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尾聲(下)
布諾雷斯,馴場。
法爾摩多穿梭於走廊間,為主人塞巴迪昂的事倍感困擾。
這次的迪亞祭士叛變事件對塞巴迪昂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先不說他在索克蘭堡和伊哥斯帕中所遭遇的那段驚險經歷,在僥倖活命後馴場裡的一大堆爛攤子才更讓人頭痛。迦維亞、巴巴科的叛變,大批幽靈的逃脫,還有他們給馴場帶來的極其嚴重的破壞,魔物流失,人員傷亡……這些,作為馴場主持者的塞巴迪昂都是脫不了干係的。
經過兩天的嚴厲審判,索克蘭堡最終給予塞巴迪昂撤職及調往戰鬥前線的處分。雖然,這對一個擁有主持者身份的人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但若不是有大祭士替他說話,塞巴迪昂受到的處分恐怕還會更重。在返回馴場收拾行裝的這幾天裡,塞巴迪昂把一切事宜都交給了法爾摩多處理,自己則一個人關進房間,誰也不見。
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塞巴迪昂硬是一步也沒離開過房間,而進食這些就更別提了。今天就是離開馴場往前線出發的日子了,法爾摩多帶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再次前往塞巴迪昂的房間,心裡由衷地期盼著主人有所好轉,能重新振作起來。
拐過悠長的走廊,他終於來到了塞巴迪昂的門前。
咚,咚,咚。
渾厚的敲門聲迴盪在空空的走廊裡,聽來很是寂寞。
法爾摩多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側耳貼門,試探性地呼喚著。
“主人?塞巴迪昂大人?……”
“是法爾摩多嗎……”
塞巴迪昂的聲音緩緩地傳了出來,低沉而平淡。
“是的,正是我,法爾摩多。”
“快進來吧,法爾摩多。”
隨著“吱呀”一聲響,門打開了。
房間裡依舊是那副模樣,只是同低沉的塞巴迪昂一樣,這裡也充斥著壓抑感,令人窒息。厚重的窗簾都被拉了下來,室內的光線很昏暗。在最裡面的角落裡掛著一副巨大的帷帳,平時塞巴迪昂都喜歡在那後面讀書記事,而今天,紫色的帷帳後隱隱閃著紅光,塞巴迪昂的身影在其後若隱若現,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幹什麼。
法爾摩多輕輕關上了門,並鎖好了。他慢慢走進來,然後在一張大木桌前停住了。
聽到塞巴迪昂的聲音後,法爾摩多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這幾天來,無論他怎麼急迫地呼喚塞巴迪昂,走廊裡都只有空蕩的回音在回答他。而今天,這聲音雖然聽來有幾分無力,但至少說明塞巴迪昂還是好好的。而且他也開門讓法爾摩多進來了,應該是已經恢復了過來。
法爾摩多打起精神,微微欠身,然後清晰地向著裡面說道:“主人,您……還好吧?今天就是出發前往伊茲克特的日子了。東西我都已經收拾好,只差您的私人物品了,如果您已經好了的話就盡早啟程吧。我想……索克蘭堡的監察官會在渡口等著您的。”
“啊……謝謝你了,法爾摩多。有你在,總是很省心……”
塞巴迪昂低聲地回答著,聲音中不可掩飾地透出虛弱感。法爾摩多頗為難過地沉默了,對自己無法寬慰主人感到苦惱。可就在此時,塞巴迪昂的聲音又一次的響起了。他突然變得堅定了起來,並且聲音裡少了憂鬱,而增添了幾分的冷靜。
“在走之前,那些事都辦得怎麼樣了呢?就是前幾天我交代給你的事。”
“啊,您說那個……基本都已經辦好了。”法爾摩多連忙回答到,“大祭士那邊我已經替您發過信,感謝他的慷慨與好意了。蒂爾小姐那邊我也幫您發信過去,和她道別了。聽說蒂爾小姐還想直接趕來為您送行,可卻被大祭士大人攔下了……”
“說第三件事吧,我不關心這個。”
“啊……好的。關於私販禁品給努亞波塔的人,我還在進一步的尋找當中。只要一找到那個巫士我一定會馬上通知您,並盡快將他帶過來。不過……這可能得花上一定的時間了。”
“好的,辛苦了。記住,這事一定要保密,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知道了嗎?對了,你在信裡向大祭士解釋卡亞那地圖的事了嗎?”
“卡亞那地圖嗎?”
法爾摩多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不安,並在不經意間嚥了咽喉。他是一個本分的人,對關於卡亞那的禁令和因此會受到的懲罰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也很害怕碰觸這類事。而現在,他不僅得瞭解此事,還得要就此同大祭士大人打交道,法爾摩多的心裡不免感到了幾分恐慌。不過,既然這是主人塞巴迪昂的命令,作為妖奴,法爾摩多自然也就義不容辭了。
他清了清嗓子,然後抬起頭來,繼續向塞巴迪昂匯報著。
“我說了的。正如您之前交代的一樣,已經繪製好的兩幅卡亞那地圖被迪亞祭士拿走了,而繪圖的人也死在了澤得殿裡,逆魂阿盧更是被暴徒們放走,不知所蹤。所以……大祭士大人交代的重要任務,您很遺憾地沒能完成,您對此深感愧疚……”
“很好……謝謝你,法爾摩多。對這件事你不用擔心。因為你很擅長模仿字跡,而你寫的東西也是沒人能分出真假的。所以……不要害怕,沒人會知道你代替我向大祭士提及了卡亞那。即使……真的有人知道了,這也是我讓你做的,而你知道的其實也。所以放心吧,不會有事的。真對不起,因為我工作的關係,總會讓你做一些危險的事……”
“啊!不不!這是我應該做的,應該做的……完成主人的命令,正是我的職責所在……主人,您言重了……”
法爾摩多紅著臉低下了頭去,為自己那卑微的私心被塞巴迪昂察覺而感到羞愧不已。
“好啦,你先去忙吧。我在這裡稍微收拾一下,馬上就過來。”
“是,是,主人。我這就去準備……”
法爾摩多彎著腰,慢慢退出了房間。在關上門的前一刻,他又看向了屋內,並對自己那糟糕的表現再次感到後悔不已。
當門鎖扣緊後,房間裡又重新變得安靜。
塞巴迪昂熄滅魔法陣石,慢慢從帷帳後走了出來。他的臉色蒼白,神情疲倦,一頭長長的銀髮更是雜亂散落下來,樣子頗為狼狽。在他的身後是一張大石桌,十數本的書被粗暴地掃在了兩旁,凌亂地堆疊著,桌下的地面上也掉了不少。而中間,更為寬廣的空白桌面上,卻只擺放了幾件東西,零零散散的,看起來很有些彆扭。
空著的桌子中間放了一塊黑石頭,小小的,正是當初迦維亞用來對付他的聖克里特魔法陣石。石頭微閃著紅光,似乎還沒完全停止下來。這三天來,塞巴迪昂不時地啟動它,為的是重現魔法陣中的場景,重現那段迪亞留給他的刻骨銘心的場景。
而在魔法陣石旁,還有兩張羊皮紙和一個獸皮信封。下面的一張羊皮紙很是特別,也很奇異。寬大的紙張是被折著裝進信封的,可它卻光滑如鏡,毫無褶皺。紙面上,絢麗的色彩變幻不定,更有無數山脈湖泊的圖樣流動不息,如浮雲般若隱若現,但又轉瞬即逝。
在它上面的那張羊皮紙就顯得普通多了。它只是一張平整的信紙,微黃的紙面上印著幾條褶,一些黑色的字跡無力地排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寫道:
親愛的塞巴迪昂:
你不認識我,也沒必要認識我。我只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但卻始終關注著你的朋友而已。而這信封裡的地圖,權當作是慶賀你27歲生日的禮物吧。
這是一張永夜地圖,一張能指引出卡亞那之路的永夜地圖。正如它的名字一樣,它是運用永夜族的法術製成的,所以,它的用法也非常簡單。你只需在心中清晰地告知它你目前的所在地,並默念想要去到的目的地,它便會馬上顯示出之後應當走過的正確道路。不過,你的目的地只能限於這地圖所收錄的範圍內,若超出了,它便無法顯現。永夜族害怕光明,而它們的法術也一樣。所以,請記住,務必在光線昏暗的地方使用它。
這張永夜地圖的代價是高昂的——價值五百個金幣的北暗河原料,一份梅迪耶羅帝護符的記憶,永夜族的秘軸,還有,我畢生的靈力。所以請放心,不要看它的奇異和違禁的用材便覺得這是從哪裡偷來的。這是我自己做的,完完全全的親手製作。而你,塞巴迪昂,請你好好地利用它,善用它。卡亞那是個神秘而危險的地方,那裡面也包含了過多的複雜往事與記憶。不管最終是你或其他任何人想要借此地圖進入那裡,都請你們記住,做一些好事,一些有益的事。千萬,千萬不能將任何的危險重帶回世間,弭忒司人的仇恨還存在,而他們的報復是可怕的。
千萬要善用它。切記,切記!
你忠誠的朋友
“善用它嗎……我會的。”
塞巴迪昂低吟著轉回了身來。他走到桌前,輕輕拿起了那信紙。
永夜地圖的光輝映滿他的眼簾,華光流轉。塞巴迪昂深沉地看著信,在一陣沉寂過後便點燃了它。當最終火光消失,灰燼撒滿地面時,塞巴迪昂的臉變得堅毅而冰冷了。
“我會善用它的,母親。”
伊哥斯帕的枯木林裡,安吉正驚訝地看著威德。
“啊?你以後都不用來這裡揀豆子了?是真的嗎,真的?!”
“真的,真的……”威德慢條斯理地說著,“有這麼吃驚嗎……難道,你還希望我在這裡揀一輩子的豆子啊……”
“呀——!太好了!”
安吉突然高聲的一喊,把威德也嚇了一跳。她居然會這麼替威德高興,這可真有些出人意料了。可惜,威德那吃驚的表情還來不及散去,安吉接下來的話就讓他的心涼了半截。
“太好了!太好了!以後我就不用天天來指導你揀豆子了。唉,你是不知道,每天都盯著那密集的樹林看,眼睛累死了……”
“喂!你這個傢伙……”威德只覺得心裡有些堵,“有你這麼當妖奴的嗎,啊?做這麼點小事就嘰嘰歪歪的,又不是什麼辛苦活……你別高興太早啊,雖然我不用揀豆子了,不過今後的訓練會艱苦很多,這也就意味著……以後還是有很多地方會用到你的。你的用處很大哦,辛苦你了。”
威德說完意味深長地看著安吉,然後粲然一笑。
安吉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反應過來。“訓練會辛苦很多”,這也就意味著,安吉得更多地為他拿藥了。一想起偷拿藥時那種做賊般的心情,她的頭不由得“嗡”地一下又大了起來。
威德沒有理會呆掉的安吉。他只是優雅地微笑,揮揮手,然後徑直朝學徒樓走去。
“那麼……明天見。”
“啊……等等……威德!威德!等等!喂!……”
寂靜的樹林裡,安吉那憂愁的聲音在慢慢迴盪。
而在樹林的上空,沒人能看見的地方,奧喀妲正悠哉地漂浮其間。
她用一隻纖細的玉手輕輕托起了臉頰,然後微微一笑,低聲地默念道:“嗯……遊戲會沿著怎樣的道路發展下去呢?有趣……”
她輕輕舒了口氣,然後反身一躍,瞬間消失在半空中。
而此刻,隱都邊界的樹林裡,史東一人還在寂寞地等待著。
終於,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奧喀妲,不是說了今天走嗎,你又跑去哪裡玩了。”
看著一臉嬉皮的奧喀妲,史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哎呀……你可真煩人,自己走不就好了嘛!反正你帶著我的枷鎖,你走到哪裡,我也離你不遠的。幹嘛老要催著我,等著我……”
“呵……我自己走?還記得上次我自己走了,你也被拉了過來,然後……你就大發雷霆,說我壞了你的好事,害你沒能吃完美食,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就不停地折磨我。奧喀妲,你說的話我可沒法全信啊,就像……你的預言一樣。”
“喂喂喂……怎麼又扯到預言去了?”奧喀妲很不滿地白了他一眼,“告訴你,史東,我的所有預言可全都是大實話,沒一個字誇張!我這個人可是從來不說謊的!是你們自己亂了陣腳,出了那麼多事,居然還敢賴在我頭上,真是……好了好了,快走吧!越扯越沒心情了……”
“呵呵呵……”
史東看著奧喀妲那倔強又暴躁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了起來。他戴上兜帽準備出發,可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便跟著停下來,低沉地說道:“喂,奧喀妲,可真難得啊……這一次我在猶豫著要不要殺安吉,而你,居然勸阻了我。若不是知道你一向樂於玩弄生命,我還真會以為你是好人了。怎麼,是不是你的預言裡又出現了新情況,嗯?”
奧喀妲剛漂浮起來準備消失,聽史東這麼一說便又停了下來,然後臉色一沉,頗為嚴肅地說道:“是,我決定不殺她了。而你,最好也留著她。這是我給你的建議,不過僅僅是建議而已,不在預言範圍內哦。所以……如果因此而出了任何問題的話,我也是概不負責的……好啦,預言也的確出現了新情況,剩下的兩個人已經明朗了……”
“嗯,我知道……伊哥斯帕裡的澤金並不是預言中之人,而黑特爾‧奧拉夫才是吧。那麼……第四個人又是誰?”
史東低頭沉吟著,然後看向了奧喀妲。
“第四個人?呵呵……你應該很熟悉這第四個人吧。”
奧喀妲玩弄著指尖的黑髮,莞爾一笑。
“他是隱都有名的年輕俊傑,也是未來大祭士的有力人選。而他的名字,也是你熟知的……塞巴迪昂。”
“塞巴迪昂?!”
史東一驚,繼而默然。
“是光之塞巴迪昂嗎……”
冷風吹過樹林,發出一陣寂寞的沙沙聲。史東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空中的奧喀妲,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走吧,奧喀妲,目前最需要調查的果然還是黑特爾。”
史東低沉地開口了,並動身準備出發。
“塞巴迪昂的確是隱都的棟樑之才,聽說還是大祭士獨生女的心儀之人呢,呵呵……就暫時讓他去吧。至於那兩個孩子……也先這樣吧,還是先解決復仇王子黑特爾。這個黑特爾可是以殘暴而著稱呢,他甚至更有著‘血腥黑特爾’的名號。解決了他,總歸能拯救數條無辜的生命的。你快點回家去,我們這就出發,目的地——琉璃島。”
翠綠的林海邊緣處,深不見底的斷崖邊緣無限延伸,而在斷崖遙遠的對面,一片雪白的冰原赫然顯現,它是那樣的廣袤無際,但卻又杳無人煙。史東收好奧喀妲藏身的樹枝——所謂奧喀妲的“家”——他緊了緊身上的斗篷,快步跑向前方,然後縱身一躍,毅然跳進了萬丈深淵之中。
可是,他卻並沒有隨之墜落斷崖。
史東那魁梧的身影只在瞬間閃過,跟著便隨風飄散,消失得無影無蹤。斷崖邊只有孤獨的樹葉聲和冷風聲迴響,顯得如此冷清,就如同從未有人來過一樣。
一切,又歸於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