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摯友與勁敵（下）

　　“哎？加佈雷，你的臉怎麼了？怎麼都腫了！……”

　　威德說著就走了過去，想要看看加佈雷的臉，可加佈雷卻連忙躲開了。他目光閃爍地別過頭去，不看威德的臉，然後很有些生疏地淡淡說道：“我沒事……你們都是來找我父親的吧。快進去吧，他在等你們。我就先走了，不打擾……”

　　說完，加佈雷側過臉大步地走開了，留下威德站在原地一頭的霧水。

　　“哎——加佈雷！……”

　　“威德。”

　　旁邊的菲利克斯突然一把拉住了威德。他看了看加佈雷離去的方向，然後回過頭來看著威德，露出了慣有的微笑。

　　“我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談呢。先進去吧，待會再去找他。”

　　菲利克斯帶著威德進入了諾斯威沃的房間。房間裡似乎還瀰漫著一種特別的緊張，諾斯威沃背著手站在窗前，一言不發，這不禁讓新進來的兩個人感覺有些尷尬。威德斜著眼看了下菲利克斯，很好奇他要怎麼開場。

　　菲利克斯的表情仍然是一臉輕鬆。他揚了揚眉，瞬間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然後上前兩步彎腰深鞠了一個躬，帶著輕快的語氣說：

　　“啊——好久不見了，諾斯威沃大人。還記得我們上一次見面時，也正值一場學徒們的盛大對決。想不到兩年之後，您的學徒仍然是最優秀的，而您，也仍然是伊哥斯帕裡最傑出的魔法老師。”

　　窗前的諾斯威沃突然輕笑著“哼”了一聲，也不知他是在微笑呢還是冷笑，不過等他最終轉過身來時答案就揭曉了。諾斯威沃冷冷地看著菲利克斯，又掃了一眼旁邊的威德，然後面無表情，略帶嘲諷地說道：“菲利克斯……還是這麼的油腔滑調，從學徒時代起就沒變過，跟你那個沉穩踏實的哥哥可一點不像啊。不過……你倒是靠這張金嘴得了不少的好處嘛。看來……現在又是靠它重新進入伊哥斯帕咯？好啦，有什麼事就快點說，少給我來這套，浪費我的時間……”

　　聽著諾斯威沃的奚落，菲利克斯倒是半點也沒生氣。他依然保持著微笑，語氣恭敬地說：“我說的可都是真話呢，諾斯威沃大人。兩年前，您的學徒就在對決裡大放異彩，而今天則是越發地出彩了。伯格可，依蘭，克魯塞羅，索拉……當然，還有加佈雷。他們都在這次的比試中展現了令人稱奇的表現，讓康辛特大人也印象深刻呢。依格那提亞斯大人聽說後也非常高興，他還說您的學徒在離開伊哥斯帕後又會成為隱都的棟樑呢。所以，依格那提亞斯大人對於您之前提出要求‘在下一年裡只會帶一個學徒，而且必須是您認可的一個適合人選’這件事，已經批准了，而我今天來正是為了告知您此事。恭喜您了。”

　　“恭喜？”

　　諾斯威沃冷笑著反問了一聲。

　　“哼……有什麼可恭喜的。我帶的學徒本來就夠多了，根本不應該在每年還安排我帶新的學徒，可依格那提亞斯大人他還是……”

　　“啊，依格那提亞斯大人也覺得很過意不去呢。”菲利克斯連忙接過話說道，“但目前您是伊哥斯帕裡最強的冰雪魔法師啊，更何況這裡的水系魔法師也很少……所以，依格那提亞斯大人才會力排眾議，允許了您親自教導貴公子加佈雷啊。您知道，在伊哥斯帕裡原本是不提倡老師教導自家的孩子的……”

　　“好啦。”諾斯威沃突然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這些事我很清楚，用不著你來提醒我……”

　　他頗為不快地掃了一眼菲利克斯，然後走到了大書桌旁，拿起書慢慢坐了下來。

　　“你的事都說完了吧？說完就可以走了。我還有很多事呢，恕不奉陪了。拜明頓……”

　　“哎……等等。”

　　菲利克斯連忙撥開拜明頓伸過來的手，上前兩步，再次露出了熱情洋溢的笑容。

　　“真是不好意思，還有兩件事。第一事是——因為伊哥斯帕現在的主持者是康辛特大人了，所以，以後這裡的相關事宜只要向康辛特大人請示就好……”

　　“這我當然知道了，還用你說嗎。”

　　“啊，我只是提醒您一下而已，呵呵……然後，還有第二件事……”

　　菲利克斯溫和地笑著，然後將一直站在旁邊的威德拉了過來。

　　“不久前，伊哥斯帕這一任的靈者在死前寫過幾封信發給幾位大人，稱自己在最後一次辨別冰針時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重大過失——她將原本為天賦者的威德‧道爾頓判斷為了不具有自我異能的人，而這，自然對威德和您都造成了嚴重的損失。因為依格那提亞斯大人目前實在太忙了，暫時沒時間和您詳談此事，便特意囑咐我先來說明情況，澄清事實，並替已故的靈者對其的嚴重失職向您表達最深切的歉意。依格那提亞斯大人希望您能夠認真並適當地教導這個難得一見的天賦者，之後，他會抽空來向您進一步瞭解情況的……”

　　聽著菲利克斯的一席話，諾斯威沃低垂的眼睛中不經意地流過道道暗流，但他那冷峻的臉，卻依舊沉穩而平靜。

　　“……另外，索克蘭堡的道爾頓祭士大人也收到了靈者的來信……”

　　“什麼？”

　　諾斯威沃猛地一驚。

　　“道爾頓祭士？靈者居然能把信寫到祭士院裡去？！”

　　“啊……這的確很令人吃驚呢，呵呵呵……”菲利克斯微瞇著眼輕笑道，“不過……也許因為事關威德，道爾頓祭士也的確看到了靈者的來信呢。不僅如此，他還聽說雖然靈者做出了極為錯誤的判斷，但威德卻在您的指引下仍然成長良好，已經能完美地融合冰與火，順利地打通天賦者的道路，心中甚為驚喜。所以，特請我們來代為轉達他由衷的謝意，感謝伊哥斯帕歷史上最偉大的水系魔法師諾斯威沃，為道爾頓家族所付出的辛苦與恩惠。所以今天，我也特地帶了威德過來。威德，來……”

　　菲利克斯說著便將威德推了過去。

　　“來，好好地感謝一下你的老師——諾斯威沃大人。能在他的門下學習魔法可真是你的榮幸。想當年，我也很想在諾斯威沃老師門下學習呢。只可惜，老師的選擇不是由我們說了算，而我的自我異能也不是水系的，呵呵呵……”

　　威德站在諾斯威沃面前，心情複雜。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個陰險而卑鄙的男人，他多想就此憤怒地高喊出來——不是努亞波塔的錯，不是她！是諾斯威沃！一切都是他做的，是他的陰謀！而今天，自己能有如此的造詣，也全是拜努亞波塔所賜。而面前的這個男人，在威德近一年的學徒生涯中唯一做過的事，便是阻撓他，拚命地阻撓他。

　　可是，可是……

　　老師，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為什麼不說出真相？

　　您真的認為，我應該跟這個男人的身邊繼續下去嗎？

　　老師啊……

　　“謝謝您，諾斯威沃老師。”

　　終於，威德輕輕地欠下了身。他語調平緩，言辭恭敬，一雙深邃的眼眸裡波瀾不驚。

　　“感謝您這麼久以來對我的提攜和指引。若不是您，恐怕我現在還在拚命地苦練柏丁老師教給我的魔咒呢。衷心地……感謝您……”

　　書桌後的諾斯威沃雙眉微鎖，眼神深沉。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威德，久久一言不發。

　　“啊——那麼……我的事就全說完了。真不好意思，耽誤您這麼長的時間……”

　　菲利克斯突然歡快地開口說道，打破了房間裡奇怪的尷尬。他一面拉回威德，一面笑著向後退去。

　　“那麼不打擾了，我們這就離開。說起來今天是我第一天到伊哥斯帕就任呢，還真應該好好地參觀參觀。威德，這個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帶我到處去走走吧，哈哈哈哈……”

　　“等等。”

　　一直沉默的諾斯威沃突然開口了。

　　“我還有事要和威德談談，你先走吧。”

　　“呃……這樣啊……”

　　菲利克斯看著威德，思索了片刻。

　　“那麼……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了，威德，一會談完了再帶我到處走走吧。我可是個路癡，搞不好就要迷路的，要是因此耽誤了要事可就不好了。那，我就先出去了，等你哦！”

　　菲利克斯燦爛地笑著離開了，留下威德一個人，獨自面對冰冷的諾斯威沃。

　　房間裡出奇的安靜，靜得連心跳聲都能聽見。威德定定地看著諾斯威沃，強迫著自己不轉開視線，不在這男人面前表露出一絲的不堅定。

　　在一陣死一般的沉默過後，諾斯威沃終於說話了。

　　“多少……你知道多少。”

　　“嗯？”

　　威德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我是在問你……努亞波塔告訴了你，多少。”

　　他從桌後站了起來，慢慢踱到了威德的旁邊。這黑髮的男孩似乎比剛來時長高了不少，氣質也更加成熟了，這在諾斯威沃的眼睛裡多少有些刺眼了。

　　他靜靜地看了威德很久，最後走到了窗戶旁，長舒一口氣，平靜地說道：“算了……你知道多少都無所謂了……從現在開始，我會認真教你的，就像一個……真正的老師一樣。”

　　威德繼續盯著空空的書桌前方，沒有回答。

　　“對於你的事，我不知道努亞波塔告知了你多少。天賦者，是異人世界裡的神跡，僅僅通過自身就能操控好幾個系的魔法，還能對它們進行融合。不過……作為一個天賦者可是不輕鬆的。首先，和同齡人相比，你要忍耐沒有自我異能的寂寞——在你十七、八歲以前——當然，這個問題努亞波塔已經幫你解決了，你已經能不用咒文就釋放出冰火了——作為你的自我異能，呵呵……可別以為這就是件好事。也正因為你的最初能力是冰火，你那自我異能中的核心能力已經定格為冰火了，將來其他的自我異能都只能作為輔助。而實際上……若是由我來教導你的話，我會將更厲害的能力引導為你的核心力量……”

　　說著，諾斯威沃微揚起嘴角看向了威德。而威德依然冷冷地面向一旁，一臉的漠然。

　　“好啦，既然事已至此，我們就好好的試煉冰火吧……”他又將視線重新轉向了窗外，“不過作為天賦者，還有更大的磨難在等著你。因為能融合幾個系的魔法，你不得不去習慣常人所無法忍受的痛楚，而你的試煉歷程也會比一般人危險上無數倍。在未來的幾十年後，你還會遭遇各種奇怪的夢魘，痛苦，病魔……而你人生的終點，也會比很多人早上好多年，呵呵呵……威德，其實你也可以選擇——遠離如此危險的人生。只要你越少地動用天賦者的力量，越多地如一個普通魔法師那樣試煉，你的身體就不會遭受那樣巨大的傷害，而你的生命……也會如普通人一般的平安而久遠。不過……以我對你的瞭解而言，你一定不會這樣做的，不是嗎？”

　　諾斯威沃說著，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一旁的威德也終於動了一下。他淡淡地笑了笑，低聲但卻清晰地說著：“當然，我不會的。”

　　“嗯……那麼好的，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諾斯威沃從窗戶旁走了過來，站到了威德身前。他看著威德那雙認真的眼睛，心中矛盾地升起了不甘和釋然感。

　　“好好準備吧，小子，今後的試煉可就比揀豆子痛苦多了。我不想哪一天聽到你說自己受不了了，要向我求饒。要真有那麼一天的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放心吧，諾斯威沃老師。”

　　威德粲然一笑，輕聲地打斷了諾斯威沃。他的目光堅定，臉上流轉著異樣的光輝。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永遠不會。”

　　在回去的路上，威德好奇地盯著菲利克斯看。

　　“喂，菲利克斯，我爺爺真的收到靈者的信了？那些話真是他說的？在我的印象裡，他可是一向不過問家族裡年輕學徒的事啊。”

　　“唔……是不是他說的又有什麼關係？不管怎樣，我要帶你去見諾斯威沃總得有個理由吧？那老傢伙可是出了名的難纏啊，頭疼得很……啊，對了，謝謝你陪我去見他，威德。”

　　菲利克斯說著便停了下來，笑瞇瞇地看著威德。

　　“我是真的很怕見他，可這又是依格那提亞斯大人的命令，不得不去，所以……只有拖著你陪我了，呵呵……謝謝啊，多個人去總比一個人去的好啊，哎……”

　　“不，應該是我謝謝你。”

　　威德突然抬起頭，認真地看向了他。

　　“謝謝你了，菲利克斯……”

　　寧靜的樹林裡微風輕拂，一些枯黃的葉子在低聲地吟唱著。

　　菲利克斯默默地望著威德，半晌又笑了起來，帶著威德繼續朝前走去。

　　“啊，真是的……兩個人謝來謝去的真沒勁。不過話說回來，威德你還真不像我所聽說的樣子呢。聽耶哥說，你是匹孤傲又倔強的小野馬，態度傲慢得令人受不了，哈哈哈哈……”

　　“什麼？！”

　　威德猛地停了下來，一臉的愕然。

　　“耶哥？你剛剛說耶哥？你認識他？！”

　　“嘿……有這麼吃驚嗎？哈哈哈……”菲利克斯又笑著繼續拉他前進，“我認識他，我當然認識他了，他是我哥哥嘛。”

　　“啊？！哥哥？可……可你們……”

　　“長得一點都不像，對不對？哈哈哈……我知道，他比我帥氣很多，性格又好，又是個‘沉穩踏實’的優秀魔法師——如諾斯威沃所說——不過我和他感情很好哦，雖然……經常吵架，還打架，偶然欺負一下他，或者……被他欺負，呵呵……好啦，我們就走到這裡吧，我還有事要去辦，告辭了……”

　　“啊！等等！”

　　威德突然拉住了他。

　　“那他現在在哪裡？耶哥。我聽表哥說他和耶哥已經失去了聯繫，好像是吵翻了，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唔……威德，你現在不用找他。”菲利克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們打了個賭，好像……是要比試魔法？輸了的人要付出代價？呵呵……好啦，你才多大啊，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再說你現在也沒辦法離開伊哥斯帕啊，等以後再說吧！等四年後，你離開伊哥斯帕了，我就帶你去找他，然後狠狠地揍他一頓，順便也幫我多打幾拳，哈哈哈哈……那麼……再見了，你的朋友還在等你呢。”

　　聽他這麼一說，威德這才發現加佈雷正站在不遠處。他的左臉微微紅腫，然後在看見威德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慢慢走了過來。

　　“我從今天起也在伊哥斯帕供職了，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今天就再見了，威德。”

　　“啊……好的。再見，菲利克斯。”

　　告別了菲利克斯後，威德走到了加佈雷面前。看著加佈雷那紅腫得滑稽的臉，威德忍不住爆發出大笑來，但加佈雷並沒有笑。他靜靜地看著威德，然後沉默地低下頭，輕聲地說出了一句話。

　　“對不起……”

　　“啊？”

　　威德突然停止了大笑，然後莫名其妙地看著加佈雷。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

　　加佈雷的表情難過而內疚。

　　“對不起？”威德愣愣地看著他，繼而撲哧一聲，有些好笑地問道，“哈……為了什麼？”

　　“為……為了……為了……”

　　加佈雷的右臉也有些紅了。他吃力地說著，但始終有點說不出口。

　　“嘿，加佈雷。”

　　威德突然上前幾步，轉移了視線。他拉著身旁的加佈雷轉過身來，抬手指向遠方。

　　“你看，那是什麼！”

　　厚重的雲層中，一隻奇怪的異獸忽隱忽現。它的渾身散發著奪目的藍光，將四周的雲朵也映得流光溢彩。

　　兩人呆呆地看著天空，不覺地發出陣陣讚歎聲。

　　“哇……好像是某種冰河裡的魔獸啊……”加佈雷高抬起頭，微微地瞇著眼睛，“看樣子，是某個很厲害的魔法師在路過布諾雷斯的上空啊。”

　　“喂，加佈雷。有一天……我會騎著比那更厲害的魔獸穿梭於這個世界。”

　　威德轉過了視線，認真地看向加佈雷。

　　“有一天，我會成為這世間最偉大的魔法師，然後進入索克蘭堡，帶領眾魔法師將所有的復仇者一網打盡，讓這個世界重新復原寧靜。和我一起好嗎？加佈雷。”

　　冷風中，威德向加佈雷伸出了右手。他的黑髮隨風輕揚，蔚藍的眼睛裡流光閃動，深邃而堅定。高挺的鼻樑下，一張飽滿的嘴唇拉出了優雅的弧度，將那張雕塑般完美的臉龐襯得越發的英氣十足，溢滿了生命的光輝。

　　加佈雷怔怔地望著威德，半晌，會心一笑。他慢慢抬起手，看著空中威德的右手，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力地握了上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