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又要去酒吧?」
「先去趟醫院。」
週三John下班回來正見同居人已整裝待發,看來是打算再去跟他的「新朋友們」聯絡一下感情。
外頭下了整天雨,據天氣預報說即時氣溫只有十四度,Sherlock在T恤外面加了件黑色薄羊皮短外套——John從沒見過他穿皮衣,也不知道這衣服是打哪兒來的,包括那件領口開到看上去拽一把就能露出半個肩膀的白色T恤。
「穿成這樣去?嗯,我是說實驗室這時候還開著?」John垂下眼,把目光從室友突出的鎖骨和蒼白的皮膚上移開,而後不可避免地掃到他包裹在緊身牛仔褲裏的大腿,於是再移開。
「不去實驗室,Molly今天值晚班,找她拿兩把解剖刀。」
John沒問他「你要那玩意兒幹嗎」,也沒告訴他「別老讓Molly為難,這麼做不符合程式」——事實上他毫不懷疑那姑娘願意送一千把解剖刀給自己的室友,每一把都用粉紅色緞帶打上碩大的蝴蝶結,只要在她看到Sherlock Holmes這樣出現在她面前時還沒因為心動過速猝死的話。
「想一起去?」Sherlock似乎把John的沉默當做是他在猶豫要不要跟自己同行,「我不介意,反正他們見過你了。」
「不,完全不想,這種天氣我寧肯在家呆著,」John微仰起頭看向同居人,露出一個標準的「John Watson式」的友好笑容,「記得帶傘。」
「Well……」Sherlock點點頭,表情卻像在說「其實每次你這麼笑都讓我覺得沒好事兒」,「Have a good evening。」
「You too,」John目送室友轉過身向客廳門口走去,在他身後揶揄地補充,「甜心。」
「哦,我就知道,」Sherlock頭都沒回地反唇相譏,「thank you,love。」
John笑著把自己扔到壁爐前的沙發裏,耳聞對方遠去的腳步聲,前門啟合的聲響,然後讓窗外的雨聲將臉上的笑意抽絲剝繭地帶走,輕輕呼了口氣,決定去廚房裏隨便找點什麼吃的。
這夜Sherlock回來得挺晚,大概已經超過了十二點,John不知道,那時他已經睡著了,做了一個喜氣洋洋的夢。
夢中充斥著彩帶、氣球和鮮花,看上去……是的,看上去就像場婚禮。
「John Hamish Watson,你是否願意娶……」
場景一下子跳進教堂裏,John覺得牧師的聲音十分耳熟,於是抬起頭,使勁盯著那個人的臉瞧。
「Sherlock Holmes!你不能給我主持婚禮!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甚至都不信教!」
「哦,這不是問題,反正你也不信,」Sherlock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穿著他那件該死的皮衣和緊身牛仔褲——趾高氣揚地挑起眉,「John,我想問題在於你的褲子。」
「What’s wrong with my……」John低下頭,檢查自己的褲子——拉鏈拉著,很好——不好的是顏色,John知道自己完全不適合白西裝,一點也不,看上去傻透了,「……stupid trousers?」
「確實傻了點,但那不是重點。John,看看你的膝蓋和腿彎處的褲褶——你曾正襟危坐了很久,超過一個小時,手放在膝蓋上,出了不少汗——Hmmm,難道一場婚禮就讓你緊張成這樣?你那入侵過阿富汗的頑愚的勇氣到哪兒去了?」
「我……」
「John?」
「我沒有……」
「John??」
「Yes,yes……」John猛地睜開眼,驚悚地發現同居人的臉正懸浮在自己上方,帶著一股不耐煩的神氣。
「哦,你終於醒了,」Sherlock從床邊退開兩步,抓起John整整齊齊搭在椅背上的衣物,一股腦地扔到床上,「說真的,你當過兵,該再警醒點的,趕緊穿上衣服跟我走。」
「什麼?幾點了?去哪兒?」John抓著被子坐在床上,頭上還搭著自己的襯衣,看上去仍然不大清醒。
「又一具屍體,John,正如我所料!」
「Christ……」John終於徹底醒過來,拽下頭上的襯衣,開始解睡衣的扣子,解開兩顆又停下手,瞪著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興奮或者是因為興奮在自己的臥室裏不停轉來轉去的同居人。
「Sherlock?」
「幹嗎?你快點!」
「我要換衣服。」
「所以讓你快點!」
「……Get out!」
第三具屍體依然在蘇豪區被發現,清晨六點左右,發現者是一個想找個隱蔽點的地方解決內急的計程車司機。
Lestrade接到消息後第一時間給Sherlock打了電話,John跟著室友抵達現場時還不到七點,警戒帶剛拉起來不久,附近到處都是員警,翻找著很可能並不存在的線索,鑒證科的人則圍著屍體忙個不停。
「現場基本維持了原狀,」Lestrade這回搶在Sherlock前面先開口,「屍檢報告還沒出來,但可以確定被害人在五點半時還活著。我們找到了認識她的人,她說看到被害人大概在五點半時出了酒吧,並且在酒吧門口跟一個男人說了幾句話。但他們不是一塊兒離開的,她一個人走了。」
「運氣不錯。」Sherlock假笑了一下,顯然是在諷刺他們能這麼快查清被害人的身份全憑運氣,「那麼假如你們真按我說的去抄了車牌號,馬上查查近一個小時離開的所有車輛,我想那不會太多。」
「你認為他已經離開了?」Lestrade跟著他們往巷子深處走去,「我是指我已經吩咐人去查了,但是他會不會還留在附近……」
「欣賞你們手忙腳亂地處理他留下來的‘傑作’?」Sherlock走得飛快,聲音卻平穩如常,「你以為連環殺人犯作案後留在現場附近的比例是多少?還是你荒謬到以為你在找的是個縱火犯?‘共性’,Lestrade,人類的個性難以預知,共性卻是永恆。在掌握確鑿的證據之前別把他當做特例。」
「Hey,freak,哦,還有怪胎的專屬老好人Dr. Watson,今天你依然沒受夠他?」
Anderson本蹲在屍體邊,看到他們走近就站起身,用一成不變的開場白打了個招呼。
「終於收到離婚申請書了?」
「What?How?!」Anderson在Lestrade的示意下閉上嘴,表情糾結地退到一邊。John倒不太介意他一貫不友善的招呼方式,無所謂地沖他點了點頭。
雨從昨晚就沒停過,下得並不大,可天真冷得厲害,簡直不像是在九月。他們出來得很急,誰都沒帶傘,John襯衫外面只套了件薄夾克,雨水滲過兩層布料,又潮又涼地貼著皮膚。
Sherlock穿得跟他差不多,襯衫外面也只套了件西裝,不過明顯在投入到案件中時就已完全忽視了外界溫度,裹著薄膠手套的手指紋絲不顫地搜索著屍體上的每一個細節,甚至將手探入刀口——和上一具屍體一樣,一刀剖腹——來回摸索,John不大確定他在找什麼。
「兇手不止熟用刀具,事實上他同樣熟悉人體結構……」Sherlock捋高袖子,將整只手都探到屍體之中,蒼白的手腕與浸滿鮮血的衣物、外翻的人體組織形成鮮明對比。John蹲在屍體的另一側,覺得自己幾乎能聽到同居人的手指一寸寸摸索過內臟時那種粘膩的聲響,讓他不得不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別去管那個,John,只去聽他說什麼。
「被害人的子宮被割走了一部分,但卵巢與膀胱沒有明顯損傷,說明兇手目標明確,下刀很准。」
「呃,所以……」
「所以他有可能跟你是同行,」Sherlock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室友,終於把手從屍體中抽出來,手指沿著被害人被兇手粗暴地揪出來,甩到肩膀上的腸子一路向上,「以及看看這個……」他撥開系在被害人頸間、同樣飽浸鮮血的絲巾,「顯然是在割喉後才系上去的。」※
「你是指……」John點點頭,這點他也看得出來,「難道這條絲巾是犯人留下的?」
「當然不,」Sherlock帶著副「別異想天開了」的表情瞥了他一眼,「A Study in Pink,你自己寫過的。」
「哦……」John馬上明白過來——是的,顏色,絲巾的顏色與被害人的裙子是同一色系,搭配得挺協調,理應是她的私人物品。
「酒吧裏很熱,她把絲巾解了下來,隨手揣在了外套口袋裏,」Sherlock站起身,脫下沾滿血的驗屍手套扔到地上,「然後她喝醉了,走出酒吧時沒覺得冷,也忘了把它系回去,但它現在好好地呆在她的脖子上,蓋住了那兩道割傷。」
「所以……」John跟他一塊兒站起身,眉頭緊蹙,努力去思考這點說明了什麼。
「犯罪心理也是門學問,」Sherlock從旁提醒室友別想岔了,「我以為你對此有所瞭解。」
「嗯……沒你想的那麼多。」
「是懺悔,John,」Sherlock假笑總結道,「這可有意思了。」
「Hey!」Lestrade在一邊站了半天,眼見Sherlock什麼都沒說就擺出一副「我完事兒了,你們自便」的態度往巷口走去,趕緊出聲喊住他。
「What?」
「Wh……說點什麼!」Lestrade頭痛地看著他,「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Well,well,不用修改兇手的身高側寫,她只有五英尺,加上八釐米的靴跟也不是個高個子,」Sherlock不耐煩地停下來敷衍了一句,「兇手割去了她部分子宮,並為她系好絲巾蓋住喉嚨上的致命傷,你找的犯罪心理側寫師會告訴你這意味著什麼。」
「Uh……」
「而我的建議是,」Sherlock不等對方多說半個單詞就打斷他,「兇手有他的計畫,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他在作案前已經決定要取走她的子宮,這需要時間,所以這次的現場比前兩個要隱蔽得多——Lestrade,你我在找的絕不是個失去理智的瘋子,恰恰相反,他瘋得聰明且冷靜……」Sherlock話音微滯,冷淡地瞥了Anderson一眼,「知道你想說什麼,是的,就跟我一樣。」
「Sher……」
「分頭行事,抓緊時間去幹點你們能幹的,比如查查車牌號,「Lestrade似乎還想要說什麼,但Sherlock已經毫不猶豫地大步走遠了,並且腔調傲慢地背朝著他們揮了揮手,「Morning!」
五分鐘後他們成功地攔到輛計程車,John覺得自己冷得已經整個人僵掉了,鑽進車廂時手腳都有點不協調——該死的這氣溫有沒有十度?!
「我恨下雨,really hate!」Sherlock緊跟其後鑽進計程車,報出貝克街的地址,而後才像終於感覺到了這股極不可人的冷空氣,嘀嘀咕咕地在John身邊縮成一團,像只被淋塌了毛的貓一樣撥弄他沾滿雨水的捲髮。
「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發明了雨傘。」John也把自己縮起來,裹緊夾克,同時意識到他們又緊緊地貼在了一塊兒。
「真的,渾身又粘又冷,感覺就像……」Sherlock嘗試靠他有限的文學造詣找出一個精確的比喻來表達自己的不滿,「……hugging Moriarty。」
「…………」John被他別出心裁的比喻噎得說不出話,控制不住去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他們擠在一輛計程車裏,像兩片發了潮的麵包一樣夾著一片Moriarty,而那個倫敦犯罪頭子還在不停地大吵大嚷:Fuck you!Both of you!看在撒旦的份上,leave me alone!
「笑什麼?」
「沒什麼。」
「不,肯定有什麼。」
「Well,事實上你沒抱過他,我才是抱過他的那個人,remember?」
「哦,可不是嘛,」Sherlock也笑起來,「為了救我的命,愚蠢的勇氣,不過值得讚賞。」
「…………」John又笑了笑,沒再接他的話,思緒卻隨之發散開去——泳池那夜似乎已經離得那樣遠了,轉眼就已是2011年的秋天,他們還在一塊兒,自己依然沒受夠對方,依然願意在危險關頭為他挺身而出,以命相護,並且清楚地知道對方也願意為自己做同樣的事情。
「不,實際上他願意為你做的可不止這個,」腦子有個聲音跳出來,義正言辭地提醒John,「想想他還為你做過什麼。」
「做過什麼?我以為我才是那個幫他買牛奶洗衣服打掃房間的……flatmate。」
「得了吧,他的信用卡已經在你的錢包裏呆了一整年,沒人會把自己的信用卡拿給室友隨便刷。」
「嗯……」
「你還逼著他看007,看肥皂劇,在耶誕節前給他哥他媽他的房東太太買禮物——想想吧,他可是被你拉著在Westfield逛了兩個小時,說了兩萬句bored——順便別忘了你現在用的黑莓9780也是他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好吧……儘管理由是什麼見鬼的‘你的手機我用不慣’。」
「你該知道他不是用不慣你的舊手機,他只是習慣了你,」那個聲音繼續不屈不撓地告訴John,「你該知道當Sherlock 習慣了什麼東西,它就成為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像他習慣了靠破案、解謎感受活著的樂趣之後,沒有工作時他就看上去生不如死。」
「…………」
「你是他的partner,John H. Watson,他信任你,重視你,所以你真要離開他去……」
「Stop!」
「……結婚?」
John換了個姿勢,往上坐了坐,趕走腦中自言自語的場景對話,抬手用力揉著眉心,覺得頭疼得厲害。
「John?」
「Yes?」
「頭疼?」
「嗯哼。」
「你該再多穿點的。」
如果不是你早上六點把我從床上拖起來,連個臉都不讓我洗就把我拽出門,我會多穿點的——John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知道Sherlock只是在關心自己,儘管對方語氣平淡得僅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聽不出什麼關心意味。
「嗯……Sherlock……」靜了幾秒鐘,John忍不住轉過頭望向同居人,不確定是想要跟他說什麼。
「幹嗎?」
「我……」John遲疑著,同樣不確定自己臉上現在是種什麼表情。
「John?」Sherlock突然皺起眉,抽了抽鼻子,「你知道……你知道你現在的臉看上去就像要告訴我你刷爆了我的信用卡。」
「…………」
「真刷爆了?哦,那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反正……」
「閉嘴,沒人刷爆你的卡,」John無奈地反駁了一句,「只有你讓我跟你去買衣服時才會把你的卡刷爆,說真的,完全搞不懂你怎麼像個女人一樣對衣服牌子那麼感興趣。」
「Nope,絲毫不感興趣,」Sherlock擺出一副「我只是不得不做個聽話的孩子」的無辜嘴臉,「你知道我媽每隔半年就會給我列張單子,告訴我必須按照她的意思去買新衣服,我還能怎麼辦?」
「…………」John再次無言以對,事實上他還沒有機會見到同居人的母親,不過對於那位能讓Sherlock Holmes說出「我還能怎麼辦」的女性,John承認他其實也不是那麼想見到她。
「下一次……」Sherlock驀地換了個話題,大概之前就想說案子的事兒,被John打了個岔,但最終還是回到案子上來,「不,我不認為他會等那麼久……他等不了那麼久,所以我們也該快點。」
「你說兇手?」John瞟了前座的計程車司機一眼,真不認為現在是個適合談論謀殺案的場合,「那麼久是多久?」
「比這次短,理論上。他升級了,John,刀刺已經無法滿足他,剖腹也不能,這次他割走了她的子宮,我就知道……」
「Ssh,我們回家再談這個。」John又瞟了司機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車速突然加快了——總之John希望對方只是想趕緊把他們送到目的地了事,而不是想把車直接開去蘇格蘭場。
「他渴望性宣洩,忍耐不了太久。」Sherlock卻固執地要把話說完,然後才老實下來,心不在焉地望著陰雨連綿的街景嘟囔了一句,「Oh,sex,sex is boring。」
「…………」John沒對同居人這句話發表什麼評論,反正他就是這樣,呼吸無聊,吃飯無聊,睡覺無聊,除了案子一切都無聊,性當然也在他那張標題為「這個無聊的世界中怎麼有那麼多無聊事」的單子上。
「不過他可是對你說過,他不反對跟你上床,」腦子裏那個聲音再次不甘寂寞地跳出來,「John,你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嗎?」
「…………」
「因為你對他很重要,正如我方才所言。」
「…………」
「但是換句話說,Dr. Watson,他不反對跟你上床只是因為你對他很重要,可不是因為他愛上你了。看來你在他心目中已經重要到他願意為你去做一些無聊事,只要那是你想要的——高興嗎?」
「…………」
「當然他用這種方式向你示好確實挺古怪,但那是Sherlock Holmes,你也沒法要求他更多了。無論你有多不想承認,多不想用那個詞叫他,事實上他就是個怪胎沒錯。」
「…………」
「或者是只貓?像你說的,把它養熟了,還把它寵壞了,然後有天一覺醒來發現它把一隻血淋淋的死鳥叼到了你床邊——你該知道那是它獨特的示好方式,而不是成心想要毀了你剛洗過的地毯。」
「…………」
「所以你不高興?當你突然發現你自以為是的,與Sherlock Holmes之間‘純潔的偉大的友情’在你對他產生性欲的那一秒就已經變質了,而對方卻無法正常地回應你的時候?」
「Shut up!」
「又怎麼了?我可什麼都沒說。」
Sherlock詫異地回了一句,令John意識到自己把那句該死的「閉嘴」講出了聲。
「Sorry,I just……I was thinking,it’s annoying。」
「John,你看上去不大好……」Sherlock瞥了他一眼,「別去上班了,你需要再睡一覺。」
John沒在這一點上多做堅持,抬手看了眼表,給同事打了個電話,讓他替自己請了假,回到公寓就直接走到樓上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扔到床上,嚴嚴實實地裹在被子裏,可惜翻來覆去也沒能睡著。
John把這歸因於自己餓了,懊惱地歎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套了件厚毛衣才走下樓,打算去廚房裏找點吃的。
三分鐘後他站在廚房門口,訝異地看到自己的同居人正在煤氣爐邊煮牛奶——Sherlock看來也洗了個澡,且換了套新西裝,大概是準備再出門,不過反正他現在正站在廚房裏,對著一鍋牛奶,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睡不著?」沉默了幾秒鐘,Sherlock首先開口,仍然盯著那鍋牛奶。
「嗯哼。」
「早料到了,鑒於你顯然還在頭疼。」
「嗯哼。」
複又沉默了一小會兒,Sherlock突然伸手把煤氣關上,昂起下巴自我褒獎了一句:「Perfect。」
所以他剛剛若有所思的神情不是為了什麼謀殺案,而是在計算牛奶要煮多久才不至於熱過頭——John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What?我可是在給你煮牛奶。」
「…………」
「幹嗎這麼看我?我當然會用煤氣,用得還比你好。以及我當然會給病人煮個牛奶——儘管我覺得你淋淋雨就生病這點挺不可思議的——別把我想得那麼冷血。」
「我沒有……」John笑起來,走過去把熱好的牛奶倒進兩人的馬克杯裏,分別加了兩塊糖,「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然後端起自己那杯走進客廳,「不過Sherlock,你真認為高功能反社會人格患者……」
「閉嘴。」
「會給病人煮牛奶?」
「John,你有時候真挺煩人的。」
「My pleasure。」
John坐到客廳的長沙發上,喝完了一整杯加糖的熱牛奶,覺得胃舒服多了。他知道自己現在該走回樓上,裹著他的被子再睡一覺,但最終只是在長沙發上平躺下來,默默看著窗外黯淡的天光與淅淅瀝瀝的秋雨。
Sherlock似乎並不急於出門,抓了本書坐進壁爐前的扶手椅中,John能聽到紙頁翻動的輕響,平均不到一分鐘一頁——他確實比這世界上99.9%的人都要聰明,看書也比他們快——John無所謂地放任自己的思緒像只蒼蠅一樣繞著對方打轉,因為他同樣知道自己不回樓上睡覺的原因其實只是由於想呆在離自己的室友近一點的地方。
John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字面意義上——窗戶關著,而他穿著冬天的毛衣,卻還是覺得冷,這肯定是發燒的前兆。
肩膀上的槍傷也在隱隱作痛,陰雨天難免就這樣,John已經習慣了。他努力去忽視身體的感覺,不管是肩膀的隱痛還是身上一陣陣發冷——倒不是他想虐待自己,只是真的懶得動。
幾分鐘後John聽到同居人突然站起身,從腳步聲判斷不是要出門,而是走去了他自己的臥室。John承認自己在那刻確實有一點期待……而後期待居然成真了,看來上帝對病人通常不錯:一張毯子從天而降,蒙住了他的頭和上半身,一片突如其來的溫暖與黑暗。
「Oh God,look at this……」John沒去管Sherlock是怎麼推理出自己想要張毯子的,反正對方早離全知全能只差一步了,只是在毯子底下悶笑出聲,「那個好像從客廳走到廚房都會立馬患上絕症的Sherlock Holmes剛剛去臥室給他的室友拿了條毯子。」
「記得把這事兒寫進你的博客裏,」Sherlock把毯子從他臉上拽下來,展平蓋嚴,動作比較粗魯而語氣極為不善,「省得所有人都以為我整天欺負你。」
「嗯,Harry大約會為了這事兒謝謝你,還會邀你出去喝一杯,當然她只負責喝得酩酊大醉,酒賬則由你全權負責。」John卷著毯子翻了個身,側躺在沙發上望著同居人重新坐回到壁爐前,驀地覺得這距離還是有點遠了。
「…………」
「…………」
「…………」
「這次又想要什麼?」客廳裏短暫安靜了一會兒,Sherlock幾乎是無奈地再次放下書,扭頭望向自己的室友,「Seriously,John,我懂的是推理,不是讀心術,想要什麼你就說,別再盯著我看了。」
「Sherlock?」
「YES?」
「坐過來點?」
「Wh……All right!」Sherlock抓著書站起身,不怎麼耐煩地快步走到書桌前,拉了把椅子坐到沙發邊,同時小聲抱怨了一句「病人簡直跟女人一樣不可理喻」。
「別說的跟你多瞭解女人似的。」
「我瞭解我媽,這就足夠了,」Sherlock的下一個動作完全出乎John的意料——他猛地抓過他的手,然後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了,不過謝天謝地,他好歹還解釋了一下,「順便一提,這也是跟我媽學的。」
「你是指Holmes夫人教過你‘看到別人生病了就握住他的手’?」
「她沒教過,她做過,」Sherlock帶著副「我幹嗎要跟你解釋這個」的表情挑起眉,「John,我是人,我發過燒,雖然那是八百年前的事兒了。」
「Well……thank you,Mrs. Holmes。」
「GOD……」Sherlock終於被自己大概是燒昏了頭的室友逼得像普通人一樣感慨了一句,「我說你能不能閉上眼睡你的覺,NOW。」
或許是因為對方的命令語氣——當然更可能是因為他握著自己的手——John確實覺得頭沒那麼疼了,肩膀上舊傷口也像只被搔著下巴的貓一樣老實下來,漸漸陷入深眠。
半睡半醒時他覺得對方的手指似乎在無意識地撫摸著自己手腕內側的皮膚,規律地、輕緩地,但也可能僅僅是自己的幻覺。
再醒過來時John覺得整個人已經舒服了不少,大概這一覺睡了挺久。外頭的雨終於停了,但天仍陰著,客廳裏同樣有些昏暗,John無法判斷現在是什麼時候,只猜測沒准已經是下午。
Sherlock仍坐在沙發邊的椅子上,閉著眼,不過John知道他並沒睡著——他們握著的手早就放開了,Sherlock只是坐在椅子上,不知何時脫掉了他的西裝外套,左手的襯衫袖子挽到肘間,手臂上貼著兩片尼古丁貼片,而右手拿著把解剖刀,像個正在做數學作業的中學生一樣心不在焉地把一把刀子在修長的五指間轉來轉去。
John不大敢出聲叫他,怕他一不小心劃傷手指,只好等著對方自己睜開眼。
他靜靜等了兩分鐘——或者更久——看到Sherlock正如自己所料那般突然睜開眼,對上自己的目光,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像是已經回到了現實。
那是種微妙到不可言說的神情,像是夢幻的、陶醉的,又像是茫然的、無助的,眉頭微蹙而嘴唇半啟……John同他無聲地對視了幾秒,不可置信地發現自己就這麼硬了。
Fu……他在心中掐死一句粗口,暗暗罵了句:Sherlock Holmes!你只是貼了兩片尼古丁貼片,不是真在吸毒,能不能別擺出一張好像……高潮時的臉!
「Well,看來你已經好了。」幾秒後Sherlock終於靈魂歸位,換上慣常那副冷靜面孔。
「Obviously。」John想這回可算輪到自己說這個詞了,儘管多少有些不那麼符合自己現在的……狀況。
「我出趟門,不用等我吃晚飯。」Sherlock邊說邊站起身,右手隨意地挽了個刀花,銀亮刀鋒劃破滿室昏暗,刀尖奪地釘在了椅面上。
Hudson太太一定不願看到你這麼對待她的椅子,John可有可無地想了想,然後就一直盯著那把釘在椅子上的解剖刀,等著身體裏的欲望慢慢平息。
你必須得承認——John在心中對自己說,瞪著那把刀——拖不是辦法,你早晚得做個了結。
有個說法聽上去挺離譜的,但其實也不那麼離譜。John是指,很多人都會有一兩個極為要好的同性朋友,要好到分不清這種友情和尋常定義上的愛情哪個更重要。
但友情和愛情終不能被混淆,那個聽上去不靠譜其實挺靠譜的說法就是,花上五秒鐘思考一下你想不想跟對方上床,假如答案是肯定的,恭喜你,你多半是愛上他/她了。
有鑒於此,John簡單地得出了「自己很可能是愛上Sherlock Holmes了」這個結論,且覺得這事兒必須得做個了結。
有些不可思議地,他發現自己竟然尚未放棄「與Sarah結婚」這個選擇。事實上以他的道德準則,他本應該在發現自己對同居人產生了性欲之後就馬上跟女友說清楚:You know what,sorry,我突然發現自己挺想跟那個你也認識的哥們兒上床的,所以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跟你結婚,那對你不公平。
不,可是不。這甚至不是什麼gay不gay的問題,而是一個更為……簡而言之,一個關於「活著」的問題。
John不是一個心理醫生,但他知道其實自己一直不對勁。
的確,在認識Sherlock之後,自己的生活一下子變得從不無聊,他承認自己愛著這份刺激——John並沒忘記Sherlock曾用一封「Could be dangerous」的短信引自己上鉤,也沒忘記Mycroft對他說過的話:You miss it。
但即使對方是Mycroft和Sherlock——兩個智商加起來恐怕足以毀滅地球的人——John也不認為他們能夠真正看穿自己的一切。
有一種感覺,只有真正經歷過戰爭,親身經歷過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血肉模糊地消隕於自己的眼前的人才會懂。
那是一種像有巨大的陰影從身後像海嘯般席捲而來,被追著趕著,一直拼命向前跑的感覺。
人們通常以為在戰場上奮勇向前的士兵是因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John知道——他認識他們——他知道那更多的是因為他們想要活下去。
正是由於曾經那樣竭盡全力地求生過,所以許多從戰場上回來的人都有一個問題:不是無法融入社會,而是開始對生命產生懷疑。
好像一下子完全失重了,空虛地茫然地,不知該抓牢些什麼去感受「活著」這件事。
——在親眼見過那麼多熟悉不熟悉的人死去之後,艱難的是感到自己還活著。
John承認自己熱愛刺激,「危險」對自己來說反而是種吸引,但其背後的緣由,他不認為自己的同居人已經徹底看穿了真相。
那種對於「刺激」與「危險」的追求並不是因為自己本性就是如此,而是因為……
……因為在徘徊於生死邊緣,闖過生死關卡後,譬如泳池那一夜,自己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來真的還活著。
是的,所有人都以為John H. Watson已經走出來了,再也不做那些支離破碎的惡夢,和普通人一樣工作,業餘時間跟著室友東奔西跑四處冒險,但只有John自己知道,其實這樣不對勁——這樣的生活簡直像是一劑毒品,過得越久越難以戒斷。
所以他不想就這樣果決地放棄與Sarah的婚姻——哪怕在發現自己愛上了Sherlock Holmes之後,哪怕就這麼步入教堂會受到道德與良心的譴責。
但這份譴責不會是永久性的,John確定這一點——他相信自己有這份意志力,能夠戒除、擺脫、一刀斬斷對同居人單方面的情感與沉浸在冒險生活中的愉悅,改頭換面、全心全意地去愛自己的妻子和家庭,並為對方所愛。
陰天時天黑得格外早,John靜靜躺在沙發上,望著暮色像墨水一樣在眼前層層洇染。
他想他真的不能這樣一直下去。
愛一個人,並為對方所愛。
和彼此相愛的人交握雙手。
緊密地擁抱。
纏綿地做愛。
站在產房外焦慮地等待自己的孩子降臨到這個世界上。
聽到他的第一聲啼哭。
給他第一個擁抱。
和愛人在休息日一起推著嬰兒車去公園裏散步。
一起教孩子走路。
看著小生命蹣跚地學會走,學會跑,學會玩簡單的足球遊戲。
在他不小心跌倒時安慰地親吻他的額頭。
John躺在黑暗中,坦白承認自己真的不想放棄這些。
他想于這些平凡的瑣事中……他想他真的應該正常地、于這些平凡的瑣事中……
去感受自己還活著。
※ 原案中系在被害人脖子上的是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