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轉機(下)
安吉抱著大木盒,一蹦一跳地走進了威德的房間。
“喏,拿來了。”
她將盒子扔給了威德,然後就坐到一旁看著他笑。
自從昨天的“虐待”威德事件之後,安吉徹底地發現他不過是一個男孩,一個會魔法的男孩——但那也只是一個男孩,而不是怪獸。現在一想起威德最後服軟那狼狽樣,安吉就有要笑得喘不過氣的衝動。
威德就這麼看著安吉坐在旁邊,像個白癡一樣笑個不停。最後他也被安吉笑得全身發毛,忍不住瞪著她問了一句:“你傻笑什麼啊,有病……”
“你才有病。”安吉白了他一眼,“沒病你躺這兒幹什麼?”
這麼一說,她便想起那個叫舍農的黑男孩,於是連忙對威德講起剛才的奇聞。整個過程她都講解地很詳細,尤其在講到舍農最後大顯身手那段,還故意誇大其詞添油加醋地描述得很細緻,生怕威德無法理解。
“……然後他的老師就很誇張地跑了過去,看樣子對他滿意得不得了啊。”
最後幾個字安吉也吐得特別清晰嘹亮,然後又繼續重點地形容米沃如何緊張地將舍農送到莊園來治療。
可出人意料的是,威德聽完後並沒有任何反應,相反嘴角還掛著一絲輕笑,然後略帶嘲諷地看著安吉。
“你給我講這麼詳細幹什麼?關我什麼事啊。”
“哎,怎麼說人家也和你是同伴呀,都是從離島甄選出來的呀?難道你們當時不在一起?”
“哼……我和那傢伙相處的時光只能用噩夢來形容。其實……你是想很清楚地表達我是整個伊哥斯帕最沒用的學徒,也是老師最討厭的學徒,是這個意思吧?”
“呃……沒有。”安吉有些啞然。
難得有機會打擊他,居然失敗了。看來自己的功力果然沒有碧姬深厚……
不過威德對這個話題和洗刷她都沒有興趣。他的手今天好轉了很多,便自己將盒子抱在了懷裡,慢慢打開了。邊開邊頭也不抬地對安吉說:“你還在這裡幹什麼啊,不是很討厭見到我嗎?還不快走。”
“哈?!”安吉忍不住又鄙視了他無數眼,“還好意思說,還不是你把我拖過來的……浪費我的時間……走……走……我會走的……好像誰喜歡跟你呆一起似的……”
“嗯?你喜歡我?算了吧,你沒有機會的……”威德說著就輕輕地笑了起來。
“喜歡你?鬼才會喜歡你!!!”
安吉“啪”地扔過去一個銀杯子,氣憤地甩門而去,留下威德一個人在房間裡哀嚎。
傍晚時分,蓮娜又自己忙著修復地圖去了,碧姬則和安吉一起再次溜到了阿盧的跟前。
“阿盧,這是你上次說過的南方叢林的地圖,你看看到底在哪個方向?”安吉拿著地圖問阿盧,並把碧姬的問題翻譯給它聽。
阿盧歪著大腦袋看了老半天,最終指向了東南方向。
她們又忙活了一大陣子,終於確定了卡亞那在一片名叫內斐捷羅的谷地中。碧姬興高采烈地拿起那張大地圖仔細地標注著,然後開始在自己的包裡翻起內斐捷羅地圖來。
她背了滿滿一包的地圖過來,真不知道都是從哪裡弄來的。安吉等得實在無聊,便坐下來仔細打量起阿盧。
阿盧真的很大,即使是蹲著也讓安吉仰得脖子疼。不知是不是體型太大,阿盧遠沒有小E好看——或者,還有一點難看——它的大腦袋圓滾滾,光溜溜的,上面長著鼻子眼睛和嘴。不過這些五官都非常粗糙,幾乎沒有容貌可言。它的手臂和雙腿都很粗壯,上面還隱隱覆蓋著綠色的針葉,再次證明了它是一棵古松的逆魂。
安吉端詳了阿盧半天,覺得它長得實在是單調,便開始聯想起小E來。也不知道小E長這麼大會是個什麼感覺。不過不管它可不可愛,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它每天的蜂蜜餅幹得由整個試煉所來提供才夠量了。
那一定會把廚師累死吧?哈哈哈……
她又一個人傻傻地笑了起來。這時,阿盧的聲音響起了。
“我……很配合……所以,地圖完成之後,早放我出去……”
“啊?放你出去?”
安吉愣愣地看著它,很難想像有誰願意放它走。
“契約……這是那女人和我的契約。”它說著指了指蹲在遠處的碧姬,“她答應了……等我完成地圖,放我走……不然……她腸穿肚爛而死。”
腸穿肚爛?惡……
安吉不覺打了個寒戰。
難怪阿盧肯說出卡亞那的所在,原來都是為了自己的自由。但就光看關押阿盧的這種架勢,安吉很懷疑碧姬到時候真會放它走,就算她真願意,蓮娜——或者別的什麼更重要的人——也不一定會答應的。估計阿盧又被碧姬給緩兵了。
安吉想著,同情地看起阿盧來。
“你為了自由就要說出卡亞那的位置嗎?它可是你守了這麼多年的東西啊,你還真捨得……”
“守了……這麼多年?地圖?呵呵……”阿盧木偶般的臉上嘴角拉動了起來,居然笑了!
它又“哈哈”了一陣,然後看著把大腦袋湊近安吉,說:“我擁有了它……很多很多年……但它……並不是我的東西。”
“啊?”這倒讓安吉有些意外了。
“我只是……偶然得到了它。在那之後……也去過卡亞那……但是,卡亞那裡並沒有我想要的東西……所以地圖……並不重要……相反的……它還讓我失去了自由……自由……”
阿盧略微悲傷地輕聲念著,彷彿在回憶自己曾經的自由時光。
“所以……我指引你們……去卡亞那……我……要……自由……”
安吉終於明白了阿盧的想法,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她們能這麼容易讓它開了口。看來阿盧也想在卡亞那裡找到某種東西,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神樹。她突然想起復原地圖的本意就是找到卡亞那的神樹,但如果裡面並沒有神樹,那所有的事不就都白忙了?
她連忙直起身問道:“你是在找卡亞那裡的神樹嗎?難道裡面沒有?你看見了什麼啊?”
阿盧又偏著頭看了她半天,很久才緩緩道:
“問……你的逆魂……不是更清楚嗎?……它不是……應該比我……更瞭解嗎……”
“啊?”
安吉愣住了,不明白它說什麼。
阿盧又繼續說了起來。
“我一直……很好奇……你帶著汀蘭的逆魂……為什麼……還找我……找它不是更好嗎?”
“什麼?”安吉吃驚地仰起頭來,望著阿盧,“你,你,你說汀蘭?你怎麼知道我有汀蘭的逆魂……”
“呵呵……我也是逆魂……當然……看得到它……它就在你胸口……”
“安吉?你在和它聊天嗎?”
一旁忙碌地碧姬看著安吉一驚一乍地,猜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呃……我是在和它聊天,可以嗎?”
安吉小心翼翼地看著碧姬,幸好現在阿盧都不費勁說一般的語言了,而是用阿巴奇古文交流,要不然她可沒辦法解釋自己項鏈裡的汀蘭逆魂。
“嗯,可以啊。不過你別惹它生氣哦,盡量逗得它開心點,知道嗎?”
碧姬繼續翻找著地圖,頭也沒抬下。
“嗯……好……”安吉心虛地回答著。
她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努力地平復自己澎湃的心情,低聲問著阿盧:“你剛剛說……汀蘭的逆魂也知道卡亞那的下落?它為什麼會知道?它沒去過卡亞那啊,而且又不像你,守著那張地圖那麼多年……”
“呵呵呵……汀蘭……小東西……要不是生在了……卡亞那……又怎麼可能……產生出逆魂……呵呵呵……”阿盧又呆板地笑了。
“什麼?!”
安吉驚訝地喊了出來,而且這次沒說古文,直聽得碧姬一愣一愣的,以為出什麼事了。
“沒事!沒事!”
她連連陪著假笑,繼而陷入了深深的鬱悶之中。
小E……小E就知道卡亞那的位置!就生在卡亞那!這小惡魔……為什麼不主動說出來!
她忿忿地念叨著,心想著等回去了再好好收拾那傢伙,現在還是不要聲張的好。
她們在蓮娜回來的前一刻離開了阿盧的囚所,很驚險。臨走時,碧姬將安吉送到了大門口,興奮地念叨著找到目標在內斐捷羅谷地的具體方位,明天可以更進一步了。不過安吉倒一點也不開心,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偷藏了一個大秘密,另一方面,則是為小E對自己的不坦誠而傷心。
一回到房間,安吉用力地鎖上了門,然後便取下項鏈猛搖了起來。
“出來!你這個傢伙……快給我出來!!”
小E被她晃得不行了,終於飛了出來。它“咦咦”地在空中盤旋著,但就是不肯落在安吉碰觸得到的地方,讓安吉看著更生氣了。她使勁地跳了起來,想一把抓住它,一面還惱怒地抱怨著:“你這傢伙,我對你不好嗎?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沒見我們忙得這麼辛苦啊!下來……快下來!哎喲!……”
安吉一不留神竟跌倒了。石板地面太硬,她的手肘被磕出了一大條口子,直流著血。她痛苦地爬了起來,極度鬱悶地坐到了床上,咧著嘴查看起自己的傷口來。
“……好痛……呃?”
一直盤旋在上空的小E不知什麼時候飛了下來,落在安吉的傷口上。它開始治療起安吉來,用它那奇怪的方法——抱著血淋淋的傷口不停地咬。漸漸的,那道大口子癒合了,連一點疤痕也沒留下,只有新鮮的血跡還留在上面。
安吉看著那紫色的小精魂,垂下頭去沉重地歎了一口氣。片刻,她又重新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飛舞的小E,說:“好吧,其實你有權利不告訴我的,對不起,我不應該發脾氣。可是……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啊,最好的朋友……所以有點傷心,只是傷心而已……你應該有你的秘密……”
小E歪著腦袋看著沮喪的安吉,然後又“咦咦咦”地叫了起來。
“呃?你不知道?你為什麼不知道……阿盧不是說你應該知道嗎?”
安吉這下被搞糊塗了,不知道哪個說的是真話。不過,這精魂都不會撒謊的,不是嗎?
“嗯?你的種子被吹出了卡亞那,所以在外面長大的?……你也想回卡亞那?”
小E說著“咻”地飛了起來,然後落到了安吉的櫃門口,示意她打開。
當安吉打開櫃門之後,小E又竄到了上面的格子裡,然後推著幾本書就要出來。
“行行行……行了,你那點勁,還是算了吧,我來。”
安吉苦笑著將那幾本書都拿了出來,都是當時小E推給她看的。只是她一直只對《藥錄》感興趣,其他幾本書壓根就沒打算看。
她將書本都扔到了床上,然後苦惱地看了看小E,說:“好吧,你說這能幫我找到卡亞那?呃……其實你自己也想去吧……真是的,不早說……但是這麼多啊,又很厚,我要先看哪一本呢?”
小E細聲叫著飛到了其中一本上。安吉揮揮手將它趕開,把書拿了起來。
《群山之戰》
已經是深夜了,蓮娜莊園裡人很多早已睡下,但威德還沒有。他抱著那個盒子,還在等某個人。
今天特意將安吉也趕了回去,就是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到他,發現他的秘密。
終於,房門口出現了腳步聲,盼望已久的身影出現了。
“怎麼才來?還要不要人睡覺啊!搞什麼啊……”
努亞波塔才一露面,威德馬上劈頭蓋臉地抱怨了起來。不過她倒不生氣,只是咯咯地笑著,然後蹣跚著坐到了床前的椅子上。
“哎呀……我是老人家,行動不方便啊,你這種小孩是不會理解的……好了,錢都準備好了嗎?五百個金幣哦。”
威德的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將手裡的盒子推了推,說:“就這些了。”
努亞波塔顫巍巍地接過了盒子,打開看了起來。
“哎呀……沒有金幣啊,真是的……”
“難道這些不比金幣值錢嗎?它們可不止五百個金幣!”威德腦門上的青筋都要爆出來了。
“哎呀,這些東西值錢是值錢,還都是寶貝,但上面有你們道爾頓家的標記,不好出手啊……”
果然,四件東西上都印著一個小小的複雜花體“D”的字樣。
“我沒那麼金幣,就這些了!你自己看著辦!”
“呀呀呀……好啦,我也沒說不要啊,呵呵呵……”努亞波塔的臉開心地綻放成了菊花,“那麼,我們的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完成?什麼完成了!喂!你給我引薦的老師呢?在哪裡?!”
威德本能地開始聚集能量。他的手今天已經好很多了,只是用起來還有些勉強。不過,他是絕對不會讓努亞波塔這麼輕易就擺自己一道。
昨晚上老太婆闖進房間後並沒有對他怎麼樣,而是又提出了一項交易——三百個金幣,為他推薦一個老師,一個引導他使用附註的老師。再加上上次他拖欠努亞波塔的兩百個金幣,總共就是五百個金幣了。雖然價格貴得嚇人,但為了今後能順利地試煉冰火,威德還是忍下了。自己那一百四十個金幣還得用上五年,自然是不能動的,萬不得已,他只得讓安吉拿來了那個木盒子,那裡面的東西可以說是他最後壓箱底的財產。
但是現在,這個死老太婆拿了錢卻絕口不提老師的事,看來想黑吃黑啊。他威德可不是個善茬。雖然手臂如刀割般疼痛,他還是強行聚集起能量,準備隨時搶回自己的東西。
“哎呀,你這是幹什麼?傷了我老太婆是小,廢了你的手可就虧大啦,呵呵呵……”
威德暗暗吃了一驚,他只是在聚集能量,這老太婆居然能感覺得到?
“你說老師是嗎?不是早已經站在你面前了嗎,呵呵呵……”
“我面前?哪裡,他……會隱身?”威德瞇著眼朝四周看了看,什麼都沒有。
“你這個小子……看不見我嗎?我啊,就是我。”
“哈?!”威德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你?你?你說能引導我試煉附註的人就是你?!……還給我!!!”
他說著便下床了,朝著努亞波塔撲了過去。可惜身子還沒完全康復,腳下一軟竟摔倒在地。
“呀呀呀呀……你看你,何必啊……”早已閃到一旁的努亞波塔詭笑著搖了搖頭,“錢我是不會還給你了,不過我這人很誠信啊——比你好多了——收了你的東西就一定會好好教導你的,呵呵呵……來,就先給你一份見面禮吧。”
她緩緩地靠進了趴在地上狠狠瞪她的威德,然後揚起那抽風般的手,對準威德的左臉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附註上清清楚楚寫著警告,若在兩種不同屬性的魔法能力成熟前強行試煉,必有反噬而亡的危險!你這個混小子,眼睛瞎了還是不認字,嗯?還敢煉……還敢煉!”
說完,她對著威德的右臉又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臭小子!以後再敢胡來,看我不打死你!”
威德痛苦地嚎了兩聲。他茫然地看著努亞波塔,繼而轉為了憤怒,大聲對她喊了起來:“死老太婆!你幹什麼!從沒人敢扇我耳光!你,你!……我可沒認你是我老師!!!”
“呵呵……是嗎?可是我認你是我的學徒了。”
努亞波塔說著就站了起來,抱著那木盒子開始往外走。
“試煉就等你康復過後再說吧,我會來找你的。地點嘛……就在枯木林吧,那裡最荒涼,很配你這種被諾斯威沃流放了的學徒啊,呵呵呵……”
威德還繼續趴在地上,對剛剛發生的一切完全反應不過來。他現在的心情只有震驚,震驚!
她只是個老巫啊,老巫!憑什麼當我的老師!!!
此時看努亞波塔就要走了,他終於記起了自己的東西還在她手裡,於是掙扎著爬了起來,本能地想大罵。可就在這時,威德突然發現,他的嘴張不開了!任憑他怎麼用力,嘴巴就是一動不動,牢牢地閉在一起!
他驚恐地喘著大氣,然後看向了那佝僂的背影。
努亞波塔?!
“對老師可要尊重一點,否則我也像諾斯威沃一樣對付你哦,呵呵惡化……那麼,我們以後再見了。”
門輕輕合上了,房間裡又剩下了威德一人。他驚異地瞪大了雙眼,胸脯也劇烈地起伏著,完全無法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
我在做夢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