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是妖奴？

　　安吉坐在地上，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行人。

　　回想起自己剛來這裡的時候，已經三年前的事了。

　　那天，她們從永恆通道出來後便來到了這片陌生的土地。儘管外面到處都已經冰天雪地，但這裡卻仍然綠樹成蔭，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

　　當她們穿過了森林後，便來到了這個城市，隱都。

　　隱都，隱秘之都。

　　它於這個世界來說是不存在的。

　　這裡有著很多奇異的東西，妖精，怪獸，魔物，還有各種奇異的植物和動物。

　　還有的，就是隱沒者，這個世界的主人。

　　他們和人長得一樣，但卻有奇異的能力，就像人類所見到的魔法師，巫師，或異能者。但很久以前，由於某種原因，他們遠離人世，來到這片土地，過起了隱姓埋名的生活。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就自稱為隱沒者。

　　這些，都是扎伊爾告訴她的。

　　自從安吉簽下那份契約之後，雪地裡見到的那個慈祥和藹的老太太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叫碧姬的妖奴販子，稱為鐲老巫。她和安吉過去見過的所有胖老太太沒什麼不同，只是她總會帶回各種各樣的妖怪去賣。

　　“每過一段時間主人就會到外面去尋找新的妖奴，好賣給有需要的隱沒者。”

　　扎伊爾一邊將濃湯乘到碗裡一邊說。

　　“到底什麼是妖奴呢？”

　　安吉不會法術，只能在旁邊幫點小忙。

　　扎伊爾把湯放好後，坐下來專心地給安吉解釋著。昨天因為分心多放了些鹽，手臂上碧姬打的五條血痕還清晰可見。

　　“妖奴就是供隱沒者驅使的妖怪，有很多種類，大致可以分為三等。最低等的是小妖，像山怪這種，他們不會說話，不會思考，通常被用來做一些苦力。它們都血統純粹，但是骯髒下賤。”

　　說到這裡時扎伊爾自然地流露出鄙夷的表情。

　　“第二等級的就是我這種，戈餌。”她的臉上又揚起了得意的笑容，“我們具有魔力，可以和人交流，也有智力，只是我們是妖怪。”

　　“最高等級的就是螢，他們是很高級的魔物和人類混血所生。因為那些魔物都有保持完美的人形，所以螢的外表也和人沒有差別，所以……”扎伊爾突然湊了過來，“你是螢吧。”

　　“啊？”

　　安吉不自然地往後退了下，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你一點都看不出妖怪的樣子，不像我，還有一部分卡丘猁的皮毛和背脊……”

　　講到這裡，扎伊爾又不滿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還有一部分深棕色地皮毛。

　　“不，我是人類，不是螢。”安吉很肯定地告訴她。

　　“不可能的，連我都能聞到你身上有某種氣味，一種不屬於人的氣味。況且主人很有經驗，還用光鏡看過了，不會錯的。我們偉大的主人可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鐲老巫啊！我聽她說你是精靈混血的呢，是榕樹的精靈嗎？很少見啊，太值錢了！唉，我就差遠了。”

　　安吉不知道要怎麼向她解釋自己只是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扎伊爾對碧姬說的話從來都深信不疑，估計碧姬說她是天神下凡，她也不會懷疑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來到這個奇異的世界也許正是上天的安排。如果她還留在人類的世界，早就已經死了。就算那天沒有凍死，餓死也是遲早的事。

　　或許是天國的父母在保佑著她吧。

　　“媽媽……”

　　母親在世的時候曾帶著她往來於各個城鎮，靠販賣各種手工飾品過活。安吉不知道父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裡，只是不停地隨母親四處流浪。但最後，流浪的腳步還是在那個小山村停下了。來不及趕往下一個城鎮，長期的飢餓和病痛就奪走了母親的生命。

　　臨終時，母親將她托付給了村裡的阿瑟夫一家，懇求他們照顧安吉到她成年，並將所有的首飾和一個自己珍藏多年的黃金手鐲都送給了他們。阿瑟夫很同情她，可他的老婆打心眼裡不想帶個拖油瓶。不過看在那些首飾的份上，最後還是答應了。

　　那一年，安吉九歲。

　　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一條項鏈，粗糙的皮繩子上掛著一個黑色的橢圓形石頭，沉甸而古樸，從她記事起便有了。母親告訴她這是她的幸運符，讓她隨身帶著，它會一直保護著她，即使有一天母親不在了。

　　離開母親的兩年，她成了阿瑟夫老婆口中的包袱，整天在她的打罵和冷眼下度日。所以當阿瑟夫一家偷偷離去時，她不想再追過去。聽天由命吧，如果上天要帶她走，離開這個毫無眷戀的塵世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但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當初的做法是多麼愚蠢。為了她，母親一定付出了很多，而她竟然這麼輕易就想要放棄生命，母親在天國看到了也必定很傷心吧？於是她下定決心，不管以後再發生什麼，一定要堅強。

　　不過，想起她的過去和現在，安吉實在看不出自己什麼地方和精靈有過聯繫，她一點也不像個精靈——雖然她也不知道精靈長什麼樣——她堅信自己其實就是一個人類。忍不住覺得碧姬的想法可笑。

　　事實也證明了她的想法。

　　和她同車運回來的三個深山小妖陸陸續續地被人買走了，而她則一直無人問津。儘管，碧姬那麼肯定，但是她的客人沒有一個相信的。當他們看到安吉時，都懷疑碧姬有意敲詐。

　　“你看啊，多好的孩子啊，她可是上等的螢啊！”碧姬的笑容異常燦爛，都快開出花來了。

　　“是嗎？可是我怎麼看都覺得她就是一個人類嘛！”客人很懷疑。

　　“完美的人形！螢當然不會具有妖怪的特徵了，呵呵呵呵……”碧姬依然笑著，兩顆金牙閃閃發光。

　　“……我還是不覺得她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畢竟螢太少見了，至少我還沒見過。”客人皺著眉頭看了看，還是覺得不可信。

　　“當然是螢啦！我做這行好多年啦，見過的螢不少，賣出去的客人個個都滿意。今天算你幸運，現在螢可不好找啊！怎麼樣，開個價吧！”她有些不耐煩了。

　　客人圍著安吉轉了一圈，緩緩地說：“……如果你實在堅持說她是螢……那麼讓她給我看看她的能力吧。不管怎麼像人類，螢應該是有魔力的吧？”

　　這時碧姬傻眼了，這麼些天她還真沒見安吉有什麼魔力。

　　“有必要嗎，我已經用光鏡看了很多遍了，她絕對是螢！”

　　見客人不說話，碧姬只能妥協。

　　“唔……好吧……安吉，你展示給他看看，你都會些什麼，什麼都可以。”碧姬的臉色明顯不好看。

　　“我……會什麼？你們要我做什麼？我沒有什麼魔力……”安吉茫然地看著她，不知道她想看自己做出什麼效果。

　　“你當然有啦！快點，我們都等著呢！”

　　結果碧姬和客人都在期待著她有什麼驚人的表現，但是安吉除了和他們大眼瞪小眼外，什麼也做不了。

　　最後客人在嬉笑聲中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友善地提醒碧姬重新買個光鏡。

　　“我的光鏡沒有壞！”

　　就這樣，碧姬一直堅持著，相信總有一天識貨的人能把安吉買走。

　　時間一長，安吉也加入了碧姬的生意中。碧姬說不能白養著她，要她隨自己去集市，幫著照看“貨物”，防止它們逃走或被人偷走，而扎伊爾則留下來守家。

　　每天碧姬對她都要重複很多次，她是個妖奴，永遠也逃不出自己的手心。就算逃出去了，隱都到處都有危險的魔物，隨便一個都能把安吉一口解決掉，還填不了牙縫。總之就是威脅恐嚇之類的話，想要她老老實實地跟著自己。

　　其實碧姬完全沒必要這麼煞費苦心，安吉自己也很明白在這個奇怪的地方亂闖會有什麼後果。所以每次碧姬說的時候她都一邊認真地允諾著，一邊在心裡嘀咕碧姬對自己這個不是妖奴的妖奴都這麼沒把握。

　　她們住在城東的一棟石屋裡，每次都駕著那輛舊馬車，帶著奇形怪狀的妖怪們，穿過幾條狹窄古老的小巷，來到“集市”。

　　還記得第一次來集市的時候安吉被嚇了一跳。所謂集市，就是一片寬闊的空地，裡面吵吵嚷嚷，聚集著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長著狗頭的人，獨眼的巨怪，三個腦袋的小孩，還很多沒見過，也叫不出名字。

　　“他們……都是妖奴嗎？”

　　“什麼？不，只有那些有記號的才是，就像你手上的一樣。”

　　果然，安吉注意到只有一部分怪物有印記。很多小妖模樣的怪物都用鏈子鎖著，甚至是關在籠子裡。還有一些像扎伊爾的戈餌雖然沒有被鎖著，但也緊緊跟在主人的旁邊。它們的印記都在很明顯的地方。

　　“就在這裡吧。”

　　她們在一塊空地邊停了下來，碧姬開始招呼她把車上的東西都卸下來。今天帶的是一箱子的小仙子，據說可以用來裝飾屋子，還有幾隻大鼻怪，在籠子裡不停地撕咬著。

　　“給我安靜些！你們這些雜種！”

　　安吉將這些小妖在她們的攤位前一一擺開後，便坐在後面，看著碧姬忙碌著招呼客人。

　　到處都是交易妖奴的人，市場裡的氣味出奇的難聞。

　　這時，她才注意到旁邊的攤位，一個乾瘦陰沉的老頭子正拖著一個奇怪的娃娃使勁的鞭打。說它是娃娃因為它長得很像一個小孩，但是有個很大的腦袋，全身雪白，只有一塊布遮著下半身，後面還有一條尾巴。它的皮膚好像魚的皮一樣，覆蓋著細細鱗片。

　　可憐它渾身的皮都被抽得開裂，鮮紅的血痕觸目驚心，地上還散落著一些白色的鱗片。

　　老頭抽累了，便把它扔在地上，罵罵咧咧的走了。

　　安吉看它很可憐，便過去想看看它的傷勢如何

　　“你不要緊吧？天啊……那個老頭打得太狠了……”

　　剛開始大頭娃娃還飽含眼淚地望著她，聽到這句話後忽然露出凶狠的表情來：“不准說我主人的壞話！你這個骯髒的傢伙！滾回自己的地方去！”

　　安吉被嚇了一跳，退了回去。妖奴果然都對主人無比崇敬，即使它們總是被人歧視和虐待。

　　日子一天天過著。現在安吉知道了，當時她按下手印那個羊皮卷就是妖奴的契約，一旦簽訂就永遠是奴隸了。難怪當時碧姬對她那麼好。所以現在她看到新來的妖奴都感到同情，不知道都是怎麼被騙來的。

　　慢慢地，安吉還發現，這個市場是專門販賣妖奴用的，每天都能發現新的品種，讓安吉為這個世界生物的多元化總是不停地讚歎，也為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帶來一點樂趣。

　　而賣妖奴的人手上都帶著很大的手鐲，這應該就是鐲老巫名字的由來了。鐲老巫並不都是老巫婆，裡面也不乏一些妖嬈的美婦和一些奇怪的男人。比起別人，碧姬算是慘淡的，大部分時間只能出售小妖，還經常門庭冷落，而其他生意好的攤位經常能看到很多人搶著買那些上等的戈餌。想起扎伊爾用無比崇拜的表情說出那句最常掛在嘴邊的“我們偉大的主人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鐲老巫”的樣子，她不由得笑了起來。

　　時間，一晃就是三年。

　　這天，還是和往常一樣，碧姬在市場的角落裡開始了她的生意。她例行公事般把安吉擰到前面去吆喝了一番，仍然沒人感興趣，就再次灰心的把她放開，忙起其他的事來。

　　太陽快要下山了，市場上的人也陸陸續續的離開了，但碧姬還在遊說客人，想要賣掉最後一個飛人。

　　“它的腿腳不怎麼靈光嘛，好像有點瘸。”

　　那是當然的，安吉心想著。她早就發現碧姬賣的妖奴都會有或多或少的問題。包括她這個假冒的妖奴。

　　“呵呵呵呵……它是飛人呢，有什麼關係呢只要飛得很好就行嘛。”碧姬一邊展示著她的招牌笑容一邊辯解著。

　　“這可是個缺陷啊，萬一翅膀也有問題呢？”客人並不上當。

　　“不會的，翅膀我是檢查過很多遍的，沒有問題才把它帶回來的！”碧姬說得斬釘截鐵。

　　不過這個妖奴雖然叫飛人，但是一點也看不出人類的痕跡。頂多只能算是有一雙蝙蝠翅膀般的大岩石。

　　“好吧，我帶它去那邊飛給你看看總行了吧，如果沒有問題你就把它買下。”碧姬說著，帶客人走了。走前回頭對安吉重申要照顧好東西。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別想溜啊，敢跑，有你好看的！”

　　唉……要跑早跑了……

　　安吉看著他們走遠了，無聊的發起呆來。突然感覺有什麼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一隻仙子？

　　它和碧姬賣的仙子很像，也有小小的，人一樣的軀體，但卻是通體透明的，閃著淡綠色的螢光。翅膀像是4片花瓣插在背上，輕輕地扇動著。

　　安吉剛想仔細地看看，它卻一下飛走了，飛快地鑽進了後面的樹林。

　　市場後面是一片小樹林。安吉經常看到裡面有點點彩色的螢光，一直以為是螢火蟲，今天才知道原來是這種“仙子”，難怪它有那麼多不同的顏色。

　　三年裡安吉的生活就是圍在碧姬身邊照顧一群臭烘烘的妖怪。雖然她明白貿然離開碧姬根本無法生存，但無聊乏味的日子還是讓這個十四歲的女孩感到厭倦，天性中的好奇讓她越來越想知道這個地方究竟都有些什麼。

　　安吉看了看碧姬去的方向，盤算著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應該還有一會吧。今天的妖奴已經賣完了，馬車上也沒什麼值錢東西。更難得的是，今天她們離那片小樹林很近，用不了多久就能夠回來。

　　就去看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我看看就回來！

　　打定主意，安吉向“仙子”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