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9 消失的第四組
黑暗中樓梯向下旋轉著延伸,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聽見金屬碰撞產生的回音,以白翊現在的視力來說並不是完全辨析不出事物,只不過為了更好應對突發狀況,他還是自覺戴上了夜視眼鏡。
血腥味確實很濃,這一點在深入地下幾米後白翊才能肯定。
他們一組由希爾維森開路,技術兵走在第二位,白翊和伊恩斷後。
伊恩全程跟在白翊身邊,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表情,白翊偷偷瞄了他幾眼,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你就沒什麼想問的麼?”
不久前‘革新者’侵入通訊頻道,安格爾全程沒有掩飾對白翊的稱呼,現在心裡有疑問的人肯定不在少數,而伊恩又是心思縝密的人……
“坦白的說,很多,”伊恩坦言,聲音除了被壓低以外其餘聽上去倒還算正常,“等任務結束,大家回到安全的地方,如果那時候你願意解釋,我肯定很樂意聽聽。”
白翊頓時松了口氣說:“我以為你會繼續懷疑我是臥底。”
“確實有這個想法,不過我發現隊長聽到的時候沒什麼反應,”伊恩說:“我想安格爾說的內容他應該全都知道,所以你肯定不會有問題。”
聽到這個理由白翊不禁笑笑,“入隊才幾天,你就這麼信任他。”
“隊員新人隊長,這不是很正常麼?”伊恩不解反問:“能出任特戰隊長必定是整個小隊裡實力最強的人,末世以來聯盟構成越來越崇尚武力,以實力決定地位這一點毋庸置疑,他是軍銜、力量全面壓制我的人,我理所應當無條件地信任他。”
白翊一怔,疑惑道:“如果……我是說,假設我是臥底,而希爾維森也是呢?”
“這個假設可不太科學,”走在最前面的少將大人插進話來,“如果被布萊恩上將聽到,我恐怕會被他教育很久。”
“為什麼?”白翊反問。
“老婆有反聯盟思想,”少將大人認真道:“而且還試圖帶著我一起跑偏。”
白翊:“你滾!!!”
白翊不再理他,轉而重新看向伊恩。伊恩靜靜思考了幾分鐘,然後才給出答案:“你的假設是一個很特殊的特例,因為出任隊長的人都接受過上將的精神入侵,確保精神域沒有任何反抗思想,所以他們幾乎不可能是臥底,除非——”
“除非那個人具有很強的精神域封閉能力,可以完全抵禦,並且騙過經驗豐富的布萊恩阿薩邁,”希爾維森替伊恩把話補充完整,“要知道,布萊恩在洛薩的時候就是長老仲裁院負責精神犯罪監控的專家,他的精神入侵連我都會覺得很棘手,不過抵抗和欺騙還是可以做到的。”
“你得意思是至少得是純血血族?”白翊問。
希爾維森嗯了一聲,“你覺得我和康拉德哪個更可能是臥底?”
“你。”
這個答案幾乎不加思考就脫口而出,同組的技術兵和伊恩都是一愣,然後匆忙看向走在前面的隊長。希爾維森卻是毫不在意地輕笑起來,說:“其實我也這麼覺得,你的理由呢?”
“我記得創世舞會那天提到過你們的老師,昆西•諾菲勒——”白翊細心留意著希爾維森,聽到這個名字時他的臉上果然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我的理解是你的老師和斯坦森上校存在觀念上的衝突,而斯坦森上校選擇了忠於洛薩和聯盟,於是做了某件事,結果導致諾菲勒被流放至遠星系。上校在為了聯盟可以放棄老師,所以我認為他不可能是臥底。”
“嗯,”希爾維森說:“推測的差不多。”
白翊試探性的追問:“斯坦森上校和你們的老師關係不好?”
“那倒沒有,其實他們的關係比我和老師的關係更好,”希爾維森露出一個頗為無奈的笑容,回憶道:“即使是在洛薩純血血族的數量也非常稀有,其中大部分出自傳統的十三氏族,不過康拉德是個例外。”
組裡還有兩名隊員,或許是出於對身份隱私的保護,希爾維森沒說太多,只把背景介紹斷在這裡,白翊卻記得舞會上他說的那句“別忘了是誰把你從骯髒的底層世界解救出來”。
“所有人都認為昆西老師最喜歡的學生有兩個,其實他最欣賞的人只有康拉德,在老師心裡我永遠比不上他。”希爾維森苦笑道:“即使最後一直支持他的人是我,背叛的人是康拉德……”
“被流放前父神該隱給了他見最重要的人的機會,我在關押他的刑訊室外等了一整天,可惜到了最後傳訊官找的那個人不是我。”
白翊悶聲說:“你很愛他?”
“我很崇拜他,”希爾維森笑著糾正道:“我只愛你,滿意了?”
技術兵:“咳!”
伊恩:“咳……”
白翊:“!!!!”
小白隊長在大腦裡咆哮:【滿意!滿意你妹啊!滾滾滾!這話能不能回家說?你沒看見那個技術兵又要去看地圖了麼?!伊恩都懶得搭理我了!任務期間有外人好麼?!無恥的少將大人,您敢不敢矜持一點!】
【不用緊張,這兩隊人都知道我們的關係。】
【我靠!】
【悄悄地告訴你,是阿晨說的~】
【我要殺了他!!!!】
【我幫你?】
【……】
不僅賣的果斷,還要跟他一起滅口,果然是損友……在心裡感慨完,白翊默默擦掉額角的一滴汗。
走在最前面的希爾維森腳下一停,黑暗中有什麼窸窸窣窣的聲音蔓延過來,那聲音詭異至極,像是身體拖曳在地上爬行的聲音,呼吸沉重,猶如最饑餓的捕食者,在貪婪地嗅著空氣中獵物散發的氣味。
向下旋轉的樓梯已經走到盡頭,光線驟然變得明亮起來,眼前出現三條岔開的通道,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摘下夜視鏡,白翊不禁略微詫異,這些走廊的天花板和牆壁都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紅褐色,表面看上去很不平整,似乎塗料裡夾雜了不少雜質,他走上前伸手撫摸過一小段牆面,粗糙乾澀的觸感摩擦過掌心,他的眉心越蹙越緊,厭惡地評價說:“安格爾真是個變態。”
“確實啊,把屍體打成漿狀再塗抹在牆壁上,當然,也不排除是活人。”希爾維森來到白翊身後,扣住腕部把他的手拿離牆面,帶他走進另一條通道,“應該是這邊。”
白翊疑惑道:“你怎麼能確定?”
“這邊的血腥味更重,”希爾維森說,“那傢伙不是說過這裡被改造成鮮血鬥獸場了麼?真是個惡俗的名字。”
“聽起來你似乎很期待?”白翊問。
“還可以吧,”希爾維森笑著回頭看了他一眼,“很久沒打了,希望第一個對手不要太兇殘。”
這條走廊沒有岔道,沿途也沒遇見喪屍,走在塗滿血漿的地下通道,組內四人除了希爾維森看起來相對輕鬆以外,其餘三人都是神色沉重,血腥味撩撥著兵器敏銳的感官,卻不會讓人產生吸血的衝動,眼下最強烈的情緒只有厭惡。
不過多時,眾人再次停下。
正對面的通道內,一隻四肢著地、全身腐敗潰爛的喪化生物正趴在牆邊,抬著爛得裸露著白骨和肉筋的下巴,一下一下舔舐著牆壁,聽見聲音,它動作猛地一僵,受驚一般看過來。
一秒之差,白翊抽出匕首,戰時反應甚至比身為兵器的技術兵和伊恩更快,後腿蓄力眼看就要揉身攻擊,希爾維森卻搶先一步按住他肩膀,餘角輕輕掃了一眼伊恩,命令道:“看起來沒什麼攻擊力,你去吧,練練手。”
“是,隊長。”
伊恩不再多說,抽出利刃,腳下上前一步,下一秒整個人刹那消失。
白翊眼睛眯起,時刻緊盯著他的動作,只看見發光器慘白的光芒下,利刃冷光劃過,動作行雲流水般的乾脆俐落。
那只怪物非但沒攻擊,反而只是呆呆地望著伊恩,一雙碧綠色的眼睛蒙上水光,下頜骨張張合合,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白翊忽然意識到什麼,急聲大喊:“住手!”
伊恩也察覺到異常,利刃擦著怪物額際堪堪停住。
這時,一切安靜,他們終於聽清了那怪物發出的聲音,“救——救——”
“他是人類,”白翊顫聲說,疾步走過去,在怪物面前單膝跪下,“你是誰?”
受病毒影響,他身上的人類特徵在不斷退化,語言功能受到嚴重影響,很難說出完整的句子,他沒有回答白翊的問題,而是反反復複重複著‘救’這個簡單詞彙。
白翊掃了一眼他肩上汙損的肩章,大概能知道這人是駐外基地的某個軍官,靜了幾秒後詢問道:“倖存者在哪兒,指方向。”
怪物朝身後看了一眼,說出了第二個詞:“快……”
“好,你放心——”白翊說:“不過他們用在你身上的應該是變異病毒,現在無法確定變異結果,為了以防萬一,我只能現在殺了你,不用理解,你可以為了生存向我攻擊。”
說著,白翊起身,掌心一翻匕首,正要割斷脊椎神經,受病毒異化的軍官掙扎著猛撲過來,與此同時,刀光劃過,隨著噗嗤一聲,一道汙血順著白刃淌下,滲入楔進地面的裂隙。
伊恩握著利刃居高臨下,冷冷注視著被刺穿肩膀,整個人釘在地面的可憐男人,漠然說道:“你早晚會死,為什麼不選擇在自己還是一個人類的時候死去?”
男人痛苦地扭動著,割開的傷口不斷裂開,他完全不理會伊恩的問話,手指顫抖著伸向白翊,那張腐爛的臉恐怖地扭曲著,唯一澄澈的綠眼睛滿含祈求的神色,“照顧——他——”
“求——你——!”
然後他奮力一掙,任憑刀刃削開半片肩膀,緊接著以後頸朝刃上蹭去。
腐爛的頭顱滾至腳邊,伊恩再也維持不住冷淡的神色,眸底的震驚無法掩飾的流露出來,他畢竟是個剛剛離開軍校的十八歲青年,即使身處末世也幾乎沒有面對過真正的生死,更沒有任何實戰經驗。在聯盟精英式的教育下,他可以說出大義凜然的話語,卻還是第一次見到為了多說一句話而苦苦求生的人類,這種恍然醒悟的衝擊力比任何殺戮都來得更加慘烈。
——被自己刺穿肩膀、釘進地面的人,不為苟活,只是為了留下一句“照顧他,求你”的遺言。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白翊沉默注視著久久回不過神來的伊恩,最終只是伸手拍上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安慰道:“你做的很好,不過請記住,並不是每個掙扎都會有善意的理由,伊恩,下次不要再手下留情,因為你的憐憫很可能害了隊友,也害了你自己。”
伊恩緩慢轉過頭,目光含著幾分詫異和不解,“你……怎麼會這麼說?”
“這裡是實戰,我不希望你被一次特例感動,往後就次次手下留情,”白翊說:“如果剛才的行為是喪化變異體的正常攻擊,你覺得刺穿肩膀這種程度的傷害可以限定幾秒行動?”
伊恩沒說話。
“我來告訴你,以我現在的能力,肩部受傷能讓我的動作停頓最多三秒,然後我就能毫不猶豫的用這把匕首抹掉你的腦袋。”
在血漿牆壁的反射下,發光器的光芒似乎也染上一種妖冶的紅色,陰沉著白翊冰白的臉頰仿佛失血一般透明,冰冷、無情、殘酷又強大,伊恩有些恍惚,似乎相識數月以來,他此時才真正看清了白翊的模樣。
那是久經殺戮才能錘煉出的源自內心的冷血,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憐憫,如果這時給當初白翊阻止他的那聲‘住手’一個原因的話,那絕對不可能是因為他看出那是個還活著的人類,只是因為他斷定可以從他口中獲取有用資訊。
“現在你可能不理解,不過總有一天你會成為和我一樣的人,伊恩,到那時你大概才會明白,同情可以留給隊友、留給倖存者、留給自己,但是絕對不能留給可能的敵人。”
伊恩說:“你把敵我分得很清楚,我很慶倖我們不是敵人。”
白翊平平嗯了一聲,說:“因為我習慣了。”
伊恩訝異,“難道你經歷過實戰?”
白翊點頭,“嗯,很多。”
“在據點?”
“在過去。”
收起匕首,白翊返回希爾維森身邊,提醒道:“半小時了,讓各組彙報情況,然後繼續。”
希爾維森沒說話,按下耳麥下達報備指令,二三組分別回饋完資訊,蘇晨帶領最後一組又是遲遲沒有動靜。
“怎麼回事?”白翊眉心擰緊,猶疑地和希爾維森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手指果斷按下耳麥,沉聲問道:“阿晨,你在哪兒?”
沒人回答。
“布魯克?布魯克!”
白翊急了:“第四組最後一次訊息是什麼時間,有人知道麼?!”
斯諾說:“資訊記錄顯示,蘇上校最後一次信號發出是十分鐘前。”
他們竟然已經消失了十分鐘……不安的感覺騰起,似乎有一隻手握上了白翊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狠狠扣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