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第四十一章)
秋天後是冬天,冬天後春天又回來了。
春風綠了村子後的那片山林,一夜的風放飛了千樹萬樹燦爛的花。
整整一個冬天,我都沉默無語,在大雪紛揚中怔怔地坐在屋裏看雪。落天似乎很擔心,於是春天一到,便說要帶我去散心。最後本著到京城中探親的機會,拉了我去京城。
走了十多天,到了城郊的地方,我便不再往前了。他央了我幾次,我都不再與他進城去,落天只好自己進城探親。我在城郊一個小客棧裏住下,等他回來再一起回村子。
第二天,我發現這客棧與素心寺挺近的,想了想,打算故地重遊。
一人慢慢地逛到寺廟內,坐在那棵姻緣樹旁的一隅,靜靜地看著善男信女的有情人笑靨如花地將那把木鎖扔上樹上。
當年,宣慕正是拉著我的手,跪在這裏,對著姻緣樹發誓。
‘我,李宣慕在這裏發誓,以後無論如何,都對少寒始終如一。盡我所有來給予他快樂,給予他幸福。即使他不愛我,即使他還思念著那個人,即使他利用我,我都無怨無悔!我將我的生命交托於他的手中,為他做任何事情均在所不辭。如有不從,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月老在上,請保佑少寒從此開心快樂。’
我怔怔地看著樹。眼忽然就模糊了,然後一些冰涼的水滴緩緩流滿了臉頰。
如今樹還是那棵樹,寺還是那座寺,可當年的宣慕與少寒早已經消失了,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讓人心下愴然。
環目四方,春風過處,萬紫千紅,處處風流,遍地嫣然。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誰又複在這花下與我共賞?我自嘲地淡淡笑起來,果真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萬物復蘇,生機盎然的春天,別樣的蒼涼。
從懷裏摸出木鎖,上面刻的宣慕與少寒二字已經被我這兩年七百多個日夜裏用手指撫得淺了,也模糊了。可木鎖上的字模糊了,心裏的那兩個名字卻越發的清晰,越發的深刻了。那股想哭卻流不出淚的哀愁也更濃了,幾乎錐心、幾乎蝕骨。
也罷,當年陰差陽錯,沒能將木鎖扔上樹,也許真是冥冥中註定我們有緣無分,如今,來到這裏,將它扔了上去罷,當是求下一世的緣分吧。
我於是站起來,將木鎖扔到樹上。那紅色的繩子立刻纏繞住樹枝。那一段往事,也如這把木鎖,一併扔了上樹,高高地掛在樹上,與鎖一起祈求著一份永不再來的幸福。
雖然將祈求姻緣的木鎖扔了上去,我卻莫名的感到悵然,定定地站在樹下,看著樹上千千萬萬份姻緣,紅色的繩,木的鎖,一個一個,一簇一簇,繚亂中我竟再也找不到我與宣慕的木鎖了……
早知道如此,還不如不扔,留在身邊,日夜的想,日夜的看,起碼還能細細地撫摸那兩個字。
可惜扔也扔了,有些事,是不能回頭的,正如那日我跳下崖,跳了便是跳了,怎麼還能挽回些什麼?
又站了片刻,我默默地在一陣陣的飛花中離開這座祈求愛情圓滿的寺廟。我的愛情已經不能再圓滿了,何必再在這裏?
才一回頭,隔著一個個穿梭的男女,看到一個舊人,靜靜地站在寺門前,定定地看著我。
正是謝晟。
我對他笑笑。回身要從另一個方向離開。才走了幾步,居然被他一個箭步而上,緊緊地撮住我的肩膀。
謝晟低低地又不可置信地喊了我那個久違了、塵封了的名字:“鳳少寒……”那聲音,仿佛幾度輪回才飄來我的身邊,悠遠又縹緲。然後不由分說,便將我拖到人跡甚少的地方,堵了我的去路。
“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兩年前已經……!”
我見脫身無門,只得將所有都全盤托出。謝晟壓抑地歎了口氣,看著浮雲片片,投目遠方,喃喃道:“果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說著,便放了手。
我凝注著他籠罩著淡淡哀愁的臉,垂眼道:“天意如此……這次後,我便不會在來京城了……”
謝晟忽然看定我,眼裏欲言又止,卻最終沒有什麼說得出口的。我對他一笑,旋身繞過他,在他的視線凝注中離開了寺。
這一去,我便真不會再來了。
回到客棧的時候,落天正在等著,焦急得很。我看看天色,才發現,我在寺中已經坐了大半天了。
落天看我神色恍惚,連問了幾聲,都問不個所以然來,只得作罷。
我們次日啟程回村。
直至出了京城,再也沒見過謝晟。
時間飛逝,再次見到雁時,已經是初秋了。
每次到秋天,總覺得一年一年似乎就如此蹉跎而過了。終於體悟到為何總有人喜用秋天作為時間飛逝的代名詞,原來果真是這樣的,只有在秋天,才能真切地感覺到時間如風,綠了天地,也紅了天地,便是一個輪回。
想起宣慕,他說:秋天,我要與你煮酒看雁賞菊。
言猶在耳,人卻不復存在。
我年初之時,在市集上看到幾株不錯的菊,於是買了回來,植在院子中。現在恰好是開了幾朵,傲氣而堅貞,煞是好看。
於是買了些酒,黃昏的時候,落天來了,恰逢我要賞菊,便也興致勃勃地摻一腳過來。
正是黃昏,沉重的金色撒滿大地,向不遠的後山望去,千山的紅樹萬山的雲,把酒靜靜賞日落,忽然的雅興來了,找出前幾天用竹子削出的洞簫,嗚咽地吹起來。本不想吹得如此哀愁,輕曲卻在看到雁飛之時吹成了離愁,音律哀鳴,輾轉悱惻,如泣如訴。
落天忽然怔住了,定定地聽著我吹出的離曲婉轉在黃昏的鄉野中。
吹曲之時,定要閉上眼睛,說是要連著自己都一併的沉溺在婉轉裏,其實不然,不過是要合眼阻止淚慢慢溢出。
但終歸是徒勞,洞簫之音,到底徹頭徹尾地勾引出我這將近三年來對宣慕的所有所有思念。
一曲離歌兩行淚,問君何地再相逢,卻也道問也枉然,思也枉然,徒留心中悔楚如刀。人生在世多少稱意事?當年生非容易死非甘,就這麼將生離誤為了死別,最後果真是成了死別。
現在又是秋天,又是良辰美景,可縱有千萬般情意,又當向何人說?
吹完一曲,睜開眼睛已經是滿滿的淚,一滴一滴地滑過臉頰。好多村人與小孩子與黃昏的日落暮色下,趴在了我院子的扉欄外,專心地聽著。我模糊的視線掃過落天黯然的臉,一直望向院子的柴扉外……
謝晟站在柴扉外,也怔怔地聽著。看我將視線凝注在他身邊,長長歎一口氣,推開柴扉,緩步走向我。
來到我跟前,拿起一隻酒杯,斟滿酒,仰頭喝盡。
然後,他看定我,用手去抹我的淚,輕聲問道:“這般愁思,是為他麼?”
我慘澹地笑了笑,投目遠方,怔怔然道:“那年海崖邊,他說與我在江南,秋天煮酒看雁賞菊。到底月易圓,人難圓……生離又死別……”
謝晟沉吟半晌,握住我的手問:“願意與我到江南走一趟麼?”
我盈盈抬起頭,看進他深邃的眼眸。謝晟的眼裏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隱藏了什麼。莫名的,雖然明知道不該如此天真,抱了些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到底是心裏卻驀地動了動,他說的江南,似乎有什麼在等著我。
於是我點點頭,道:“好。”
落天立刻伸手來握住我的肩膀,晃了晃,淒然又惶恐地大聲道:“風離、風離、你要走了麼?還回不回來?什麼時候回來?”
謝晟皺眉,漠然掃了落天一眼,什麼話也不說。
我笑起來安慰他道:“也只是一趟而已,很快回來了。”
謝晟卻忽然撥開落天的手,道:“不,他不會回來了。”
我愕然起來。
謝晟拉我起來,“現在便去吧!我什麼都準備好了!”
在村人一片挽留聲裏,我和謝晟立刻踏上了往江南的車子。落天在人群中怔怔看著我,那悲哀的視線一路隨我遠去。臨行前,他握住我的手道:“風離,你何時回來,這間屋子也為你留著……”
什麼是明白的,什麼是不明白的,都只隔著一層紙而已,不過是不戳穿,不過是狡猾地扮作不知。
一路上,謝晟隻字不提我們往江南是去看什麼。
在車上走了一個月的時間,終於來到了姑蘇城郊。謝晟忽然就沉重起臉色來,帶著我走的步伐慢了,心裏似乎在糾纏爭鬥著。
兩個時辰的路程我們走了半天才到。謝晟帶我來到一間書院前。那門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來儀書院”
只見那書院關著門,門口兩隻石獅子很是威武,可配著朱漆大門,裝飾卻也十分的典雅。
謝晟推門而入,我隨後而至。
書院雖不大,卻很是漂亮。種滿了各種花,只是春天未到,看不出滿圓盛放是如何的姹紫嫣紅。書院中有一個小池塘,裏面浮著有點枯萎的荷與蓮,夏天想必這池塘是清香宜人。塘邊有幾株柳樹。柳樹旁是個亭子,亭子周圍植滿了菊花,正是深秋,全院唯獨這些菊花怒放傲然,十分的奪目,讓人不禁眼前一新。
在書院主樓旁,還有好些梅,也是寒冬未到,還未見嫣然。
而主樓中傳來陣陣小童朗朗的書聲,在天空中回蕩著,一派宜然閒適。
‘在京城,秋天雁便南下,若我們以後在江南,那就是能看到秋天的大雁了……我在離開皇宮的時候,本只是想到你府中避一段時間……然後到江南去……在一個湖泊旁邊,建一間書院,教一些小童讀書……書院要幽靜的,春天開著不知名字的淡雅小花,還有微風拂柳……夏天……書院裏的小池子中有白荷飄香……秋天,便是煮酒,靜靜坐在亭子裏,邊聽小童們的朗朗書聲,看著從北方的京城裏來的雁在天上徘徊……很寧靜的感覺,也很自由……’
當時我這樣對宣慕說。
春的柳,夏的荷,秋的菊,冬的梅……
我的呼吸頓時窒住。
手腳都微微地顫抖起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謝晟帶著我來到主樓前,透過鏤空的窗子,有抹白衫的身影拿著一本書,正在十多個搖頭晃腦的書童旁來回走動著。
我的淚霎時蒙朧了眼睛。
怎會如此?那是宣慕麼?那個我思念了三年的人麼?
那個我以為已經失去了的人麼?
可那先生的笑容如此熟悉,我怎能忘記宣慕正是這樣的微笑著,握住我的手,說著許多的話?看著他,我恍如隔世……
謝晟輕輕道:“想不到吧……你尚還活在人世,宣慕也亦然……”
“怎會如此……?”我望著謝晟。
謝晟長歎道:“那日宣慕被帶回來,簡直與個死人沒分別,好久都是行屍走肉的……讓人一看到他,便覺得是他整個心都沒了,整個人都在流血……偏偏又沒有宣洩療傷的方法……後來,他查出來所有的一切,均是月楓所為。後來便娶了她,要用她的下半生來贖罪……月楓還只道自己是當初你在王府中最親近的朋友,宣慕這樣是移情于她……宣慕對她百般呵護眷寵……本來我是不明白他的……直到那時,他找我說要假死的藥,我才知道月楓對你……我和他策劃了好久,終於策劃出了完全之策……往後便如你所知,全天下的人都以為岳安小王爺死去了……”
謝晟冷笑一聲:“宣慕的那首詩,讓月楓幾乎瘋了……”
“那這書院……”我怔怔地問。
謝晟溫柔地看著我,再慢慢地將視線移往長風蕭索的蒼穹,那聲音似乎也融在了風中:“你也明白的吧?他對我說:
‘少寒很想要間書院,靜靜地生活。既然他無法如願,那我來代替他……當日我是王爺的身份,也不能護他周全,後來才明白,只要是皇族之人,無論是我還是皇上,都太多羈絆,無法守護他。能守護他的,必須是平民,才能與他有簡單的幸福……當初我始終不太懂,如今切膚之痛,才讓我醒悟過來,即便他已去了,我卻還是要做個平民,來守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他……’”
“‘來守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他’……”我怔怔地重複著,反復品嘗著宣慕說這話時的苦澀與痛楚
“那他……知道我未死麼?”我恍惚地問著。
“不知道……”謝晟道。
我灼灼地看著他,“既然春天你便見過了我,你為何不告訴他?”
謝晟的眼眸很深,他歎道:“宣慕與你在一起,痛多於快樂……你給他的,幸福很微小,痛苦卻很巨大……我謝晟,此生便得他一知己而已……”
“原來如此……”有謝晟為知己,宣慕何其幸運。
我複又問:“那為何又隔了半年,終將我帶到他身邊了?”
“因宣慕與你一起時,痛則痛矣,卻依然有幸福,可你不在後,他便只得痛……”
又低低地歎口氣,謝晟還是那句話:“他是我的知己……”
我微微地笑起來,知己知己,便是謝晟如此的人了。瞞宣慕,是因為謝晟是他知己,將我送到宣慕身邊,也因為謝晟是他知己。
謝晟拍拍我的肩,道:“我走了,也是時候回京城了……是相認,還是就此離開,便是你的決定了……”說罷轉身便走。
我笑起來,他要回京城,那便是將馬車都帶走了,若我要走,難道徒步回去?他必定已經知道我肯定相認……這個謝晟,當真是剔透的一個男子。
我靜靜地站在窗旁,看著宣慕的微笑。
好酸澀的笑容……那眼角眉梢都含著哀愁,那劍眉似乎從來不曾展開過。我的心臟一陣一陣地抽痛起來。
謝晟說:‘你與宣慕一起時,給他的痛苦遠遠大於幸福,可你不在了,他便只得痛……’
是啊,我給了宣慕多少的痛楚?看著自己最愛的人死在眼前,那種滋味如何艱澀,又是如何錐心刺骨……
當日我不過是輾轉地得到宣慕辭世的消息,已經心痛如絞,何況他是親眼看我掉下海中,被海水沒頂,再沒能浮上來?這樣的滋味,他還受了兩次……而這兩次,明明我均是尚在人世,卻殘忍地讓他以為我已經死去,確是自私啊……
以往之事一幕幕如浮光掠影,我凝注宣慕,從午後到傍晚,未曾移開過視線,看著他藏匿著悲慟的笑容,那怡然的笑中,竟是不斷不斷地流著鮮血。
想著他竟如此折磨自己,也要為我完成願望……心下不禁抽痛得仿佛被人用鈍刀一塊塊地將心給剜下來了……
痛得最後索性自己走到院子的亭子裏,靜靜看著落日。
很多事情都豁然了。
既然鳳少寒給他的是痛,那便由風離來給他純粹的幸福吧。
當所有的小童都跑出來要回家時,宣慕踱步而出。
我迎風而立,對他微笑著,盈盈看著宣慕。
宣慕有那一刹那如遭雷劈。整個人不能動彈,怔怔地看著我。
我緩步含笑向他走來,他卻退後兩步,仿佛怕一出聲或一邁步便會驚散我這個幻想,著實讓我的笑容下的心又揪痛起來。
來到宣慕面前,我微笑起來道:“來儀書院是先生辦的麼?”
宣慕怔怔地點點頭,什麼也說不出。
“在下風離,徒有幾點墨水,正逢進退為艱之時,先生可否聘我在這裏教書?”
“你……叫風離……?”宣慕的視線一直凝在我的身上,右手抬起,想撫我的臉,聽我這麼說,才恍過神,收回手,帶點歉意道:
“抱歉,兄台太像我的一個故人了……一刹那,在下竟以為是故人忽來……”宣慕笑起來,笑容裏掩也掩不住的蒼涼淒然。
“那風離是不勝榮幸了。”我對他帶點調皮地笑起來。
“可你……比那故人要……那人眼角眉梢從來不曾有過半點舒心,兄台則不然……”宣慕也有些釋然。
“未請教先生姓名?”我聽他這麼一說,心中又是一陣愴然。
宣慕笑道:“在下姓李,名憶。記憶的憶。”
我舒心地笑了,是啊,風離與李憶……
已非當日那在紅塵中載浮載沉的宣慕與少寒了,是該解脫了,既然我們都已經死過一回,再相見也是苦多於甜,疼痛多於幸福,那往日的種種,那些無奈,那些黯然,那些悔恨肯定又重新纏繞住我們。
不如還是像宣慕所說,作個平民,有簡單的幸福便已足了。
但鳳少寒與宣慕,又怎可能真的成為平民?
只有李憶與風離,劫後重生,都已經退盡鉛華,才真正的是個平民了。
那過往的痛苦,只我一人記得便好,何必又讓宣慕重新體會?
現在是朋友也好,以後再成為戀人也罷,現在我們是風離與李憶,簡單的兩人,簡單地生活不是已經是圓滿的結局了麼?
就讓少寒與宣慕都被掩埋了吧,現在也不必相認了……
風離與李憶,無論往後是摯友抑或戀人,都是一種美麗的緣分……
於是我笑了:“李兄,不知小弟能否在此教書?”
李憶也舒展了那仿佛很久未曾舒展的眉,道:“在下不勝榮幸。”秋風過處,帶來了雁。
那年,他說‘我們去江南,在秋天裏煮酒看雁賞菊’
三年後,終於等來這天。
就讓風離與李憶,來延續著個美麗的諾言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