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感覺有人正在親吻自己的臉頰,真一抿了抿嘴,用手肘頂了頂身後的人,然後卷過被子再次睡了過去。
昭信的手指掠過真一的額頭,輕輕撥開那幾縷碎髮,“我去開會了,晚上一起吃飯吧。”
“嗯……嗯……”真一無意識地哼了哼,再次睡了過去。
這是他第一次和昭信一起回到東京。昭信是來開會的,而真一卻是來躲避媒體的。
原因很簡單,伊娃的孩子沒有半點東方血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真一不是孩子的爸爸。社會名流的八卦新聞一向是媒體的最愛。在接連幾天的電話騷擾和公寓堵截之後,真一真的是受不了了,更可氣的是伊娃竟然抱著孩子拍拍屁股就坐飛機去布里斯班度假了,只留下一個短信說什麼記者就交給真一這個掛牌老爸了。
還好昭信解救了他,直接一輛車開進伊娃的公寓,將他帶走了,不顧媒體的相機快門聲劈裡啪啦。想到這裡,真一覺得有一點囧,說不定自己回到紐約的時候,那些八卦雜誌都不知道會把他同昭信的關係瞎掰成什麼樣呢。
從紐約飛到東京要十幾個小時,本來是很無聊的事情,但是飛機上的電影恰巧都是真一想看很久的題材,七八部電影看下來,腦袋都發脹了,一回到酒店倒頭就睡。
他知道當自己躺進床裡快要不醒人世的時候,昭信覆在他的身體上,親吻吮吸著他的嘴脣,手掌在他的臀部上揉捏著,但是真一太累了,只是哼了兩聲便睡著過去。
現在,聽見昭信整理好著裝開門走出房間,他不由得偷偷在被子裡呼了一口氣。
他也是男人,當然知道早晨的時候是某個地方最精神抖擻的時刻,特別是當昭信從後面摟住自己,那個硬物就頂在後腰上,要是他不裝睡,指不定現在已經陣亡了。
真一坐起身來,抓了抓自己像是鳥窩的頭髮,嘿嘿一笑。
不過平心而論,昭信還是相當克制的,因為昭信知道他是運動員,激烈的性愛很容易讓真一受傷,還會耽誤他的訓練與比賽。想到此,真一不由得微微一笑,昭信對自己其實是相當體貼的。
不過真一是“逃”回東京來的,除了衣服之外,連訓練用的氣槍都沒有帶。這樣也好,脫離訓練和那些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媒體還有那個不負責任的女王大人,自己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出了酒店,他看了看頭頂的太陽,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裡,即便是在這個自己從小生長的地方,大部分朋友都已經去到別的地方了,自己和父親的老公寓也賣掉了,就連曾經和水島還有長谷川他們經常光顧的遊戲廳也改成了壽司餐廳。
真一漫無目地瞎逛,東京的人流量依舊很多,還好不是上下班高峰期,不然自己只看見人頭看不見道路了。
“真一?是你嗎?真一?”
女子的呼喊聲在他身後響起,回頭的那一剎那,真一的眼睛不由得睜大。
是千葉靜香!竟然是千葉靜香?
千葉走過來,一把拍在真一的後背上,“天啊!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你了呢!”
真一愣在人行道的中央,耳邊是車來車往的引擎聲,反倒是千葉將他拉到了路邊。
“你不是在紐約嗎?什麼時候回來的?”千葉的眼睛依舊明亮,只是多了幾分成熟,表情顯得更加的沉靜,有一種……母親的感覺。
“你……懷孕了?”真一的嘴角緩緩向上揚起,他看見千葉已經明顯隆起的腹部,還有她撐著自己後腰的表情,和伊娃真的很像。
“對啊,我一大學畢業就結婚了,現在就快要當媽媽了。”千葉呵呵笑了起來,比起學生時代的內斂,她現在顯得更加的開朗,“呵呵,雖然我有想過如果可以和你結婚就好了,你不會到現在還在等著我吧?”
“對啊,我到現在還在等著你呢!”真一聳了聳眉毛,千葉是自己的初戀,他在紐約的日子確實想過她,甚至會幻想如果自己有一天和她在大街上偶然遇見了會怎麼樣,“難道你不知道我這次回到東京就是為了尋找你嗎?”
千葉看著真一的眼睛,裡面是老友重逢的喜悅,但是那並不是愛情。時間讓他們成熟,也讓一些東西變成了回憶。“少來啦!小心我老公聽見了把你打一頓!”
“哦?你的老公在哪裡啊?”真一裝出害怕的模樣,左顧右盼。
“他去大阪的總公司開會了。”千葉很自然地走到真一身邊,“我和他就是在大阪認識的啦。後來他調任到東京來,我也就跟著他回到東京了。”
“呵呵,我還在想在東京沒幾個朋友了呢,但是卻遇見你了。一定要請你好好吃一頓!”
“那是自然的!”千葉很爽快地笑了起來,“不過你帶足了鈔票沒有啊?要知道孕婦的胃口可是很大的。”
“你真的變了,千葉。”真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以前你可不會和我開這樣的玩笑。”
千葉聳了聳肩膀,走到了真一的前面,似乎沒有要回頭的樣子,“因為以前我只會懷抱著希冀站在劍道部的門口等待你。等待……是一種心情,但如果只是等待,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的。”
真一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的背影,輕輕一笑便跟了上去。
因為還沒有到晚餐時間,他便陪著千葉逛了逛商場,還特別在嬰兒用品部流連了將近兩個多小時,走出商場大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口袋裡的手機一陣震動,真一這才想起早晨昭信好像對自己說過要一起吃午飯。
“喂,我剛想打電話告訴你呢,我遇見高中同學了,要一起吃飯。”真一摸了摸腦袋。
“好的,晚上見。”
“嗯。”掛上電話的瞬間,真一看見千葉正用一種戲謔的目光望著自己,這讓他感覺到一陣窘迫,“怎……怎麼了?”
“你剛才打電話的表情就像是接到了老婆電話時卻正在和自己的初戀情人約會。”千葉嘴上的笑意更深了,“記得讀高中的時候,你可沒有這麼在乎我。”
真一嘆了一口氣,抱住肩膀道:“千葉,如果你不想把你的飯票氣走的話……”
千葉揮了揮手臂,笑道:“知道了——不取笑你了!”
然後,他拎著那兩袋嬰兒用品,千葉挺著肚子跟在他身後,兩人朝著高中時代最富盛名的清樂拉麵屋走去。
紅燈在那一刻轉為綠燈,一排排車輛就這樣行駛而過。
其中一輛車中,昭信緩緩放下手機,手指在手機的邊緣上滑動著。
駕駛席上的麻生抿了抿嘴,車廂裡的氣氛有些低沉,雖然他知道通常在這樣的情況下閉嘴是最安全的,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麼。
“那個,那個女人確實是小早川的高中同學……他至少沒撒謊。”麻生硬著頭皮,話說完了,感覺背脊上的雞皮疙瘩似乎都快掉下來了,唉……應該忍住什麼都不說的。
後視鏡裡的昭信只是微微側了側腦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真一離開的方向,“他們看起來很配,不是嗎?”
微涼的嗓音讓麻生的嘴角都快抽筋了。
“這個,配不配不是‘看起來’的事情吧。”
昭信沒有再說話,麻生很識時務地閉上了自己的嘴巴。他怕自己再所說一個字,他的少爺真的會把他賣給吃人連骨頭都不吐的緒方謙和。
另一面,真一和千葉在清樂屋裡一邊吃著正統的日本菜式,一邊聊天,五年前的那些年少往事似乎近在眼前。
“還記得那次在公交車上我們遇見了持槍劫匪嗎?”千葉撐著腦袋,晃著茶杯。
“記得。”真一點了點頭。在那個公交車上,並不是他第一次遇見昭信,但確實他第一次擁抱他。現在偶爾想起來,也許在自己的手掌按在昭信流血的傷口上時,便註定了今天的結果。
“當匪徒開槍的時候,你會毫不猶豫地抱緊我,保護我。那個時候我就在想這也許就是我那個時候會喜歡上你的原因吧。”千葉呵呵一笑,有一種孩子氣的天真,“可是下一秒,你就去保護你那個受傷的同學了。”
真一不置可否,盯著手中的茶杯。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你會保護我,不是因為你有多喜歡我,而是因為我需要保護。你很善良,真一……你會保護所有需要你保護的人,你的親人,你的朋友。”
“謝謝,我把它當成是你對我的誇獎。”
“因為我不是那個你‘唯一’想要保護的人,所以我知道,最後我們也不會走到一起。”千葉笑了笑,伸出手來,手指戳上真一的肩膀,“付賬吧,世界冠軍。”
真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對方卻靠在座椅上好笑地看著他。
那個笑容讓他明白,其實他什麼都不必多說。
付了帳,將千葉送上了出租車,並且還將自己在紐約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她,囑咐她寶寶生下來之後一定要寄照片來分享。
夜風一如五年前一樣涼爽,真一沿著馬路的邊沿漫無目的地走著,車燈一遍一遍掠過他的臉頰,不知不覺,他竟然就這樣來到了立野高中的門口。
校門已經被粉刷一新,那一排櫻花樹似乎比五年前更加枝繁葉茂了,還有新搭建的自行車車棚,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
除了……門口那個關東煮的小攤。
老闆包著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的頭巾,就連招牌和推車都沒有換過。他現在正低著頭忙著收攤。
真一緩緩走到他的面前,空氣裡關東煮的味道讓真一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就在老闆驀然抬頭的瞬間,呆住了,良久才反應道:“你……你不是世界冠軍……小早川嗎?”
摸了摸鼻子,真一笑了起來,“對,同時我也是那個總愛到你的攤子上點魚丸和竹輪的小早川。”
“真的是你!”老闆欣喜地握住了真一的手,“天啊,以前你到我這裡吃關東煮的時候,我做夢都沒有想過你會是個世界冠軍!”
“我做夢也沒有想過……五年之後你還會在這裡賣關東煮。”真一也跟著笑了起來。
“哈哈,是啊!其實三年以前我差一點就不做這一行了!你知道這是小本經營,賺不了什麼錢,再加上現在孩子們的口味也變了,我的關東煮……”
“但是……你現在……”真一用眼睛瞟了瞟招牌。
老闆笑了起來,“是啊,可就是在我決定不做的時候,有一個年輕人,就是那個曾經和你一起來吃過關東煮的學生……”
“水島嗎?”
“不是,就是那個長得很好看但是不怎麼愛說話的那個……”
真一眨了眨眼睛,“你不會是在說西園寺吧?”
“對對對!”老闆點頭道,“就是他!他給了我一筆錢,要我一直做下去。我說這怎麼可以,因為我根本賺不到錢啊!”
“他說什麼?”真一有些好奇,昭信是個商人,他是不會做賠本的生意的。
“他說,他不要我賺錢,他只想我做的這個味道能夠繼續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他說他喜歡我做的關東煮,只要我做下去,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人像他一樣喜歡我做的這個味道。”
“是嗎?他是這麼說的?”真一有些不可置信,這真不像是昭信會說的話,要知道那傢伙可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啊。
“對啊,他還說我的關東煮是他最愛的那個人第一次和他一起吃的東西。”老闆似乎在懷念什麼一般,“我也告訴他,關東煮也是我第一次煮給我妻子吃的東西呢。”
真一輕輕吸了一口氣。
一陣風襲過,他似乎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昭信在他的面前,舉著魚丸望著自己,沉默著,似乎在希冀著什麼。
那一刻,自己似懂非懂,只是低下頭替他吹涼了手中的食物。
千葉說過,等待……是一種心情,但如果只是等待,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的。
昭信做的,遠遠不止是等待。
當真一走在酒店的地毯上時,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撥通了那個電話。
“喂,昭信嗎?”
“嗯?”不自然,電話那端的沉靜男子手指一陣輕顫。
“我在想,如果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你,結局會是怎樣?如果我沒有去美國,結局又會是怎樣?如果……我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昭信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微微閉上了眼睛,“那麼多的‘如果’,聽起來就像是你準備要拋棄我了。”
真一的輕笑聲有一些戲謔,又有一些了然。
“我是想說,就算是有這麼多的‘如果’……結局也許會是多種多樣的,但是有一點是不會變的。”
“什麼?”
“我還是會愛上你。”
房間門磕啦一下打開,昭信轉過身去,看見真一靠在門口,那抹笑意拖拽走他全部的思維。
“It is written.”
因為,你會讓它成為命中註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