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怎麼回事!”
冷戾的聲音響起來,被唐晉撞到的不是別人,正是沈東君。
自昨兒小祿子到縣衙走了一趟,今天就有不少當地官員跑到客棧來巴結他,沈東君自然嫌吵鬧,索性帶了小祿子出來,書齋清靜,而且他也準備挑幾本書帶在路上,閒著的時候,讓不為念給他聽,既解了悶,又可以讓兒子念書,一舉兩得。
卻不料還沒進門,就讓人撞了,讓他頓時火氣冒了出來。他是瞎子看不到路,難道那人也是瞎子不成?
小祿子從後面趕上來一看,嘴巴張得大大的。
“老爺,撞到您的那個人自己暈過去了。”
沈東君皺了皺眉,一肚子火氣發不出來,人都暈了,他衝誰發脾氣去?
“小祿子,看看他還有氣沒有,有氣就叫醒他,好狗還不擋路呢,沒氣就拖出去餵狗。”
“爺,有氣呢……”
小祿子的話還沒有說完,唐晉就顫悠悠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原來他剛才只是撞得一口氣沒順過來,倒下去的時候後腦勺在地上一磕,人就醒了,只是一時半會兒頭暈眼花,站不起來,也說不出話來,但是沈東君的話他卻是一字不漏地聽到了。
有錢的大爺惹不起,他硬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對、對不住,剛才是小生魯莽了,這裡給老爺作揖賠罪……”
幼承孔孟之訓,讓唐晉做不到悄悄走人,尤其他發現眼前這位盛氣凌人的老爺的眼睛居然看不見的時候,心裡的歉疚感一下子濃重起來。
撞人的是自己,有錯當然就要認。
彷彿一陣春風吹過耳旁,沈東君一肚子的火氣,就這麼被吹散了。就連小祿子也有些驚訝地看著唐晉,這個人的聲音實在是太好聽了,輕柔溫和,只是一句話,竟然就把沈東君滿身的暴戾之氣中和得一絲不剩。
“嗯……算了……”沈東君的聲音也跟著柔和了不少。
這是唐晉和沈東君的第一次相遇,場面雖然不太愉快,但也稱不上火爆,他們誰也料不到,片刻後他們就會再次見面。當然,那是一場更加不愉快的見面,或者說是衝突。
走在返回的路上,唐晉的心思仍然停留在對沈東君的驚鴻一眼上,令他印象深刻的不是沈東君出眾的容貌,而是他的一張毒舌。
“好狗還不擋路呢……”
這一句話,讓唐晉想氣又氣不起來,看得出沈東君的心情不好,一身的暴戾之氣與那張出眾的面容很不相配,而後來沈東君居然沒有追究,輕易地就放他走了,也令唐晉微感意外。
這位有錢的老爺,也許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凶惡。
想到這裡,唐晉不由得微微一笑,笑容還未消去,前面的人群突然一陣騷動,唐奕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驚惶地亂竄亂跳,一時沒注意,居然直直地撞入了唐晉的懷中,把唐晉又一次撞倒在地上。
後面,兩個衙役罵罵咧咧地追了過來。
“小子,別跑……”
“他媽的,還敢咬人,站住……”
“白痴才站住等你們來抓……”
唐奕爬起來,衝著衙役們直扮鬼臉,然後撒腿又要跑,一回頭,才發現剛才撞倒的人居然就是唐晉,頓時呆住了。
“阿、阿、阿爹……啊,阿爹你沒事吧?都是奕兒不好,奕兒不該撞你……”
唐晉被撞得猛咳不止,被唐奕扶起來仍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那兩個衙役已經怒衝衝追了上來,一把揪住了唐奕的衣領。
“啊啊啊!壞人,放開我……啊嗚……”
又是一口,唐奕把抓住他的那個衙役咬得嗷嗷亂叫,氣得一巴掌就搧了過來。
“啪!”
巴掌沒有落在唐奕的頭上,而是打在了唐晉的胸口,唐晉不咳了,卻噴出了一口血,把那衙役嚇愣了,看著自己的手掌直納悶,他什麼時候有這個掌力能把人打得吐血了?
“阿爹……阿爹……”唐奕也嚇著了,連連喊著爹,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唐晉用衣袖拭去脣角的血絲,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在胸中的悶痛之感,道:“二位官爺,不知小兒犯了什麼錯,勞二位官爺一路追拿?”
“這小子是你兒子?”另一個身材比較胖的衙役斜著眼睛打量了唐晉幾眼,看唐晉衣裳破舊,形容憔悴的樣子,眼睛一翻看著天道:“看你文文弱弱倒像個讀書人的樣子,怎麼養出個賊兒子?該不會……你也是個賊吧?”
“官、官爺,你無憑無據,怎可妄言!”
唐晉頓時氣得渾身發抖,蒼白的面頰上因憤怒而浮上了一抹紅。
“我父子雖投親不遇,身無分文,境遇不堪,但好歹也是出生書香世家,我兒天生聰慧,兩歲識字,三歲能寫,如今雖只十齡,已通讀四書,受聖人訓,知倫理,懂廉恥,豈會做出雞鳴狗盜之事!”
“哈,你吹的吧!這小子獐頭鼠目,兩眼亂轉,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且居然吃了豹子膽,敢偷到沈老爺頭上,指不定就是你這個賊爹指使的,還不知道你們爺兒兩個有沒有偷別的東西,乾脆一起跟我們走一趟,吃幾天牢飯吧。”
“你、你、你……你說我兒偷盜,我問你贓物何在?失主何在?我要與他當面對質!”唐晉大聲道,奈何他天生嗓音輕柔,即使扯了嗓子吼,也像輕風一陣,掀不起什麼波浪。
“贓物?哼,這金鎖就是贓物!至於失主,沈少爺也是你們這等賤民可以隨便見的嗎?廢話少說,走吧!”
一條鐵鏈嘩的一聲套上了唐晉的脖子,唐晉卻一動不動,吃驚地瞪著衙役拿出來的那塊金鎖。
“這金鎖分明是我兒撿來,怎說是偷盜?”
即使到了目前,唐晉仍然相信唐奕所說的話,半分沒有懷疑自己這個向來乖巧聽話的兒子,居然會去偷人東西。
但是圍觀的人群卻已經有嗤笑聲傳出來,顯然是沒有人相信這個金鎖會是唐奕撿到的。
“嘖嘖,挺秀氣的小娃娃,原來真是個賊呢。”
“就是就是,還有那當爹的,白面書生,文質彬彬,想不到居然是個賊爹,真是人不可貌相……”
“唉,世風不古,人心日下……”
衙役得意地笑著,道:“聽到沒有?這下你總沒有話說了吧!快走,沒工夫再跟你們這對賊爺兒倆窮磨唧。”
唐晉白了臉,看著周圍無數鄙視的目光,嘴脣蠕動著,想辯解卻說不出話來,只能被衙役用鐵鏈拖著往前踉蹌了幾步。
“不要抓我阿爹……壞人,不要抓我阿爹……”
唐奕見唐晉幾乎被拖倒在地上,急了,張牙舞爪地向兩個衙役撲了過去,又抓又咬又踢。
他小小年紀,當然對兩個衙役造不成什麼大的傷害,但是衙役也是肉做的,被咬上一口,自然疼極,一甩手,唐奕小小的身體就被甩了出去,砰的一聲,砸在了一個布攤上。
“奕兒!”唐晉驚呼一聲,想要撲過去卻被鐵鏈扯住,只得憤怒道:“罪名未定,口供未審,你們怎麼可以隨意打人!我要告你們,要告你們濫用私刑……”
“老子打了又怎麼樣?老子不僅打賊小子,連賊老子也要一起打!”
衙役怒了,一巴掌對準唐晉的臉上狠狠搧了過去,把他重重搧倒在地上,衙役仍不解氣,又要一腳踢過去。
“住手!”正在這時,一聲冷喝驟然響起。
來人正是沈東君。他在書齋裡原想圖個清靜,正讓小祿子把書齋裡所有書的目錄一個個念給他聽,卻聽到外面一陣吵嘈。
小祿子跑到窗邊住外一看,得,又是剛才那個倒楣男人有事,不知怎麼居然惹上衙門的人,趕緊回來對沈東君說了。
沈東君心裡一動,素來不管閒事的他,這一次不知怎麼,居然就管上了。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那一聲響亮的巴掌聲他聽得清楚,心裡不知為何,竟然怒了。
他這一怒不打緊,可是周圍的人就遭了殃,眼見這個俊美得不像塵世間人的男人,臉色青黑,渾身上下都散發出暴戾的怒氣,頓時連呼吸都感覺困難了幾分,嘩的一聲圍觀的人群就都散開了。
“沈、沈老爺!”
衙役也被嚇了一跳,他不認識沈東君,但他認識小祿子,昨兒就是這個下人跑到縣衙送了一張名帖,差點沒把他們那位縣令大人嚇死,火急火燎地就把所有的衙役都派出去找這個偷了沈少爺金鎖的小賊,累得他們一夜都沒得睡。
如今見昨日這位在縣令面前都鼻孔朝天的小祿子,此時正畢恭畢敬地跟在一個瞎子後面,就是白痴也知道,這個瞎子就是那位“瞎眼修羅”沈老爺。
“好兩個威風凜凜的官爺!”沈東君冷哼一聲,“小祿子,我看他們比家裡養的那兩隻狗還要會咬人啊!”
“老爺,你拿他們跟狗比,是抬舉他們了。”顯然,跟著沈東君的時間長了,小祿子毒舌的潛力一點也不比沈東君淺。
如果不是事情關乎到自身,也許唐晉當場就要笑出聲來,暗忖這位沈老爺怎麼這麼愛拿人跟狗比。
兩個衙役自然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滿肚子的委屈說不出來,只得連連彎腰道:“沈老爺,您誤會了,這兩個人,就是偷了您家少爺金鎖的小賊,小的們正奉命把他們逮捕歸案。”
“哦?”沈東君意外了。
“你、你們血口噴人!”唐晉這時才明白,敢情那金鎖就是沈東君之物,立時辯解,“沈老爺,那金鎖是我兒自路上撿來,今日他到原地等候失主前來尋物,卻未料竟受此不白之冤。沈老爺,小生相信您是明事理之人,還請明察。”
另一邊,摔得暈頭轉向的唐奕已經悄悄溜到了唐晉的背後,縮著腦袋一聲不敢出,他知道自己闖禍了,饒是他聰明無比,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躲在了父親的背後。
沈東君聽得出唐晉語氣中的那股被冤枉的憤怒與委屈,配合著天生的輕柔嗓音,聽來實在是說不出的讓人沉醉,心裡已有些不再追究的想法,但是又想聽唐晉再多說幾句話,於是故意沉著臉冷著聲道: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的兒子對我說了謊,明明是弄丟了金鎖,卻騙我說金鎖被偷了?難道我沈東君連自己的兒子都教導不好,我這個瞎子爹,教出一個騙子兒子?”
“啊,沈、沈老爺,您不要誤會,小生……小生絕無此意……絕無此意……令郎不會說謊,小兒也向來誠實,這其中定是有什麼誤會……”
一對上沈東君那雙無神的瞎眼,唐晉心裡就被一股同情以及說不出的酸楚給包裹了,連連搖手,語氣也變得慌亂。卻哪裡知道,沈東君聽他說話聽得甚是高興。
“誤會啊……”沈東君拖長了聲音,耳力極佳的他,清楚地分辨出唐晉緊張地吸了一口長氣,“既然是誤會,那麼你可願與我回客棧同小兒當堂對質?”
開始拐人了。
唐晉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唐奕,卻驚見兒子閃爍退縮的眼神,一抹不祥的感覺侵襲了他的心頭,難道……奕兒真的……
“怎麼,你不敢?”
遲遲聽不到唐晉的回答,沈東君臉色一沉,一股駭人的氣勢彌散開來。
“我、我願……”唐晉吞了吞口水,眼前的形勢已經不容他拒絕,兩個衙役正虎視眈眈,如果拒絕了,豈不是作賊心虛,立時就要被抓入大牢。
“好!”沈東君終於滿意地點頭,“你叫什麼名字?”
“唐晉,唐風宋韻的唐,魏晉風骨的晉。這是小兒唐奕。”
“我姓沈,春風不負東君信,遍拆群芳。燕子雙雙,依舊銜泥入沈園……我是沈東君。”
事情很快就真相大白了,雖然沈不為看到唐奕的時候,那一口小白牙磨得咯吱響,但是行為上卻頗有袒護之意,解釋說是兩個人一起玩耍的時候,一不小心把金鎖弄丟了。
唐奕更是個機靈鬼,儘管開始時嚇得整張小臉都白了,可是一聽沈不為的話,他立時裝出一副乖乖認錯的模樣。
“阿爹、沈老爺,是奕兒的錯,奕兒不該見錢眼開,奕兒不該貪小便宜,撿到金鎖也不還,可是……我都是為了阿爹的病……嗚嗚嗚,阿爹病得重,嗚嗚嗚,阿爹不要扔下奕兒……奕兒知道錯了……奕兒乖乖的,奕兒聽話……奕兒再也不敢了……奕兒打自己,奕兒錯了……”
看,連苦肉計也用上了,唐奕兩隻小手拍在自己的臉蛋上,不一會兒雙頰就被拍得一片通紅,那模樣兒,說不出又可憐又可愛。
沈東君眼盲心不盲,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他早從小安子那裡知道事情經過,想不到兒子竟然仍有這膽子敢當面袒護唐奕,倒看不出向來囂張拔扈的沈不為,竟然對唐奕這麼好,也是難得之事。
可是唐晉又豈是容易騙的,以前不曾懷疑過唐奕,是因為唐奕在他面前素來乖巧,他竟不知自己苦心教導的兒子也有偷蒙拐騙的一面,先前見唐奕神色不對早已心存懷疑,現在又見沈不為說話的時候,跟唐奕兩個人眉來眼去,自己的兒子跟個小媳婦似地對著沈不為連連做苦臉,他心裡就有些明白了。
想到自己這十年來,苦心教導唐奕孔孟之訓,希望兒子將來能成為堂堂的正人君子,重現唐家當年的風光,卻萬萬料不到兒子居然……
眼見唐奕的苦肉計都裝出來了,唐晉更是氣得一陣猛咳,一口氣沒接上來就暈過去了,把唐奕嚇得當場放聲大哭。
很快,大夫就被請來了。
“大夫爺爺,我阿爹會不會死?會不會死……以前隔壁的李爺爺說阿爹熬不過這個冬天嗚嗚嗚……”唐奕眼淚汪汪地扯住大夫的袖子,一張遍布淚痕的臉蛋上全是恐懼。
沈東君在旁邊聽得心頭一驚,倏地站起身,道:“大夫,如何?”
大夫收回診脈的手,道:“沈老爺,此病並不難治,只是初得病的時候,錯過治療時機,如今病灶已深,需用些好藥,調理一年半載,方可根治。”
“如此便好,大夫請開方子吧。”沈東君鬆了一口氣。
唐奕在旁邊聽得直眨巴眼睛,心裡納悶這位大夫爺爺怎麼跟李爺爺以前說的不一樣。
他哪裡知道,唐晉這病確實並非無藥可治,而是那藥太過昂貴,他父子兩個能吃飽穿暖已是不易,哪裡有錢去買藥,更何況沈東君請來的大夫,又豈是一般的鄉野郎中可比,所以唐晉才以為自己無藥可醫,必死無疑,於是千里迢迢帶著唐奕回來,本想將唐奕託付陳府,卻不料會生出這些枝節來。
“看吧,我就說你爹沒事,哭得跟花臉貓似的,醜死了,快擦擦!”
沈不為在一旁咧著嘴直笑,剛才唐奕放聲大哭,可把他嚇壞了,沒見過這麼能哭的人,那眼淚水能把一座山都衝走,害他勸慰了好久,這時候都有些口乾舌燥的感覺了。
唐奕看著沈不為一副總算沒事了的樣子,終於笑了,而後又有些羞愧,低下頭道:“對不起,我不該搶你的金鎖。”
“沒事,你也是為了給你爹治病。我爹說過,孝子做的事再蠢,也不必去責怪。”沈不為拍拍唐奕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唐奕擦了擦臉,對著沈不為扮了個鬼臉道:“你才蠢呢,被偷了金鎖的笨蛋!”
“好啊,你還敢說,是你蠢是你蠢……”沈不為故意裝出張牙舞爪的樣子撲過來。
唐奕轉身就跑,兩個小娃娃一前一後跑出了屋去,不知到哪裡玩鬧去了。
大夫開了方子就走了,沈東君讓小祿子去抓藥,一轉眼間,屋裡就只剩下他和躺在床上的唐晉。
淡淡的檀香在鼻尖繚繞,唐晉的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沈東君皺了皺眉,伸手一拂,銅香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劇響,刺耳的聲音震得耳朵也嗡嗡響個不停。
這聲音……跟唐晉的聲音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沈東君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好像已經……迷上了……這個男人的聲音……
“咳……咳咳……”
躺在床上的唐晉突然咳了幾聲,緩緩睜開眼睛,突然發現沈東君站在床前,不由得愣住了。
剛剛從昏迷中醒來,一時想不起暈倒之前的事,見床前站著一個容顏俊美、氣魄逼人的男子,竟認不出人來,滿腦子都是“這個人是誰”的疑問。
沈東君側著耳朵,在等唐晉開口,卻不料等了許久,唐晉也沒有說話,只有咳嗽聲時不時地響起,不由暗忖昏迷中仍舊咳嗽不止,想來病勢真的沉重了。
唐晉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面前這人的身份,頓時心中大愧,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嚅嚅道:“沈、沈老爺……”
“原來你醒了,怎麼一直不說話?”沈東君聽到唐晉又輕又柔的嗓音,心裡就不由自主地感到舒服,素來冷淡的臉上也有一絲放鬆的表情。
但是心中有愧的唐晉顯然沒有留意到沈東君的神情,想到兒子的行為,他幾乎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
“沈老爺,是我……教兒無方,讓您見、見笑了!”
話一出口,他又是一陣猛咳,儘管咳得難受,但比起心中的難過,卻又是不及萬萬分之一了。
“嗯,孩子還小,慢慢教便是……”
沈東君隨意說了一句,他這輩子也不曾勸慰過什麼人,只說得這麼一句,就不知再說些什麼好了。
同為父親,若是沈不為做了同樣的事,只怕他早就大發脾氣,將兒子一頓打了,但在外人面前,他是定要維護尊嚴,哪怕是賠償百倍十倍的金錢,也絕不低頭認錯的。
唐晉感激地望了沈東君一眼,雖只是一句話,但他心裡確實好受了些,這位沈老爺看上去凌厲威嚴,但是為人還是挺和善的。
是啊,奕兒還小,慢慢教就……可是,他還有多少時間能慢慢去教導奕兒呢?
想到這裡,他神色凄然地在屋內環視。
“沈老爺,奕兒呢?”
“大概是跟不為到外面玩去了。”沈東君皺了皺眉,又道:“剛才大夫來瞧過了,你的病需長期調養才能根治,唐……唔……唐先生,我聽你說話,似乎頗有教養,應該是讀過書的人吧?”
“小生自幼苦讀,十八歲時便已讀遍家中萬卷藏書,所獵甚廣,對各家典集,不敢說精研,略略通曉而已。”唐晉咳了幾聲,憔悴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光彩,竟有了幾分雋然之氣,只是沈東君眼盲看不見。
“萬卷藏書?唐先生不是一般人家出身吧,不知為何……如此落魄?”沈東君開始打聽家世,心裡已有了計較,想要把唐晉留在身邊,每天聽他說幾句話,心情也變得不同了。
“家父唐世堯。”唐晉臉上的光彩,越發的濃重,已有了幾分驕傲。
“文德大儒!”
沈東君吃了一驚。
即使不是文人,沈東君依然聽過文德大儒唐世堯的名號,大儒是除聖人之外文人所能獲得的最高稱號,而且這個稱號不是由官府認定的,而是天下文人自發地公認的,從來文人相輕,想要被天下文人公認為大儒,是非常困難的,只有學問、品格、德望都讓人無可挑剔的人,才有可能獲得大儒的稱號。
高祖皇帝立朝百年,一共只出現了三位大儒,唐世堯就是其中之一,因為他的學問和品格受到了天下文人的公認,所以被稱為“文德大儒”。
唐世堯得到“文德大儒”稱號的時候,才只有三十八歲,正是英年有為的時候,門下弟子無數。
讓人遺憾的是,僅僅五年之後,一場大火燒掉了唐家的萬卷藏書,唐世堯為了救書,結果被大火困在藏書樓裡,與唐家的萬卷藏書一起燒成了灰。唐世堯的弟子們全都離散,唐家也就此沒落。沈東君知道這段傳聞,卻不知道唐世堯還有個叫唐晉的兒子。
“原來你是‘文德大儒’的後人,失敬!”沈東君洪了拱手。
唐晉卻慚愧不已地回禮。
“兒孫無能,有辱先輩英名,唉……”
他這一聲長嘆,卻是由心而發,神情裡的驕傲盡數散去,只餘一片茫然。
十八歲就通讀家中的萬卷藏書,唐晉不是沒有才華,只是……造化弄人,自從父親死後,他為了生計,不得不入了陳府當西席,卻與陳家小姐一見鍾情,陳老爺嫌貧愛富,他與陳小姐只能私奔,從此為了養家餬口,再也無心鑽研學問,最終……只落得今日的下場,慚愧啊!
沈東君卻不知唐晉此時的心情,只是道:“唐先生,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你能慎重考慮。”
“沈老爺宅心仁厚,但有所命,無不應從,只是我的身體怕是……”唐晉一想到自己的病,就有所疑慮,他這副破敗身子,還能做什麼呢?
“唐先生不必憂心身體,大夫已經說了,只需長期調理即可根治,便是需用上再好的藥,沈園也供應得起。”
沈東君一句話,就把唐晉的顧慮全都消去。
“唐先生,你也看到了,小兒不為生性頑劣,且自幼無母,被長輩寵壞了,缺少調教,像個野孩子。我這次帶他出巡各地,除了想讓他熟悉沈園在全國各地的生意行當,也有意為他尋一位良師,唐先生既是‘文德大儒’之後,學問與品格方面自是無從挑剔,若能教授小兒一些做人的道理,東君將不勝感激。”
唐晉張口結舌,半晌,方才臉色通紅、心中大慚地拒絕道:“沈老爺,您羞殺我了,我連自己的兒子都教導不好,又豈能教授沈少爺……”
“我說你行,你就行。”沈東君手一揮,那語氣根本就是不容唐晉拒絕了,“這事就這麼定了,唐先生,你先將養幾天,待大雪消融道路通暢,我們就啟程回沈園,你一邊調理身體,一邊代我教導不為。”
唐晉愕然,猶豫許久,才終於紅著臉,低聲道:“承蒙沈老爺厚愛,小生必當悉心教導,不負所托。”
沒有拒絕的餘地,也無法再拒絕沈東君,他無力醫治自己的病,又無力提供給唐奕更好的生活,如果真的拒絕了沈東君,那麼他和奕兒就只能再次流落街頭,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撒手而去,留下奕兒一個人,該怎麼活下去?
所以,即使心中再是羞愧,也只能厚顏答應,無論如何,他也要給奕兒一個安穩的生活。
沈東君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又坐了一會兒,問清楚唐晉的情況,當知道唐晉家中已無他人時,他的眉眼都笑彎了,因而疏忽了唐晉在提到妻子早逝的那一刻,語氣中透露出來的無奈與黯然。
唐晉的妻子,也就是那位陳家的小姐,自小有父母寵愛,嬌生慣養,自打跟了唐晉私奔之後,雖一心跟隨唐晉,但終究沒受過三月不知肉味的清苦,日漸憔悴消瘦,終於在生下唐奕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唐晉始終都記得,妻子臨終前握著自己的手,讓自己別自責的模樣。唐晉知道,妻子死時還在想著遠在滄州的父母,只是已無緣得見,而在妻子死後,唐晉本想帶著唐奕回滄州讓二老見見外孫,卻只怕二老將唐奕搶走,更怕二老質問女兒死因。
如今,他已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窗外,兩個孩子正豎著耳朵偷笑。
“真好,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家了喲!”沈不為笑得嘴巴都合不攏。
唐奕眨巴眨巴眼睛,道:“你家在哪裡?是不是有很大的園子?還有好多好多下人?”
“那是當然。”沈不為趾高氣揚,“我家的園子大得走上三天三夜也逛不完,裡面有好多好多人,有些人我都不認得,可是不管是誰,見了我都要叫我一聲少爺。”
“那我以後也要叫你少爺?”唐奕有些不情願了,嘟著嘴巴看看沈不為,就是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一個小毛孩嘛。
沈不為眉開眼笑,拍拍唐奕的肩膀,道:“你不用,本少爺特許你叫我一聲不為哥哥。”
“哥哥?”唐奕歪著腦袋,上下打量沈不為,“你多大啊?”
“八歲。”沈不為挺了挺胸膛。
“哈,我都十歲了,不為弟弟。”輪到唐奕眉開眼笑了。
“嘎?你騙人!”
確實,從外表來看,唐奕比沈不為還略矮了幾分,巴掌大的臉蛋也比沈不為小了幾分。
“不信,你去問我爹!嘻嘻,不為弟弟。”唐奕那個得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