,什麼也不懂,所以娘才敢把對方叫到這兒來,而身邊伺候的婢女自然不敢多嘴。」

  「相公不是也說婆母否認嗎?」芝恩想了想又問。

  他冷笑幾聲。「娘當時確實極力否認沒錯,我和大哥便相信她的話,也站在她那邊,保護她不受到祖母責打,更不會讓她被浸豬籠,因為當時就有家族長輩這麼提議,可娘最後卻自己跑去投井,不就表示她真的做出那種見不得人的醜事,覺得沒臉見人,才會尋短。」說到後面,雲景琛幾乎是用吼叫的。

  就因為他和大哥都覺得被娘背叛,他們相信娘的清白,可是娘卻用死來懲罰他們,才會無法原諒。

  芝恩眼眶泛紅。「相公……」

  「明明那天娘才當著祖母的面發誓,說她絕對沒有對不起爹,否則不得好死,也跟我和大哥說,她心裡只有爹一個,所以祖母才要她待在房裡反省,直到家族的長輩們決定如何處置再說,誰知不到三天,她卻投井了……」他濕紅雙眼,啞聲大吼。

  「她根本在說謊!全都是騙人的!」

  她伸臂抱住相公,也泣不成聲。

  「如果娘真的想要改嫁,我和大哥也會想辦法說服祖母同意,而不是跟府裡的帳房私通,把事情鬧大,卻又一死了之,讓咱們兄妹成為家族的笑柄……」雲景琛仰高頭,不讓淚水流下來。

  「所以我跟大哥就決定了,長大之後,要成為雲家的主事者,讓所有人都不敢再取笑咱們。」

  「相公……」芝恩哭到鼻頭都紅通通的。「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麼多……謝謝你願意讓我分擔……」

  雲景深只是擄緊她,好汲取這副嬌小圓潤身子的溫暖。

  「二嫂呢?」小跨院裡,亭玉等了半天,還是不見芝恩人影,於是站在月洞門旁探頭探腦的。

  「二嫂怎麼還不來?」

  張嬤嬤語帶嘲弄。「也許二奶奶已經厭煩,不想再照顧大姑娘了。」

  「張嬤嬤,這話要是讓二奶奶聽到……」小玉面有難色。

  她就是知道芝恩不在,才敢說的。「哼!我可不怕她。」想到最近二奶奶盯得愈來愈緊,連想偷懶一下都不成,心裡就有氣。

  「你們在說二嫂的壞話對不對?」亭玉指著她們的鼻子,還是聽得出來她們在說誰的事。「我要告訴二嫂。」

  「誰會相信一個瘋子說的話?」張嬤嬤鄙夷地回道。

  亭玉有些生氣了。「我要去找二嫂!」

  「大姑娘,你別出去……」小玉想要阻攔,還是被她跑出去了。

  「二嫂!二嫂!」亭玉跑出小跨院,不住地叫著。

  堇芳聽見她的叫聲,趕緊從寢房裡出來。「大姑娘,你怎麼跑到外頭來了?奴婢帶你回去。」

  「我要找二嫂!」她不斷東張西望,非要找到人不可。

  「二奶奶跟二爺有點事,等一下就會去找大姑娘了……」

  她耍起脾氣,甩開堇芳的手。「二嫂……還有二哥……他們偷偷跑出去玩了是不是?亭玉也要一起去……」

  「他們沒有跑出去玩。」堇芳握住她的手腕。

  亭玉馬上指控。「你騙我!」

  「奴婢沒有騙大姑娘,二爺和二奶奶真的沒有跑出玩,他們只是到那邊談點事情。」萬不得已,堇芳便指了下西側小門。

  「過一會兒就會出來,大姑娘再等一等,奴婢先送你回小跨院。」

  仿佛沒有聽見堇芳的話,亭玉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西側,好像有可怕的東西在前頭等著,可是又想去找二哥和二嫂,最後還是舉步上前。

  「大姑娘不能過去!」二爺和二奶奶應該是在談大太太的事,不能讓人進去打擾。

  「大姑娘聽話!」

  「走開!」亭玉又甩開堇芳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來到敞開的小門前,原以為會出現可怕的東西,結果什麼也沒看到,不禁拍了拍胸口,給自己壓驚,然後往小門裡頭看了一眼,果然見到二哥和二嫂了。

  她臉上一喜,才要開口叫人,可是當目光無意間瞥見那口水井,陡地露出驚恐表情,並發出尖叫。

  「啊……」

  這聲淒厲叫聲讓裡頭的兩人一驚,同時望向門口,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就見亭玉沖了進去,一把將芝恩抱住。

  「不要過去!不要過去!」她又哭又叫。「快跑……」

  雲景琛一臉錯愕。「亭玉,你怎麼了?二哥在這兒,冷靜一點!」

  「二哥!」亭玉哭叫一聲,用另一隻手拉住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硬是要把他們都拖到外頭去。「二哥也不要過去……快逃……會死掉……不要二哥死掉……也不要二嫂死掉……都不要死……」

  他嘗試安撫小妹。「二哥不會死掉的,你二嫂也一樣……」

  「真的會死掉的……」她兩眼發直,像是陷在噩夢中,醒不過來,兩手還在半空中比劃。「二哥和二嫂會……跟她一樣死掉的……亭玉不要你們跟她一樣死掉……不要死掉……」

  小妹的話讓雲景琛大惑不解。「你說跟誰一樣死掉?」

  「跟她一樣死掉……」亭玉一臉恐懼地指著那口水井。

  「那個人是誰?」他緊緊扣住小妹的肩頭,想到這座府第當中,死在水井裡的人也只有娘,沒聽過還有別人。

  芝恩眼看這個舉動嚇到小姑,連忙出聲提醒。「相公,有話慢慢問,這樣她才會明白你的意思……」

  「二哥不是故意的。」雲景琛急忙松開手勁。

  亭玉連忙躲到二嫂身後,不肯出來。

  「二哥不是故意凶你,只是想知道你說誰死掉了?」他按捺住急躁,把嗓音放緩。「是不是有人死在那口水井裡?」

  她偷偷瞥了水井一眼,又害怕得閉緊雙眼。

  「亭玉如果知道,可以跟二嫂說嗎?」芝恩細聲細氣地哄道。

  過了片刻,亭玉才又掀開眼皮,看向那口水井,看了好久、好久,似乎在整理腦中那些雜亂不堪的黑暗記憶,好可怕、好嚇人,真的不想看到,可是二嫂說想要知道,她只好再把眼楮張開。

  「她們……抓著她……」她開始描述「看到」的片段畫面。「一直走……走到這裡……然後她們就這樣子……」

  亭玉從二嫂身後出來,兩眼眨也不眨,如作夢般走到水井旁,接著比了個推倒的動作。「她就掉下去,死掉了……」

  雲景琛厲聲問︰「掉下去的那個人是誰?」

  「她死掉了……」她兩手緊握在胸前,全身不斷地發抖。「亭玉要躲起來,不能讓她們看到……」

  他心想小妹口中掉下水井的那個人,若真的是娘,那麼就有可能是被人給推下去,而不是自己投井。

  「亭玉,告訴二哥,那個人是被推下去的嗎?」雲景琛想確認清楚。

  芝恩攬著她的肩。「亭玉不怕,慢慢的想,二嫂在這兒陪你……」

  「她們把她推下去了……」她歪著頭,也想起那些人臉上詭譎殘酷的笑意。

  「還一直低頭看著井裡……臉上在笑……嘿嘿……就像鬼一樣……」

  聞言,芝恩打從心頭發冷,看向臉色慘白的雲景琛。「相公?相公?」

  雲景琛猛地回過神。「什麼?」

  「相公怎麼看?」芝恩有種不好的想法,但不敢說出來。

  「亭玉說得不清不楚,我也無法肯定被人推下井的是不是……是不是娘。」他抹了把臉,努力保持理智。「更何況誰會做出這種事……」

  說完,雲景琛不禁愣住,因為整個雲家,只有一個人有權力這麼做。「不可能!祖母既然讓娘回房反省,又怎會滿著所有人動用私刑?」

  看著偎在身旁的亭玉,芝恩大膽猜測。「如果小姑說的是真的,當時她才不過六歲,親眼看到婆母被人推下井,會不會因驚嚇過度,才……變成這副樣子?」

  「你說得沒錯,一定是這樣的……」雲景琛從來沒有把小妹的瘋病和娘的死聯想在一起,如今把兩者兜籠起來,確實有這個可能,否則原本一個好端端的孩子,怎會突然生病了,而且還病到發瘋。

  亭玉攥著二嫂的袖子,臉上心有餘悸。「不要待在這裡……」

  「告訴二哥,是誰把那個人推下去的?」他急切地問。

  她用力地搖頭。「不知道……不知道……」

  「相公,不要再問了,還是先出去再說。」於是,芝恩攪著喃喃自語的小姑往外走,堇芳就在門外等著,兩人一起攙著亭玉回小跨院。

  待芝恩哄小姑上床,坐在床緣,看著亭玉有些不太安穩的睡容,想到方才說的那些話,如果是真實發生過的事,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二奶奶臉色不太好,也回房歇著吧!」堇芳說。

  芝恩額了下首,起身離開。

  直到步出小跨院,堇芳才吞吞吐吐地問道︰「奴婢剛剛在小門外都聽到了,大姑娘說的……該不會是真的?」

  「我也不敢確定,就算是真的,也不會有人相信她所說的。」芝恩相信小姑不是瘋言瘋語,而是真的親眼所見,才有可能描述得那般真實,可是旁人不會當真,只會當笑話來看。

  堇芳嘆了口氣。「說得也是,就算二爺跑去找太夫人,想要問個清楚,她現在不只意識不清,又口不能言,問了也沒用。」

  「那麼八姑呢?」芝恩馬上想到另一個人。「她伺候太夫人三十多年,府裡大小事應該都很清楚。」

  她馬上否決這個可能性。「二奶奶有所不知,八姑是太夫人的心腹,也是身邊最信任的人,是不可能會說真話,尤其是不利太夫人的話。」

  「那麼還有誰知情?」芝恩攢眉苦思。

  思索一個晚上,翌日辰時,雲景琛獨自來到寶善堂。

  「二爺來了!」八姑福身見禮。

  他目光諱莫如深地瞅著面前的八姑。「嗯,祖母還在睡嗎?」

  「太夫人剛醒,奴婢正準備喂她喝湯藥……」說著,她便彎下身子,輕拍著老主子的胸口。「二爺來給太夫人請安了。」

  太夫人掀開眼皮,歪著一邊的嘴巴,發出咿咿唔唔的聲音。

  「祖母還是老樣子?!」雲景琛多希望能當面問個清楚。

  八姑先幫老主子拭去嘴角的唾涎,才站直身子回話。「大夫前陣子換了藥方,不過喝了之後,還是沒多大起色。」

  看著這些年來只能躺在病床上讓人服侍的祖母,已經不再是幼年記憶中那個以強勢姿態主持雲家內院之事的女人,自己又對她瞭解多少?娘的死,真的有可能是祖母一手造成的嗎?

  見雲景琛目光肅然,八姑不禁覺得奇怪,便問︰「二爺還有事?」

  「確實有點事……」他把眼神調向八姑。「昨天我從亭玉口中聽到一些事,一直耿耿於懷,你又是跟在祖母身邊最久的,這座大宅院裡發生的大小事,應該也是最清楚的人才對。」

  八姑臉上透著一抹與有榮焉,可不是她在自誇,而是真的相信府裡沒有人比自己還要瞭解。「那是當然了,只不過大姑娘究竟說些什麼?」

  「她說……看到有人把我娘推下井。」雲景琛是故意這麼說的,就是為了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她大吃一驚。「大太太當年分明是自己投井,怎麼會是被人推下去的?大姑娘得了瘋病,她說的話,二爺可千萬不能當真。」

  雲景琛不放過她臉上每一絲細微表情。「我娘是真的自己投井的?」

  「二爺不是一直不希望有人再提起大太太的事,怎麼今天突然主動問起來?」八姑納悶地反問。

  他筆直地盯著八姑。「亭玉或許病了,可是她所說的事,卻讓人不得不懷疑我娘的死因不單純。」

  八姑不禁誇張地嘆了口氣,語帶憐憫地對他說︰「奴婢知道二爺這麼多年來,心裡很不好過,但大太太投井尋短,卻也是不爭的事實,二爺可別受大姑娘的影響,腦袋跟著傻了。」

  「祖母當年寧可相信吳嬤嬤的話,也不相信我娘的清白嗎?」雲景琛對祖母並不瞭解,只知她一生守寡,把女子的貞節視若性命,對雲家的媳婦兒更是要求甚嚴,在她的掌理之下,雲家才有今天在徽州的名望。

  「大太太是太夫人的長媳,一向把她當女兒般疼愛,當然想要相信她,才會命她在房裡反省,只是沒想到……還是讓太夫人失望了。」她惋惜地說。

  雲景琛卻對她的話產生懷疑,祖母真的相信娘嗎?她向來認為一女不事二夫,真能忍受雲家的媳婦兒傳出不名譽的風聲?不過也明白再問下去,八姑也不會說實話的,決定從其他人身上著手。

  「我改日再來。」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八姑福了個身,送雲景琛出去,再度抬起花白的頭顱,臉上露出沉思表情,不禁心想,那天晚上的事,莫非大姑娘全都看到了?不過就算看到又如何?誰都不會相信一個瘋子說的話。

  她看向床上的老主子,唇畔掛著令人發毛的笑意。「太夫人盡管安心,大太太的死,除了你知、我知,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就連吳嬤嬤也是暗中在飲水食物裡頭下藥,一點一滴慢慢地把她毒死了,早就死無對證。

  雲景琛在離開寶善堂之後,便前往東來樓,想到當年大哥十二歲,自己也才十歲,雖然並非完全不懂事的年紀,但是長輩們還是不願讓他們參與審問過程,所以對于娘當時的說辭,也不是很清楚,只好二詢問當時在場的人。

  此時雲貴川夫婦正好邀請幾位有些後台的客人到府裡來看戲班子表演,無非是希望幫兒子鋪路,既然不能參與家裡的生意,打算買個官來做,今天的戲碼是八陣圖,好戲才正要開鑼,就聽說佷子來訪,只好先跟客人告罪一聲,心頭惴惴不安地來到小廳。

  「有什麼事嗎?」想到兒子最近總算老老實實地待在書房裡看書,應該不會又闖禍才對,雲貴川不禁問得心驚膽顫。

  孫氏也跟丈夫同樣的想法,等著幫兒子說話。

  「只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三叔和三嬸。」雲景琛沉聲地啟唇。

  夫婦倆面面相覷了下,異口同聲。「什麼事?」

  他開門見山地問︰「我娘當年是怎麼死的?」

  「怎麼突然問起你娘的事?」雲貴川沒想到這句話會出自佷子口中。

  「你不是向來不準雲家上下的人提起嗎?」

  「是啊!是啊!」孫氏附和。

  雲景琛並未多加解釋。「我還記得娘親口否認和那名帳房有任何苟且之事,當時是怎麼說的?」

  「都過了這麼久,我也不太記得了……」雲貴川撚著鬍子。「你娘好像說只是跟他在屋裡說話,絕對沒有踰矩之處。」

  孫氏馬上接腔。「可大嫂到底是個寡婦,讓一個男人進到屋裡,本來就是不對,加上吳嬤嬤又說看到他們不但有說有笑,而且還舉止親密,甚至當著眾人的面發下毒誓,說她確實親眼所見,難道還會故意冤枉他們嗎?」

  「咳!」雲貴川清了下嗓子,示意妻子少說兩句。

  她望向雲景琛,見他臉色不好,這才閉上嘴皮子。

  「不是還有我娘身邊的婢女,應該可以證明她是清白的?」雲景琛想要相信小妹,抱著希望地問。

  雲貴川瞥了佷子一眼。「我知道你想替你娘平反,但是那個婢女跟你娘感情很好,自然會替她說話。」

  「記得好像叫瑞什麼來著……」孫氏叫了一聲。「對了!叫做瑞珠。」

  瑞珠?雲景琛也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名婢女,不過長相已經不記得了。她又撇了撇唇。

  「大嫂進門之後,瑞珠就一直在身邊伺候,就算口口聲聲說大嫂沒做出有失婦節之事,否則會被雷劈死,也沒人會信。」

  雲景琛下顎一緊。「所以大家都不相信我娘?」

  「當時娘讓大嫂在房裡反省,就是希望她能老實地認錯,再決定如何懲罰,沒想到大嫂卻投井了,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犯了錯。」當年他也不敢相信秀外慧中的大嫂會做出讓雲家蒙羞的事,還是跟府裡的帳房,委實替過世的大哥感到不值。

  孫氏佯嘆道︰「大嫂一定是沒臉當眾承認,才會在羞愧之餘,選擇投井,自我了斷,不過她這麼一死,總算讓這樁醜事平息了……」

  「咳!咳!」雲貴川又清了兩下嗓子。

  她不滿地斥道︰「你幹什麼?」

  「別再說了。」眼下可不能惹佷子生氣。

  「是他自己要問的。」孫氏頂了回去。

  雲景琛見眼前這一對鬥嘴的長輩,不像是在說謊,或有所隱瞞,看來是真的一無所悉。

  「那麼伺候我娘的瑞珠呢?之後似乎都不曾再看過她?」

  「你知道嗎?」雲貴川問著妻子。

  孫氏想了好久。「記得好像是在大嫂投井之後,就被賣了。」

  「賣了?」雲景琛緊皺眉頭。「賣到哪兒去了?」為何突然把人賣了?是瑞珠知道些什麼,擔心她說出去嗎?這麼一想,確實十分可疑。

  她一臉不在乎。「誰知道賣到哪兒去了。」

  「多謝三叔、三嬸。」他拱了下手,便起身走了。

  雲景琛想到奴僕的賣身契,不管是死契、活契,都有記錄,或許可以查出瑞珠的去向,只要找到她,一定可以知道更多。於是,他立刻命府裡的管事盡速查出當年把瑞珠賣到何處,只要對方還在人世,都要想辦法找到人。

  待雲景琛回到肅雍堂,便將此事告訴芝恩。

  「相公千萬別灰心,咱們一定可以找到瑞珠的。」她打氣地說。

  他也不想放棄,經過這麼多年,突然發現自己所知道的「真相」有可能不是真的,不禁後悔沒有早一點察覺。

  「娘或許不是自己投井,而是被人推下去,只要有一丁點可能,我都要查出來。」

  芝恩用力頷首。「是,相公。」

  「祖宅那兒還有幾位長輩健在,或許他們還記得更多細節,我決定親自走一趟西遞村。」雖然西遞村同樣位在黟縣,不過這一趟不知會待上幾天,雲景琛還是要她打包簡單細軟,並吩咐阿瑞去備妥馬車。

  過了兩、三刻,大致都準備好了。

  「相公一路小心。」她會祈求老天爺,但願能有好消息。

  雲景琛看著她笑盈盈的圓潤臉蛋,就像一道溫順的水流般,逐漸洗滌心中的憤恨,直到恢復原本的自己。

  「原以為只要不去揭開那段不可告人的過去,時間一久,便會淡忘,可現在我才知道錯了,裡頭說不定還藏著駭人的秘密,娘更有可能是冤死的,我居然拖到現在……」只要想到過去只顧著怨娘,他頓時懊悔不已。

  「相公現在開始還不遲。」芝恩柔聲地說。

  他張臂抱住妻子,從沒想過這副圓潤身子會為自己帶來溫暖和力量。「多虧了娘子,因為有你在我身邊,讓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一點都不孤單,才有勇氣重新去面對過去。」

  「只要能幫上相公的忙就好。」這句話比任何鼓勵還要來得有意義,她更高興可以派上用場,證明自己沒有做錯。

  阿瑞拿了細軟。「二爺,馬車已經在角門等候了。」

  「那我走了。」雲景琛希望此行能夠找出真相。

  待門房打開西邊角門,送雲景琛出門,坐在前頭的車夫見了個禮,等待主僕坐上去,這才甩動韁繩,讓馬前進,車輪也開始轉動。

  「二爺慢走!」

  門房這句話驚動了窩在粉牆邊、病到昏昏沉沉的乞婦,她吃力地掀開眼皮,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顫巍巍地問︰「這位大哥,馬車上的人……是哪位少爺?」門房上下打量了下渾身穿得破爛的乞婦。

  「自然是咱們二爺。」

  「是、是大老爺和大太太所、所生的景琛少爺嗎?」她顫聲地問。

  「沒錯!」門房回道。

  乞婦一把攥住門房的衣服。「大少爺呢?景國少爺呢?」

  「大爺在兩年前就已經病死了……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快點放手!」他嫌髒地揮開乞婦的手。

  她撐起虛弱不堪的雙腳,想要叫住馬車。「二少爺……二少爺……」

  她有好多話想告訴他,否則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你幹什麼?」他粗魯地推了乞婦一把。「要乞討去別的地方,不要在咱們雲家門外,去!去!走遠一點!」

  說完,門房也不管乞婦死活,便把門扉用力關上。

  「二少爺……」她咳到都咯血了,整個人又縮回角落,哪裡也不去,要在這裡等。

  「我還不能死……不能就這麼死了……咳……」

  過了一天-

  晌午時分,門房發現乞婦還窩在門外,想要趕人,卻發現她只剩一口氣,要是就這麼死了,那多晦氣,問了三房老爺和太太,他們也不管事,二爺又不在府裡,只好去請示二奶奶。

  芝恩帶著堇芳來到西邊角門,見乞婦都咳出血了,要是不管她,真的會死,只好找來幾個奴才,用塊板子把她抬到後罩房(婢女丫鬟居住的地方),先找張床安置之後,又延請大夫來醫治。

  「大夫,怎麼樣?」她關切地問。

  大夫搖了搖頭,示意芝恩到一旁說話。「病人能拖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喝什麼藥都沒用,還是準備辦後事吧!」

  「多謝大夫。」芝恩頷首。

  待大夫走了之後,幾個婢女丫鬟議論紛紛,認為不該把人帶進府裡,萬一真的死了,會沾上穢氣。

  「二奶奶心地好,才不會見死不救,哪像你們只想到自己……」堇芳護主心切地斥責她們。「什麼穢氣?二奶奶都不在乎了,你們有臉說什麼?」

  幾個婢女丫鬟只好把嘴巴閉上。

  見乞婦在昏迷中,咳得相當難受,芝恩幫她翻身拍背,總算不咳了,又喂她喝了水,既然大夫說已經藥石罔效,至少讓她舒服些。

  「你們去燒熱水,我想幫她梳洗幹淨。」她的提議讓婢女丫鬟都瞪大了眼,不過在堇芳的帶頭下,只得照做。

  就這樣,芝恩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總算讓乞婦從頭到腳都煥然一新,還穿上乾爽衣物,又喂了米粥,希望她能快點醒來。

  「接下來就由你們照顧她。」她對兩名分別叫小文和彩兒的婢女說。

  「可是二奶奶,奴婢還有別的工作要忙……」

  「咱們可忙得很,哪顧得了她?」

  小文和彩兒馬上提出抗議,就是不想被指派來照顧乞婦。

  「其他的事就交給別人去做,還是我這個二奶奶沒資格命令你們?」芝恩難得板起臉孔。「那麼就等二爺回來……」

  「奴婢做就是了。」她們不敢再多說。

  芝恩心想再不樹立威嚴,真的使喚不動這些奴僕,不過只要有相公撐腰,她就不怕。「等她清醒,或是病情突然惡化,馬上來通知我。」

  「是。」小文和彩兒不情不願地回道。

  她還是不忘叮嚀。「要記得喂她喝水,要是咳得很厲害,就幫她翻身拍背,雖然救不了她,但咱們能做的就盡量做。」

  「聽到二奶奶說的話了嗎?」堇芳大聲地問。

  小文和彩兒小聲回道︰「聽到了。」

  「那就交給你們,我晚一點再過來。」芝恩說完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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