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逝者（下）

　　密室中，幾個剛到的人正在驚慌地跑著。在他們前方的地上，倒在黑色血泊中的蓮娜早已深度昏迷。

　　“是蓮娜大人！快點！她的情況很危險！！！”

　　而在另一邊，塞巴迪昂也懷抱另一個女子急切地呼喚著。

　　“碧姬！碧姬！！”

　　好熟悉的氣息……還有……他的聲音……

　　嗯？

　　為什麼……今天這嗓音失去了以往的溫柔和沉靜，變得如此的……焦躁不安？

　　發生什麼了？

　　碧姬慢慢地甦醒了過來。

　　塞巴迪昂……大人？

　　在她的周圍，她看見了淡淡的金光四處漫溢，一種溫暖的感覺正在緩緩流淌。

　　然後，她還看見了塞巴迪昂。

　　啊，塞巴迪昂大人……真是塞巴迪昂大人呢……

　　眼前，塞巴迪昂那完美的臉龐就近在眼前，距離那麼的近，那麼近。

　　今天的你好像特別美呢。還帶著淡淡的光輝……真美得令人心碎啊。

　　真的……令人很心碎……

　　心，好痛……

　　嗯？……為什麼，此刻你的眼神，也這麼的令人心碎？

　　“醫士！她怎麼樣了？……對！受的傷很重！……碧姬！碧姬！醒醒！……喂！醫士！她到底怎麼樣了！……是這裡！……”

　　啊……塞巴迪昂大人，不要把我交給他們……就讓我在你的懷裡，靜靜地躺一會吧……

　　塞巴迪昂大人……

　　“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的，不是嗎？你們是醫士！……什麼？你是藥劑師？……那醫士呢？這裡只有一個？……叫她給我過來！快點！……”

　　塞巴迪昂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

　　噢……塞巴迪昂大人……

　　不用再等誰了，不用……真的……已經沒有用了，沒有用……

　　我本就是將死之人。即使沒有今天這一劫，我也要不久於人世了……

　　我和阿盧簽訂了契約，讓它在完成地圖後便放它走，要不然，我就腸穿肚爛而死。阿盧做到了，可我沒有……我沒有資格放它走，只有等待契約的懲罰……

　　我的身體，已經在一個多月之前開始腐爛了……沒有任何人能醫治，任何人能解救……

　　我想過，悄悄地離開，然後寂寞的死去……可是我還真沒有想到有今天……今天，我居然還能為你而死，死在你的懷裡！

　　塞巴迪昂大人，我已經很滿足了。

　　違背主人的命令，違抗禁令，擅自偷找逆魂，還牽連了無辜的人……牽連了我的朋友，安吉……

　　我不是一個盡忠職守的妖奴，更不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我，做出了不可原諒的事。

　　可……也只有這件事，是我能為您做的……僅此一件……

　　所以，即便是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願意。用這一切，來換得一個愛你的機會……

　　大人，我依然記得你的承諾。你說過要給我們獎賞，任何你能辦到的獎賞……其實，那一天我就想好了要什麼，只是……我沒有勇氣說。

　　不過，現在我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我終於能說出口了……

　　那麼，就請您獎勵給我……

　　一個吻。

　　僅僅一個吻，吻在額心的就好……

　　塞巴迪昂大人，您聽見了嗎？

　　塞巴迪昂大人？

　　“還不趕快過來！蓮娜還死不了，可碧姬快不行了！過來！！”

　　不……不要……請不要放開我……

　　“醫士！過來！！！”

　　塞巴迪昂大人……請……不要離開……

　　在她們緊張地帶離蓮娜後，一名醫士總算是留了下來。她慌忙穿過周圍的人，終於在塞巴迪昂的臂彎中看見了碧姬。但也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眼中閃過了震驚，和哀傷。

　　“醫士！她到底怎麼樣？你好好看看……碧姬，碧姬……”

　　“塞巴迪昂大人……”

　　年輕的醫士聲音有些哽咽。她顫抖著拂過了碧姬胸前巨大的傷口，對塞巴迪昂說著話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塞巴迪昂大人，不用……再看了……碧姬，碧姬她……早已經去了……不用看了……不用……”

　　“什麼？”

　　塞巴迪昂震驚地瞪著她，怒不可遏。

　　“你甚至都沒多看她一眼，就這樣地斷言了？！你，你們……搶救蓮娜倒很盡力，可對於碧姬……你們……都將妖奴的性命視為草芥……對吧？你……救她！立刻！這是命令！命令！！！”

　　“不，不是這樣的，塞巴迪昂大人……”

　　醫士的眼眶中不禁溢出了淚水。

　　“我沒有……我也很關心碧姬，和她相處這麼多年……我……可……可是……已經沒有辦法了啊！碧姬已經死了，她死了！看看她的傷口，內臟都不見了！她早已當場斃命！還有誰救得了她！有誰！誰……嗚嗚……”

　　“……嗚嗚嗚……嗚嗚……”

　　“……嗚嗚……”

　　四周的空氣凝結了。一種叫做悲傷的東西正在迅速擴散，洶湧地吞噬著所有人……

　　最後，滿身血跡的塞巴迪昂放開了碧姬，將她輕輕地放在了地板上。房間中只剩下了塞巴迪昂，碧姬，還有兩個女孩。塞巴迪昂沉默地看著碧姬，蒼白的臉彷若凝固了一般，毫無表情。

　　“你們……在做什麼？”

　　見兩個女孩子在認真地整理著碧姬的遺體，塞巴迪昂有虛弱地問。

　　“現在整理她做什麼，以後還要好好的埋葬……”

　　“不，不用埋葬了。”

　　一個女孩扯起嘴角，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

　　“您忘了嗎？螢……是不會有遺體的，她馬上就要變為塵埃了……所以，我們想讓她……好好地走……”

　　說著，女孩又忍不住別過頭去，壓抑著嗚咽起來。

　　“噢，對……我忘了，忘了……”

　　“塞巴迪昂大人，您還是先出去吧，這裡由我們來處理了。我想……現在康辛特大人會很希望您去見他一面……”

　　“嗯……沒錯……我現在，是應該去見見康辛特……”塞巴迪昂說著慘然一笑，“替我好好地安置她吧。她……是因我而死的……”

　　“我們會的，大人……”

　　“謝謝了……”

　　看過碧姬最後一眼，塞巴迪昂輕輕一聲歎息，淡淡地笑了。

　　“再見了，碧姬。”

　　他支撐著站了起來，漸漸，消失在密室的大門裡……

　　塞巴迪昂大人……

　　塞巴迪昂大人……

　　已經……聽不見了嗎？

　　塞巴……迪昂？

　　我……

　　唉……

　　請您記住……有一個碧姬，曾經那樣的深愛過你……

　　塞巴迪昂……

　　“莉莎，莉莎……別哭了……我們還得在她化為塵埃前整理好呢……別哭了，快點……啊？塞巴迪昂大人？……”

　　正在整理著的女孩們忽然發現塞巴迪昂又回來了，不禁有些吃驚。

　　“大人，您……還有事嗎？”

　　“啊，是的……”

　　塞巴迪昂慢慢走到碧姬跟前蹲了下來。他看著如同睡去般的碧姬，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久。然後，他又抬起頭來，對著兩個女孩溫和地笑了。

　　“可以請你們離開一會嗎？我想對她說句話，很快的。”

　　“啊，可以，當然可以……”

　　女孩們答應著起身了。她們一邊往外走一邊不停地回頭看，心裡很是好奇。

　　光之塞巴迪昂要對一個低賤的妖奴說什麼話呢？

　　然後，她倆就在門外停了下來，偷偷地往裡面看著。

　　“碧姬？……”

　　塞巴迪昂輕聲說著，又抱起了碧姬。他的眉頭微皺，並開始緩緩地上下打量起碧姬來。那雙琥珀色眼睛中，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碧姬……”

　　房間中的燭光幾乎都滅了，只剩一兩支還點著，光線因此很是昏暗。光影之間，碧姬寧靜的臉龐映在塞巴迪昂眼中，已然沒了生命的光輝。那雙碧綠的杏眼早已永遠地閉上了，只剩鮮紅的唇，還俏皮地往上翹著嘴角，像是微笑著假寐一般。柔軟的綠發輕輕地搭在了塞巴迪昂的手臂上，淡淡地散發著清香味。

　　塞巴迪昂靜靜地看了她很久。然後，他慢慢俯身，低頭，將自己那俊美的臉與碧姬靠得越來越近……

　　“莉莎，你說……塞巴迪昂大人在幹什麼呢？莉……”

　　女孩小聲地說著，很是好奇。可她的話還沒說完，莉莎卻突然激動地壓低嗓門喊了起來。

　　“啊，你快看，快看！塞巴迪昂大人，他他他，他在……”

　　寂靜的房間裡，塞巴迪昂高大的背影漸漸俯了下去。雖然看不見他在幹什麼，但那兩個女孩卻直覺的感覺，塞巴迪昂是在親吻碧姬。

　　他在吻一個螢！他居然在吻一個螢！

　　塞巴迪昂將自己的唇輕輕地印在了碧姬那微微發涼的紅唇之上。這是一個長吻，一個溫柔的長吻。它沒有激情，沒有言語，甚至可以說，沒有緣由。但這個吻，卻是那樣一個飽含了複雜情緒的吻，一個意義深長的吻，還有……一個悲傷的吻。

　　他就那樣深深地吻著她，一直不曾分開，直到……

　　一片溫柔的綠光亮起。

　　碧姬的身體，忽然微微地散發出綠光來。在塞巴迪昂慢慢直起身子後，她渾身的綠光更是奪目地閃耀了起來，刺得塞巴迪昂幾乎無法睜開眼。

　　“碧姬？碧姬？”

　　他輕輕地呼喚著，卻沒人答應。外面的女孩也見狀驚異地跑了進來。

　　片刻之後，耀眼的綠光開始分散，慢慢化為了無數片碧綠花瓣。在這沒有一絲風的房間裡，細碎的花瓣帶著華麗的光彩不斷上升，旋轉，飄散。最後，它們全都靜靜地消失在空間中，只留下了一股熟悉的香氣淡淡裊繞，久久不曾消散。

　　地上沉睡的碧姬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她就這樣的，什麼也沒留下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永遠地離開……

　　“這……這是怎麼回事？”

　　“螢不是……死後都會變為塵土的嗎？可碧姬？……塞巴迪昂……大人？”

　　“塞巴迪昂大人？”

　　兩個女孩吃驚地看著四周，又看了看塞巴迪昂。但塞巴迪昂只是繼續地蹲在地上，一言不發。他淡然地看著前方，看著那個碧姬曾經存在的地方，然後，以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喃喃道。

　　“碧姬，我會記住你的，永遠……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