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到王府,王妃得了媳婦有身孕的好消息,忙和王爺一起趕來暖春閣,聽到是讓尋常醫館的大夫診脈的,王妃不放心,慎重其事的又把朱太醫請來診脈,得到的答案同樣是喜脈,王妃這才展了笑顏。
「娘明日便進宮見太后,也會與你父王親自去向駿王賠罪……」王妃說著便偏袒地道︰「其實這又有什麼罪了?他家的女兒鐘意我家氣宇不凡的孩兒,我家孩兒不樂意也是有的,想來太后向來疼你,也不會多做責怪,加上福娘現在有了身子,太后只怕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麼會責怪呢?你們就儘管放寬心吧!」
王爺在一旁不發一語,杜福兮看著便覺得王爺沒有那麼開心,甚至她看著王爺緊鎖著眉頭,竟像是不樂意她有孕似的。
王妃又殷殷叮囑了好些事項才跟王爺離開。
待王爺、王妃一走,房裡再無其他人,朱太醫神色凝重地道︰「下官有事相告。」
孫石玉一聽便知有事。「朱太醫請直言。」
朱太醫緩緩道:「這寢房中有股子異樣香味,下官适才觀察了一下,認為香味出在世子妃身上佩戴著的小香包。」
「我的香包?」杜福兮嚇了一跳,忙把香包解下遞過去,她以為朱太醫要說她的胎象有問題,沒想到是要說香包有古怪。
孫石玉面色很沉。「勞煩朱太醫檢查這香包。」
他心中已有數,朱太醫本是太醫院的解毒高手,他前世便極信任朱太醫,此時也信任朱太醫聞到的異香一定有問題。
朱太醫將香包放在桌上,割開了線頭,倒出裡面的粉末,那都是研成了粉末的香料,一般的香包都是如此做法。
朱太醫動手細撥那些細碎的粉末,好半晌之後才道︰「下官猜想的沒有錯,這許多種香料之中,夾雜著一味極重的麝香味,這麝香雖能入藥,但也是厲害的避子藥,長期聞其香味,便會導致不孕。」
杜福兮倒吸了一口冷氣,跟孫石玉對看一眼,兩人有默契,她略過香包的來歷不提,只問道︰「太醫,既是極重的避子藥,那我為何還能懷上?」原來麝香會導致不孕,前世時她還非常喜歡說。
朱太醫緩緩說道︰「許是在世子妃懷上之後才佩戴在身上的,避子藥並非滑胎藥,既已懷上,對胎兒便沒有影響。」
杜福兮發懵了半晌才後怕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幸好她先懷上了,否則年歲久來,會當自己不孕,那何姨娘真是好毒的心。
孫石玉凝眉道︰「此事還望朱太醫保密。」
朱太醫長年在皇室宗親之間打滾,亦是明白很多事看到了也要當做沒看到。
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那是自然,只不過這香包如今雖是損不了胎兒,還是丟埋了好。」
送走朱太醫,兩人才關起門來密商。
杜福兮喃喃道︰「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何姨娘會存了如此歹毒的心,不想我懷孕。」
何姨娘總是笑盈盈的世子妃長、世子妃短的,竟是笑裡藏刀,想讓她永遠懷不了孩子,若是今日朱太醫沒把這件事揭穿,那麼何姨娘再來送她香包,可能就夾著滑胎藥了,想到這她便不寒而慄。
孫石玉臉色黑沉如墨。「快把那香包丟了,往後何姨娘送來的東西一律丟掉,也不許她再踏入這院子半步。」
「不能丟,丟了便打草驚蛇。」杜福兮心中立時有了計較。「等等讓阿芷把香包裡的香料倒出來,放些安神的香料填進去,我依舊戴在身上,不讓何姨娘起疑心,我們暗中觀察她便是。」
「暗中觀察?」孫石玉伸手捏了她小臉一把,哼道︰「不要反過來被她暗中監視了還不自知,這院子裡不知道誰是她的眼線,你莫要以為你按兵不動即可,她既是存了害你之心,便是不想讓我穩坐世子之位,嚴側妃、何姨娘都為了自己兒子而對世子之位野心勃勃,這王府果然骯髒得很。」
「世子之位可真是香餑脖啊。」杜福兮有感而發地歎道︰「所以啊,假如爺不做世子,妾身反倒開心。」
孫石玉把她抱起來,往床那邊走去,問道︰「爺若是鄉野農夫,你也開心?」
杜福兮在他懷裡重重的點了個頭。「嗯,妾身開心!」如果他只是一介農夫,那麼他們也不必跟任何人勾心鬥角,孩子也可以平安的長大,沒人會來加害。
「你這傻的。」孫石玉輕手輕腳地把她放上床,噙著笑道︰「人人爭做世子妃,就你想做農婦,沒見過比你傻的。」
杜福兮朝他一笑,飛快接道︰「傻人有傻福。」
「有我這般的相公,你確實是挺有傻福。」見她那不以為然的眼神,他笑著替她拉上被子。「睡吧!一會兒醒來讓阿芷送安胎藥來。」
「天色都晚了,爺還要去練功?」她拉住他的手,莫名的依戀起來。「今兒個就別練了,陪陪妾身。」
孫石玉低首吻了吻她額心,低聲說道︰「你先睡,我要進宮。」
「又要進宮?」杜福兮心裡一揪。「是不是太后又……」
他搖頭。「太后無恙,不過我今晚要以探病的名義進宮,再潛入鳳儀宮見皇后。」
杜福兮聽得心口一緊,忙坐起身。「若皇后不相信怎麼辦?你要說你是誰?你要如何取信于皇后?」
孫石玉見狀也坐了下來,安撫地拉住她雙手道︰「這點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全盤設想好了,便說我是衛將軍死前唯一見過的人,當時兵荒馬亂,即便是孟不群也不能肯定我中箭了之後還跟什麼人說過話,他一箭貫穿我心臟,極有把握我必死無疑之後便策馬離去,我在死前是否對什麼人交代了什麼事,都無法考究。」
杜福兮反手拉住他的手,緊緊握住,語帶期盼地道︰「為何一定要今晚去?匿名飛鴿傳書什麼的不成嗎?」不知道怎麼搞的,她就是隱隱感到不安。
孫石玉肅容道︰「我派暗衛在監視,得到一個驚人的消息,孟不群向天借了膽子,竟在南嶽山裡練私兵,而且兵力不容小覷,我怕晚了會誤了大事,才決定今晚行事。」
「練私兵?!」杜福兮聽得瞪大眼。練私兵不就是那個要……造造造、造反嗎?!
孫石玉凝重道︰「想來你一介婦道人家也明白事態的嚴重,你說我能不速速將這消息讓皇后知道嗎?」
杜福兮自然十分明白他那份效忠大宣王朝和維護皇上姐夫和皇后姐姐的心,知道自己再怎麼忐忑不安也阻止不了他,他今晚是勢在必行了,於是便瞬也不瞬的凝視著他,鄭重地道︰「那麼你要小心,為了我、為了寶寶,即使皇后不相信你,你也不能衝動行事,不能暴露自己不是孫石玉之事。」
在任何時代都一樣,反常即妖啊!她實在擔心他會因為皇后是他至親之人而對皇后吐實,像借屍還魂和重生這等極至妖邪之事,皇后會相信嗎?莫不把他當妖孽拿下才怪。
「你當爺是那麼愚蠢之人嗎?」孫石玉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頭。「爺還要看著我們的孩子出世,還要親自教他射箭騎馬呢。」
漆黑的夜幕下,孫石玉臉上戴著面具,身著夜行衣,貼著宮牆而行。他腳步不停的穿過廊道,接近鳳儀宮時,便用輕功行走,他熟悉宮中侍衛交班時間,抓緊了那不到半刻的空子潛進鳳儀宮,頃刻便輕巧地翻上宮簷。
夜色深沉,今夜又剛巧起了濃霧,可說是老天助他一臂之力。他無聲無息的掀開一片琉璃瓦向下看去,鳳儀宮內竟是一片幽暗,安靜得落針可聞。
由於原主的眼楮極好,他看了不到一刻鐘,便已能在黑暗中看清殿中的景物。
殿裡,那十六扇瓖金嵌玉的墨繡屏風依然擺在原處,但怪的是,竟連個駐守的宮女都沒有。
正思忖著,細碎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珠簾作響,有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入中殿,走在前頭那盛裝高髻的豔麗婦人正是皇后,而負著雙手、佩著長劍,從容隨後的男子令屋頂上的孫石玉一驚,竟然就是孟不群!
果然,皇后對孟不群一點設防都沒有,竟還讓他在深夜之中進到鳳儀宮裡,不過這也難怪,過去他與孟不群、夜飛三人兄弟相稱,又長年駐守邊關,皇后疼愛他這個弟弟,也愛屋及烏地待孟不群和夜飛都極好,如今他死了,皇后自是將那份思弟之情全寄託在孟不群和夜飛身上了。
「卑職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那蘭陽王世子怎麼會有一手與將軍相同的箭法?」孟不群一臉費解地說道。
皇后轉身看著孟不群,眉梢一挑。「父親也對本宮這麼說,那孫小子的箭法當真與靖兒那麼相似嗎?」
她雖是極恨其人,但事實上真正見他本人的次數卻是少之又少,依稀只在他童年時見過幾次,後來他便開始臥床不起。
有一年的皇上生辰,他抱病入宮祝壽,而過去幾年間,多半是太后深夜裡低調的前往蘭陽王府探視,因此她聽到他的病情因沖喜而有起色時還不以為意,以致那日在皇家練武場見他竟搶了孟不群的風頭才會大為吃驚。
「娘娘,並非相似而已。」孟不群煩躁地道︰「是一模一樣,這才叫卑職參不透又驚心。」
皇后冷笑,「你何必驚心?靖兒都死了,難道能死而復生嗎?不是你親眼看著入殮的嗎?死人還能給掉包了不成?如今還哪來心驚之說,你也太無用了,這點小事便心驚膽跳,叫本宮日後如何將更重要的事交付於你?」
孫石玉越聽越詫異,此時的皇后陌生極了,哪裡還有半分過去待他的溫和可親?
孟不群似乎有些懊惱自己失言,忙道︰「卑職只是說說罷了,又哪裡是真怕了那什麼世子的毛小子了?」
「最好是說說而已。」皇后眼裡閃過一抹狠厲,沉聲斥道︰「那日在練武場,你的表現委實令本宮失望,你聽好了,本宮容不下靖兒,更容不下那孫小子在皇上面前出
頭,若他真不長眼的要到沙場上求功名,你便替本宮除掉他。」
孫石玉聽得一震,眼中盛滿驚愕。這是什麼意思?!皇后怎會容不下他?!不,不可能,一定是他聽錯了……他胸口起伏不定、心神震撼。
孟不群不慌不忙的說道︰「娘娘放心,卑職既然能替娘娘除掉將軍,那狗屁世子又算得了什麼?當日在皇家練武場,卑職不過是一時輕敵才讓他取巧了去,日後斷不會再有那等事情發生,請娘娘再給卑職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孫石玉只覺一陣又一陣的天旋地轉,他心中抽痛得厲害,卻又不敢去細想皇后的話中之意。
皇后恩威並施地道︰「為了讓軒兒登上龍椅,本宮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若你一心效忠本宮,待軒兒登基,自有你一席高位,若是背叛本宮,下場如何,看本宮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下得了手,你便知道背叛本宮的後果。」
孟不群立即拱手單膝跪下。「娘娘明監!拱職一心追隨娘娘,對娘娘絕無二心!」
皇后收斂起怒色,滿意的看了他一眼。「起來吧。」
「謝娘娘!」孟不群起身後,不解地問道︰「卑職看皇上喜歡那狗屁世子喜歡得緊,娘娘怎麼沒早早除了那眼中釘、肉中剌,留到今日成了大患?」
「你怎知本宮沒下手?」皇后笑了起來,卻帶著說不出的淩厲。「那服侍蘭陽王世子湯藥的丫鬟便是本宮的人,自幼替那小子醫治的方太醫父子也皆是本宮的人,不然你當那小子怎麼會經年病症纏身,不管怎麼醫治都沒有起色?」
孟不群眼楮一轉,笑起來,「娘娘高明,卑職佩服,若是在每日湯藥裡動些手腳,那當然是越喝身子越虛,永遠不可能有起色。」
皇后扼腕地道︰「可惜那丫鬟前些日子被揭穿了,王府還大動作換了太醫,逼得本宮只好殺了方太醫滅口,而那丫鬟因為家人性命還拿捏在本宮手裡,諒她什麼也不敢說便咬舌自盡,還算是個有腦子的,本宮便饒了她的家人性命,如果有哪些不長腦的管不住自己嘴巴,那麼本宮自然也不會手軟。」
孟不群心念一轉,立即畢恭畢敬的道︰「如今卑職應當如何做?卑職愚昧,還請娘娘明示。」
「聽好了。」皇后眯起眼楮。「皇上任命你為將軍之後,你不得再與國公府有任何往來,要清清楚楚的劃清界線,要知道,本宮認為皇上便是忌憚我衛家掌著兵符,才遲遲不願冊封軒兒為太子,本宮為了讓皇上安心,才不得不對靖兒痛下殺手,而你自幼在國公府長大,與靖兒情如手足,你爹又是本宮父親的心腹,看在皇上眼裡,你與靖兒的存在沒有分別,都將會成為皇上的心腹之患,所以你必須和國公府疏離,表面上要向皇上靠攏,要在表面上成為皇上的人,而私底下,自然是本宮的人,效忠于本宮,聽明白了嗎?」
「卑職明白。」孟不群神態越發恭敬地道︰「等任命下來,卑職便立即搬去將軍府,不會再踏入國公府半步。」
皇后心神逐漸放鬆,微微一笑,打趣問道︰「都要成將軍了,那將軍夫人之位,還要懸著嗎?不如本宮為你保個媒如何?看你想要哪家的閨秀千金,儘管開口便是。」
孟不群眼神一黯。「多謝娘娘一番美意,但卑職……除卻巫山不是雲,暫時沒有娶妻的打算。」
「怎麼?還在怨怪本宮的母親嗎?」皇后冷嗤道︰「是平煙那丫頭不知廉恥,老夫人都將她許配給你了,與你有了婚約卻還對本宮的父親搔首弄姿、投懷送抱,簡直下賤,難怪會被本宮的母親活活打死,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孟不群在心裡大聲吼道,明明是國公酒後亂性,見平煙貌美又柔弱可欺,強行把她拉進書房要行苟且之事被國公夫人看到,平煙就這樣活活被婆子們押著打死……
想到這裡,他拳頭攥緊了,表面上卻是低眉斂目地道︰「卑職不敢,是平煙沒福氣,怪不得任何人。」
「罷了。」皇后的視線掃過他,幽幽地道︰「若不是因你心中有那股子憤恨難平之火,你也不會背叛靖兒,等你成了將軍之後,本宮再尋些美人補償你便是,眼楮往榮華富貴裡看,那些個撓心事就不要再想起了。」
當初利用孟不群時,她也擔心他不會為她所用,但因那賤婢一事讓他心中對她母親懷有恨意,解恨的方式唯有毀了衛家獨苗,讓她母親痛苦。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了軒兒,她得六親不認。
兩人又謀略了一會兒,而屋頂上的孫石玉卻恍如晴天霹靂,將他劈得心神欲碎、肝膽裂,一顆心都快要不能跳動了。
适才聽到的種種皆不在他能承受的範圍裡,素來對他關懷備至,像是母親一般的長姐,竟然是下令取他性命之人,原因竟只是為了讓軒兒當上太子?!
此時,聽到的那些話都有如重錘一般的重擊著他的心,他頭腦沉脹、冷汗涔涔,再無力支撐,竟然不小心動到琉璃瓦片,發出了聲響。
「什麼人?!」孟不群一聲低喝,看見屋簷上的黑影,隨即手拿懷中暗器激射而出。孫石玉手腕一陣吃痛,立即將琉璃瓦蓋回去,縱身跳下,這騷動引起了注意,宮中負責巡衛的羽林軍瞬間高喊著「有剌客」、「保護皇后」,像是整座皇宮的侍衛都往鳳儀宮趕過來。
孫石玉眼見情勢不利便展開身形,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那些圍攏過來的羽林軍之間。他熟悉宮中路線,依舊是撿黑暗處貼牆而行,看到遠處有數隊侍衛高喊著捉拿剌客,大批宮廷侍衛也出動,高舉燈籠火把,四處搜查捉拿剌客,漆黑的夜空被火把照得通明,連霧也漸漸散了。
他忍著手上的痛意,飛快回到慈甯宮後院一座假山之後,撥開層層樹葉,沉著地換上他放在那裡的世子正服。
上京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傳開皇宮有剌客的消息,幾個時辰之後,皇上親自下令大行搜索,限期捉拿刺客。
一大早,用過早膳後,杜福兮便帶著阿芷、添香到王妃院裡,攜了一小籃子她研究成功的鳳梨酥,才剛烤好,餡還熱著呢。
「怎麼來了?」王妃見她來了,忙親自牽了她在榻上坐下,怕她坐得不舒服,又吩咐丫鬟拿迎枕來給她墊在腰後,搞得杜福兮啼笑皆非,暗道我的好母妃啊,我這腹中胎兒不過是個小胚胎罷了,有必要這樣謹慎行事嗎?
「你這孩子,怎麼不聽話?」王妃的責備之中自是帶著濃濃的關心。「太醫不是說初期得臥床養胎,你怎麼隨意走動?這樣可不好。」
杜福兮嫣然一笑。「媳婦無事了,特地來向母妃請安呢,還有這,是剛烤好的小點,名字叫做鳳梨酥,請母妃嘗個新鮮。」
「有了身子了,怎麼還操勞這些?」王妃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孫子,不過也禁不起那鳳梨酥香氣的誘惑,嘗了一塊之後覺得實在好吃,又連續吃了三塊才停手。
「這鳳梨酥真是比乳酪和酥糖好吃。」王妃眼裡摻了笑,覺得自己也太貪食了點,怪不好意思的。「你怎麼就會這些個點心?想來在相府也沒機會讓你學著做,這倒是打哪來的手藝?」
杜福兮嫣然一笑。「媳婦天生便喜歡換著花樣做些吃的喝的,圖個新鮮有趣,可能跟我那過世的母親相似吧。」
「這麼早來,是不是擔心那平妻之事?」王妃輕輕拍著她的手,安撫意味濃厚。
「你放心,娘天一亮便已經親自進宮向太后回了那事,太后一聽是玉兒不樂意,又聽說你有了身子,高興得連說了幾次好字,囑咐你好好休養,說既然玉兒不樂意,她也斷不會勉強。」
這麼好說話?杜福兮一怔,「太后她老人家沒有怪罪相公,沒有怪罪媳婦不容人嗎?」
「都沒有。」王妃笑瞅著她。「要知道,你腹中這小人兒可是太后的第一個曾孫子,她老人家自然是極看重的,如果這時候讓玉兒娶了平妻,讓你不舒心,影響了孩子怎麼辦,因此她老人家便把安撫駿王府的事擔下了。」
「第一個曾孫子?」杜福兮倒是挺意外。
王妃感慨地道︰「雖然謹王比玉兒更早成婚,又有一妻四妾三姨娘,但都未曾有人懷上身孕。」
杜福兮不免感到一陣欷籲,那自然是謹王府裡的內鬥鬥得厲害才會那麼多女人連懷孕都困難,誰都怕誰先生了兒子會母憑子貴,而那貴了的母,極有可能就是日後的皇后,因此暗中下的那毒手啊,怕是不比宮裡少。
這話題引到這裡,倒給了她一個起頭,她擱下茶杯,慎重的看著王妃。「母妃,事實上媳婦便是為了腹中孩子而來的。」
王妃緊張起來,「怎麼啦?是不是哪裡感覺不適?要不要請朱太醫……不不,請孟太醫來看看才對,孟太醫是太醫院的婦科聖手,什麼疑難雜症都難不倒他……」
「不是那樣的,母妃,媳婦並沒有任何不爽利之處,您別緊張。」杜福兮忙安撫道,「是朱太醫讓媳婦好好靜養,媳婦便想到別莊上去住一陣子,等胎象穩定了再回府,免得橫生枝節,造成遺憾。」
王妃聞一知十,知道她說的枝節是什麼,謹王府裡何等嚴謹都生不出一個孩子來,何況是他們蘭陽王府……
她認真的看著杜福兮,想馬上答應又有些躊躇。「娘讓你去別莊靜養無妨,只是玉兒若知道了,肯定怪娘讓你出府。」
「相公說要陪媳婦一起去呢。」杜福兮刻意眉開眼笑地說︰「許是第一次要做爹,相公有些緊張,直說要好好陪陪媳婦,去別莊的主意也是相公提的,說是靜素別莊最是風景宜人,有利養胎。」
王妃一笑,「原來如此。」她臉上與媳婦湊趣,事實上內心是多少有些感傷的,別人在這年紀都是幾個孩子的爹了,她的玉兒卻因為被下了毒,導致體弱多病,遲至如今才有了第一個孩子,也難怪他會緊張又愛護有加的要陪有孕的妻子到莊子上靜養。
「既然是玉兒要一同去,那娘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王妃關心地問道,「你們想什麼時候走?可要多帶些人去,別莊不比王府,統共下人不過三、五十人,人人都有自己的活兒,使喚起來也不順手,不如從王府帶去的好。」
「相公說想今日就走呢,說是城裡為了捉剌客鬧得沸沸揚揚的,他看了心煩,也怕擾了我。」說到這裡,她嘻嘻一笑——
「媳婦如今是白天也困得很呢,巴不得有個安靜的洞可以鑽進去睡個昏天暗地。」
「是啊,玉兒愛靜,自然是會覺得鬧心。」王妃點了點頭。「那好吧,你們就今日出發吧,別莊那裡娘會先打發人去通報一聲,等你們父王下朝回來,娘再同他說一聲,你們就不必等他回來再走。」
杜福兮一副順從模樣,恭敬不如從命的應了聲好,又道︰「聽聞母妃這裡有宮裡賞賜的百靈丹,不知能否讓媳婦帶些到別莊以備不時之需?」
王妃一笑,「那有什麼問題,全讓你帶去吧!定是擔心玉兒身子會有不測,你想得真是周到。」
獲得王妃的允許,暖春閣便開始張羅起來,杜福兮帶了阿芷、添香、綠兒、桃花和鳳嬤嬤,把院子交給柳嬤嬤守著,但交給蓮姨娘管理,為此蓮姨娘又驚又喜,忙恭恭敬敬的歸還世子妃正服,倒把杜福兮臊了個沒臉。
這是自她穿越後,第一次覺得沒臉見人,瞧瞧她做了什麼好事,竟然在單方面決定與孫石玉恩斷義絕後,還把世子妃正服拿給蓮姨娘這個最最無辜的女人,蓮姨娘才是這出穿越劇裡的正宗受害者啊,不知道她愛的男人已經往生了,一輩子就註定空有姨娘名分在王府老死……
「實在對不住,是我衝動了,你就當那天我魔怔了。」她真心誠意的向蓮姨娘道歉。
蓮姨娘倒是不以為意,烈女自是不嫁二夫,女人失了男人寵愛也是尋常之事,男人喜新厭舊更是天經地義,她如今也不想別的,只要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就足夠了,即便是從杜福兮手中收到世子妃正服那天,她也沒有傻得以為世子會回頭愛她,爺不是以前的爺了,她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她舍了情愛,此刻正因為得了杜福兮的信任而歡著呢。
「世子妃說的是什麼話,婢妾從沒把您的話當真,您也別當真。」說的自是杜福兮說要把世子妃給她做之事,她笑盈盈地道︰「爺和世子妃儘管到別莊靜養,婢妾會將院子打理好,會領著丫鬟們給來年要出生的小少爺或小小姐做些小褂肚兜,等兩位和和美美的回來。」
未到晌午,王府的一列馬車便出了城,暗衛暗中隨行,有蘭陽王府徽章的馬車自是不必通過城門守衛檢查便能出城,上京的街道依然穿梭著逐戶搜尋手腕有傷的剌客。
靜素別莊是蘭陽王府在臨江的別院,馬車行走了足足四個時辰才到,到時已是星子滿天。
管理別莊的大總管早早得了消息,一番迎接拜見後,便將王府來的人安置好,又置辦了一頓豐盛的晚飯,派了幾個相貌端正手腳機靈的丫鬟到孫石玉和杜福兮住下的薈萃小築服侍,這才恭恭敬敬的告退。
「這裡好美啊!有山有水的!」綠兒一來就像只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靜不下來。
「難不成這裡會比咱們王府美嗎?」慕東不服氣的嘟囔著。
綠兒一派天真,「我覺得比王府美,還有個溫泉池子呢,咱們王府沒有溫泉池子。」
「什麼溫泉池子?」慕東嘔到了,硬是強辯道︰「堂堂王府有溫泉池子成何體統?是要讓誰泡?」
綠兒不以為然的反問道︰「王爺和王妃來這裡住時,還不是會泡溫泉池子?」
慕東與她爭辯得臉紅脖子粗。「就說你沒見過世面,這種偏遠地方,若沒有溫泉池子誰會來?竟然拿來與王府相提並論,咱們王府是何等高貴大器的府第啊……」
杜福兮笑道︰「別吵了,趕明兒個我請爺做主,把你們倆的親事辦一辦,到時一家親,誰說什麼都是對。」
果然,綠兒一聽就臊紅臉,一個跺腳喊了聲世子妃便一溜煙的跑遠了,慕東原就黑,此時加上臉紅,看得杜福兮忍不住噗哧一笑。
她調侃道︰「我說慕東,你高興成這樣啊,瞧你的臉,喜氣洋洋的。」
慕東更是漲紅了臉,對著兩個主子就沒頭沒腦的施禮道︰「那個……小的去看看馬匹喂了沒!」
「害羞啊?」杜福兮不依不饒的捉弄喊道。
見慕東也跑遠了,她這才面帶閒適微笑,柔荑扶著在一旁淡笑不語的孫石玉,兩人順著小徑往星月點點的湖畔走去,他們身後亦步亦趨的跟著添香和桃花,後面則是幾名打著燈籠照路的別院小廝,其他人則都分派去整理行裝,阿芷路上微有中暑現象,所以杜福兮特地吩咐她待在屋子裡休息。
夜空下,杜福兮一手搖著小團扇,莫名想起杜牧的詩來,便順口念道︰「銀獨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好一個臥看牽牛織女星。」孫石玉贊道,「娘子原來如此會作詩,當日母妃到相府見過娘子回來,還贊了娘子琴彈得好,改日定要彈一曲給爺聽。」
他雖然是臉色有些不正常的蒼白,但夜裡看不太出來。
「妾身琴彈得好也不是那一天兩天的事,怎麼爺到今時今日才拿出來說?偏生是沒帶琴來,想要在爺面前獻個美卻沒有法子。」
後頭跟著的添香和桃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們這位世子妃就是與別家的夫人不同,也是這樣,暖春閣才時時有笑聲,現在別院的丫鬟婆子都羡慕她們,不只時時有世子妃想出的新鮮吃食可先嘗為快,還能學著認字,將來要許人家也多了項識字的條件。
杜福兮回頭瞅她們一眼。「你們笑啥?我可是隨口撚來便可出口成詩,素日裡就喜歡賣弄文才。」
「哎喲!」添香和桃花又噗哧笑了出來。
孫石玉有心與她在人前多耗些時間,便笑著說道︰「那麼娘子就以夏日裡眼前的景致再做一首詩吧!」
「那有什麼難?」小時候,母親可是逼著她背了不少詩詞呢,她馬上想到了宋代蘇舜欽的「夏意」,便道︰「別院深深夏簟清,石榴開遍透簾明。樹陰滿地日當午,夢覺流鶯時一聲。」
孫石玉雖是故意與她談天說地,卻也感到詫異,她竟真能出口成詩?
兩人散步賞月,就這麼信步走回薈萃小築。
靜素別莊雖是王府別院,但院中亭臺樓閣莫不崢嶸峻宇,假山池塘與回廊畫棟秀麗精巧,林木山石莫不蓊蔚,草木青蔥,一派勃茂欣然的氣象,廊榭繁複,整座別莊都是宜人的清香,看著就知道是平素裡有在照料管理的。
杜福兮沐浴後洗淨了一身的疲累,回到寢房,孫石玉已和衣歪在床裡睡著了,她遣退了添香,叫她去休息,另外吩咐守門的丫鬟打溫水進來。
溫水送來之後,她讓丫鬟去廊下守夜,這才悄聲關門落鎖,一時間她臉上平靜的神色轉為憂急。
經過一天的折騰,房裡終於只剩下他們倆,她忙去喚孫石玉,還沒踫到他,他便翻身半坐起來,原來是假寐。
她忙風風火火的把備好的小更袱取出。「很痛吧?快來換藥。」
她速速倒了溫水讓他服下一顆珍貴的百靈丹,那解百毒的百靈丹,王妃真將一整瓶全給了她,日後讓他天天服一顆,定能解毒。
服完丹藥,又急忙忙的為他換手腕上的草藥,一路奔波,他支撐至今已是疲累至極,幸而傷口在手腕,尚有寬袖可以遮掩,若在手背那就真的只能避不見人了,只不過一直避不見人又委實叫人懷疑。
一路上他一直在苦撐,為了不讓任何人懷疑,到了別莊之後,他還若無其事的應酬別莊大總管,又一同用了晚膳,和她狀似悠閒的散步談詩,她則從容地讓別莊的丫鬟服侍著沐浴,這一切都是為了掩人耳目。
昨兒個夜裡,他入宮之後被孟不群的暗器所傷,那八角形狀的暗器並不鋒利,但孟不群內功深厚,將暗器打入他手骨裡,加之暗器上頭抹了劇毒,以至於他如今半邊手臂還是僵麻的,沒有知覺。
昨夜他以世子身分入宮,暗衛只護到宮門前便打住,爾後他又換回世子正服出宮,暗衛才又跟上,因此他在宮裡的行動,連暗衛也不知。
當下,他帶傷回到王府,差點沒把她嚇死,偏又不能張揚,不用說太醫了,連普通醫館的大夫都不能請,他咬牙自行將暗器取出,在上面灑了金創藥,不久皇城內外便開始大張旗鼓的捉拿夜闖鳳儀宮的剌客,還關了城門,不許任何人出城,定要揪出那大膽的刺客,偏偏他又因劇毒發作而陷入半夢半醒,叫她一個人真是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差點沒一夜白了發。
她自然知道滿城通緝的剌客就是他,如果被發現蘭陽王府的世子便是夜闖皇宮的剌客,他根本就解釋不出來他為何要爬到鳳儀宮的屋頂上去偷看偷聽,那孟不群也是個心思縝密的,看清人影才出手,暗器直射他的手,便是要留下逮人的鐵證。
如今他手腕上的傷便是鐵錚錚的證據,王府裡人多嘴雜,被發現他手上有傷是早晚的事,因此她才會挨到天亮便去找王妃提出到別莊休養的要求,說是養胎,事實上是讓他養傷,一定要讓傷口痊癒了才能回京。
「你不必那麼小心翼翼,我不痛,根本沒有知覺。」孫石玉悠悠吐出一口氣道。
別莊位在山林深處,入夜涼爽,空氣裡還有潮濕的湖水氣息,卻見她額上密佈薄埂一層汗,他便知道她有多心急了。
「什麼話,難道爺不痛,妾身便可以待你粗暴些嗎?」杜福兮好不容易替他換好了藥,跟著把布巾用溫水打濕,替他擦身子。
虧她前世還常幫受傷的師兄弟擦藥,有些傷口也很大呢,但此刻面對孫石玉那銅板大的傷口,她竟有頭暈目眩和反胃之感,許是因為懷孕的關係,讓她見血心悸。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究竟是怎麼回事?」杜福兮幫他披件風衣,把床邊的絲帳放下來,自己也寬衣上了床,在他身側坐著,眼神殷切的盯著他。
這一路在馬車裡,雖然只有他們倆,但她怕隔牆有耳,沒有詳問昨夜為何會被孟不群所傷,雖然此番隨他們來別莊的下人都是原本暖春閣的人,但所謂人心隔肚皮,誰是誰的眼線,誰又被誰收買了去,都是難以預料的,還是小心點好。
孫石玉將那夜所聽的事,緩緩告訴了杜福兮。
杜福兮眼也不眨的聽著,先是眼裡升起一層薄霧,跟著眼中已是淚珠盈盈。
他並非原來的孫石玉,對於皇后指使秋月下毒一事,自然沒多大感覺,但孟不群竟是奉皇后之令奪他性命,這對他來說,是不能承受的痛!
「你心裡……很痛吧?」連她的心都陣陣緊縮,遑論是他的,那會是怎樣的椎心剌骨?最敬愛的長姐竟是要他性命的人,想到他的心情,她不禁心神大慟,鼻子一酸,眼淚像珠子般的落下。
孫石玉沙啞地說道︰「哭什麼?傻瓜,爺都沒哭,這點事打擊不了爺。」
什麼一點事?她不管不顧的一把抱住他。「你想哭就哭吧!」
他任由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啜泣,平靜地道︰「外戚擅權本就是朝中大忌,我手握兵符,縱然皇上再怎麼與我交心,再怎麼與我情同父子兄弟,也不能說心中無所忌憚,德妃所出的三皇子懷王,品性敦厚、才學傲人,而德妃又出身微寒,在朝中沒有勢力,也讓皇上少了顧慮,因此雖說謹王是皇上的嫡長子,但將儲君之位給懷王卻是極有可能之事,皇后娘娘也是情非得已才會出此下策……」
她實在是聽不下去,恨不得把皇后大卸八塊,衝口而出的低喊道︰「不要說了!我只是想一想就覺心如刀割,何況是你?事到如今還為皇后說話,她要取你性命時可沒在
顧什麼姐弟之情,真是個壞女人……」她為何不對其他皇子下手,只對她自己的弟弟下手?!
皇后才不像他講的迫不得已,明明還有別的選擇,也可不爭太子之位、不爭皇位,可她利慾薰心,豬油蒙蔽了眼楮,竟然加害敬她愛她的親弟,這種女人她很不齒!
「娘子慎言!」孫石玉低聲喝斥。
杜福兮哽著嗓子道︰「爺,我心好痛。」
孫石玉心中也是酸楚,他粗著嗓子說道︰「你需得明白,若是謹王不爭太子之位、不爭皇位,那麼將來皇后與謹王都難逃一死,登基的皇子無論是誰,都不會留他們的命,而到時我衛家軍,乃至整個定國公府都是死路一條,新皇同樣不會任由衛家執掌兵符。」
杜福兮吸了吸鼻子,恨恨地道︰「好吧,爺就儘管去為皇后說話,反正妾身是聽不進,也理解不了的。」
孫石玉笑了,愛憐的輕撫著她的臉。「又不是十二、三歲,你還真是孩子氣,看不出是個老姑娘了。」
「什麼姑娘,早是爺的人了,現在是不認帳嗎?」她抬起頭,淚珠還掛在眼角,眼裡淨是擔憂。「皇后如此痛恨你這副身軀的原主,你要怎麼辦?若你入軍隊,孟不群便會奉命除掉你,加上前次你給他受的屈辱,他定然會加倍討回來,下手絕不會留情。」
他心中早有定奪,他挑挑眉,堅定道︰「所以在他下手前,我要先奪了他的命。」
他雖然知道皇后一直以來都極為怨怪皇上待蘭陽王世子比待謹王好,但他不知道皇后竟痛恨蘭陽王世子到那地步,竟然指使秋月和方太醫父子毒害他,存心要廢了他一生,蘭陽王世子備受皇上與太后的疼愛並不是他的錯,皇后竟下得了毒手,對付那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甚至是在他年幼,還只是個孩子時便開始下手,他至今仍不敢相信他溫厚賢淑的長姐會是一個心如蛇蠍之人。
「這麼說,你還是要參加三個月後的武舉?」杜福兮的心沉了沉,總想著誘他拋開這一切,把那保家衛國的大道理丟一邊去,跟她到鄉間莊子上去過田園生活,她腦中有好些賺錢主意,光是開個連鎖臭臭鍋就餓不死他們,何苦要去冒生命危險?
然而她知道他是萬不會聽她的,他並非與她一樣是從現代來的,他前世既是將軍,親人又都生活在此,他怎麼可能會拋下國家興亡,自己去過逍遙快活的日子?一定又會說什麼覆巢之下無完卵,所以她是連提都不用提。
「你能理解我的,是不是?」孫石玉正了神色。「孟不群今日既能被皇后收買,他日也能被敵國收買、被任何人收買,將元帥兵符交到這樣的人手中,我寢食難安。」
杜福兮哼了哼,,早知道他會這麼說。「妾身是婦道人家不懂那些,妾身只要爺平平安安的待在妾身和未出世的孩子身邊,其他什麼都不求。」
「這時候你又是婦道人家了?」孫石玉笑著一刮她的小骨子。「想出這出城避禍的點子,還臉紅氣不喘的向母妃開口,一個人管照著這麼大隊人馬出城,這哪裡是婦道人家能做的事?」
杜福兮輕挑眉頭。「誰讓你一直昏昏沉沉的,妾身不自個兒拿主意都不行,大批皇家侍衛可是逐戶搜查,雖然一時三刻不會搜到咱們王府來,但若你的手傷被發現,那賞金又是如此高,肯定有哪個貪財的奴才去舉報。」
孫石玉深深的看著她,他自然明白當時的情勢有多兇險,難為她一介女流又懷著身子還要護他周全,定然是急壞了。
「你身子如何?」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暖意。「朱太醫才交代要臥床靜養便這般舟車勞頓,可有哪裡不適?」
杜福兮挨蹭過去,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懷裡,拉了他未受傷的那手到自己腹部貼著。「爺,你摸摸,咱們的孩子是不是挺活潑的?」
雖然他還為皇后說話,但她知道,此刻他的感受就像有人拿刀在一寸一寸割他的肉,是至親的姐姐啊,又是自幼愛他、疼惜他的,怎麼會是要了他命的人?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她知道,此刻他定然是寧願自己沒有重生,永遠不知道這醜陋殘酷的事實。
怕他因為皇后之事心冷,怕他想不開萬念灰,她特意如此歪纏地親近他,便是要讓他知道,就算失去了全世界,他還有她、還有他們的孩子。
是夜,兩人相擁而眠,孫石玉由身後抱住她的身子,他的唇貼著她的發,杜福兮睡得安穩。
然而夜半,背後那輕微壓抑的顫抖卻擾醒了她,知道是他在傷心,她的眼淚也不由自主的流下來,她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感覺到他明顯的一個震顫,她慢慢地拍著他的手,哼唱前世她很喜歡的一首歌——
「就算全世界離開你,還有一個我來陪,怎麼捨得讓你受盡冷風吹;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鳥已南飛,還有我在這裡,癡癡地等你歸;你裝做無所謂,其實已痛徹心扉,沒想像中的堅強,堅強的面對是與非,想要給你的安慰,你淡淡笑著拒絕,滿身傷痕的親情,不值得你付出一切。,就算全世界離開你,還有一個我來陪……」
她稍微改了歌詞,把「愛情」改為「親情」,希望這首「還有我」能安慰他破了個大洞的心。
「想不到娘子的歌聲這麼好。」孫石玉收緊了手臂,將她緊緊的由身後擁著,不再顫抖。
她感覺到他慢慢的放鬆下來,她的心也寬了不少。
「喜歡聽嗎?再唱一首給你聽。」她繼續輕拍著他的手,再度輕聲哼唱了「你有我」
「我聽說,人一生有一次幸運和某人在轉彎處踫頭,但緣分很頑皮,不注意就溜走,幸福前要人淚流,受傷過,心也漸漸地萎縮了,膽小的見愛就躲,還好你手很厚,在我絕望時候,輕輕地包圍了我……」
她這一生一次的幸運,便是跨越了時空與他踫頭。
時間匆匆,一個月過去了,孫石玉的手臂不再麻痹無知覺,手傷也好得差不多,有了那百靈丹的相助,如今只剩淡淡的疤,不細看是絕看不出來。
杜福兮的意思是繼續在別莊住下去,直到捉拿剌客之事消停再回京,畢竟才過了一個月,剌客夜闖鳳儀宮又是天大的事,此時還餘波蕩漾,他們這時回京怕會有意外。然而孫石玉卻是在別莊住不下去了,他仍心心念念著孟不群將被任命為元帥之事,他要親自回去阻止。
杜福兮無奈之下只得同意。
「在想什麼。」馬車裡,兩人相依坐著,他問道。
「想著回府裡要讓柳嬤嬤給妾身做碗酸辣粉吃,柳嬤嬤做酸辣粉的手藝可是無人能及。」
這陣子她淨想吃酸酸辣辣的東西,不由得想念起前世她很愛的泰式料理,默默在心中算盤著,搞不好那泰式料理也能做得出來,只要找齊香料也不是不可能的……
「這麼想吃酸辣粉?」孫石玉聽了只是笑,輕輕撫著她的發道︰「娘子想吃,當然要做給你吃。」
這一個月,她可過得不舒坦,不但要照顧他,替他掩護傷口,她自身那孕吐、眩暈的症狀更是全部湧上,只能吐了再硬是咽食,每每讓他看了心疼不已,生個孩子竟要受這樣的苦,他決定只生一個就好,絕對不再讓她懷第二胎。
馬車慢行,走了四個時辰才到上京,一進城便感到戒備森嚴得很,杜福兮不禁擔憂的看著孫石玉。
皇宮是何等威嚴的重地,萬不該有剌客闖入,但他是以世子身分入宮的,以致於負責駐守皇城的羽林軍至今仍摸不著頭緒,侍衛統領再三的檢討,想破頭也不知道剌客是如何入宮而不被發現。
「莫要擔心,如今我手傷已痊癒,自是沒有任何破綻可尋。」他拍拍她的手安慰。
杜福兮看著他,也只能相信一切都會沒事。
回到府裡,兩人自是先去向王爺和王妃請安。
這一個多月,王妃多次派人傳達要去看看他們,都讓他們以靜養為由回了,如今突然回來,怎不叫王妃又驚又喜。
「福娘的身子如何?」王妃眼裡露出慈愛之色,十分關切地拉著杜福兮的手坐下,忙吩咐丫鬟下去傳膳,還交代全部要做世子、世子妃平素裡愛吃的,要兒子媳婦留下用晚飯,兩人自是從善如流。
擺好飯,王爺便叫丫鬟們都退下,說是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用飯,不要人服侍,吃得自在點。
王爺親自給兩人夾菜,一邊埋怨似地道︰「當日你們走得匆促,爹爹也來不及看看你們,心裡一直掛念著。」
孫石玉舉杯道︰「是孩兒不對,應該當面向父王話別才對,孩兒敬父王一杯,向父王賠罪。」
王妃笑道︰「說什麼賠罪這麼生分?你們父王想你們想得緊,一直念著要去別莊看你們呢。」
杜福兮看著王爺面色有些深沉,壓根不像很高興,她忍不住思量著。
王爺不解地開口道︰「只是玉兒啊,即便是福娘要靜養,你們怎麼就走得那麼急?像是為了避開什麼才倉卒離京似的。」
他的話讓杜福兮心中一陣詫異,她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心裡提了幾分戒備,定了定心神笑道︰「是媳婦被城裡的騷動吵得心煩,央求相公早些到別莊,相公也是被媳婦纏得沒法子才答應。」
王爺為何故意這麼問,那說法像是在懷疑自己的兒子似的。
「說到城裡騷動……」王爺頓了頓,眉毛一動,慢吞吞地抬眼看著孫石玉。
「說也奇怪,那剌客至今還沒抓到,羽林軍可說是威嚴掃地,侍衛統領已經被皇上削職了。」
「剌客還沒抓到嗎?」杜福兮假意低呼一聲,還做出擔心害怕的樣子來,心裡卻道︰王爺,你為何要句句針對自己兒子,你究竟是何居心?她越想越奇怪,怎麼也想不出王爺為何要這樣。
王爺深深看著孫石玉,「這裡沒有外人,玉兒,你就老實告訴爹娘吧,為何要夜闖鳳儀宮,是想對皇后娘娘做什麼嗎?」
「王爺!您究竟在胡說什麼?!」王妃氣得拍桌,氣憤的瞪視著王爺。剌客被捉是死罪一條,王爺如今把兒子說是剌客是什麼意思?要兒子的命嗎?
「母妃勿要激動。」孫石玉看著王爺淡淡地道︰「孩兒並沒有夜闖鳳儀宮,父王何出此言?」
王爺忽地扣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道︰「這疤痕如今雖已淡去,但爹爹看得出來,你的手腕不久前曾受過傷,與剌客傷在同一處。」
王爺是身懷武功的練家子,若說他看得出來孫石玉手上的微淺傷痕也是可能的。
「王爺!」王妃急急的喊。「玉兒怎麼會是剌客?這是萬不可能的事!」
王爺不看焦灼的王妃,他微眯了眼看著孫石玉,仍是扣著他手腕,像是誘導般地慢悠悠說道︰「玉兒,你說實話,爹娘無論如何都會維護你,決計不會讓任何人傷你一根手指頭。」
孫石玉瞬了瞬眼眸,不緊不慢地道︰「父王您誤會了,孩兒並沒有夜闖鳳儀宮,孩兒入宮通行無阻,為何要做那無謂的硬闖之事?」
見他仍是從容的推託否認,王爺的雙眸不由得浮現一片狠戾之色,逼視著孫石玉道︰「這便是爹爹不明白的地方啊,玉兒,不如就由你親口來告訴爹爹如何?」
王妃氣憤道︰「王爺,您這是做什麼?玉兒都說沒有了,這樣相逼是想聽什麼答案?」
都說虎毒不食子,這是在做什麼啊?杜福兮在心裡罵了王爺的祖宗十八代才忽地起身,走到一旁,咚地一聲跪下。
這一跪,又把王妃驚了個目瞪口呆。「孩子,你為何要跪?」
杜福兮有模有樣的叩了個頭,低首順眼一副聽訓樣的謝罪道︰「是媳婦不好!請父王和母妃恕罪!相公的手傷是媳婦造成的,要怪便怪媳婦,千萬不要怪罪相公!」
王妃一陣愕然,「什麼?玉兒的手當真受傷過?」
杜福兮點了點頭,一臉慚愧地道︰「初到別莊時,媳婦見相公在舞劍,看著好玩,便央著相公教我,一不小心卻剌傷了相公的手腕。」
王爺聽得微怔,可是又找不到可拿捏之處,只好悻悻然道︰「爹爹也是看玉兒的傷疤實在可疑,怕被別人懷疑才會格外小心,你們要體諒爹爹一片苦心才好。」
「快起來!」王妃親自去扶杜福兮。
杜福兮感激道︰「謝謝母妃。」還是王妃像個母親啊,王爺一點也不像個父親,好像巴不得抓到他們什麼把柄似的。
「怎麼不弄清楚就不分青紅皂白的問罪?」王妃怨怪地看了王爺一眼。「這樣孩子們會有多難過?」
王爺的臉有些擱不住,他對王妃陪小心地道︰「我也是關心則亂,你就不要生氣了,氣壞了身子可不好。」
杜福兮知道王爺向來疼寵王妃,甚至可以說事事都依著王妃、看王妃的臉色,因此看他立刻換了張臉,眼中厲色全消的對王妃陪小心也就不奇怪。
孫石玉的雙眸此時深不見底,他淡淡地道︰「母妃也不要怪父王了,這事暫且不提,孩兒有事向兩位稟告。」
王妃向來對兒子的事十分關切,忙問道︰「是什麼事?」
杜福兮也不解的看著他,他有事要跟王爺和王妃說,她怎麼不知道?
孫石玉凝了眼看著王爺和王妃。「不久前,何姨娘送了福娘一個香包,香包裡縫了避子香料,要令福娘不能懷孕。」
王爺臉色立即變了又變,誰也猜不出他在想什麼,王妃則聽得渾身一震,顫聲問道︰「這是……這是真的嗎?!」
孫石玉一臉的坦然,「千真萬確。」
杜福兮不明白了,不是說好要暗中注意何姨娘嗎?他怎麼這時候揭了?
「何姨娘她為何要這樣做?」王妃不敢置信,轉頭對王爺說︰「王爺,得將何姨娘叫來問清楚才是。」
王爺怒道︰「來人!稈何姨娘押來!」
外頭守著的侍衛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押來何姨娘。
何姨娘人未到聲先到,一路嚷嚷著,「放開我!放開我!我究竟是做錯了什麼事要這樣羞辱我?王爺、王妃,你們在哪裡?你們要給婢妾做主啊!」
這鬧烘烘的,飯當然也不必吃了,也沒人有心思吃飯,杜福兮叫了丫鬟進來收拾桌子,此時何姨娘也被押了進來。
她一見王爺和王妃都在,馬上聲淚俱下,「王爺,是您讓人押了婢妾來嗎?婢妾犯了什麼錯,為何要這樣折辱婢妾?」
王爺還沒開口,王妃便痛心地看著她問道︰「本妃待你不薄,你為何在送給福娘的香包裡縫了避子香料?」
杜福兮一聽就好笑,王妃這是護短,也不問問事情是否為真便定了何娘姨的罪,看來王妃真是很疼愛兒子啊。
剎那間,何姨娘的臉煞白,但她一個勁的否認,嗚嗚哭道︰「婢妾沒有!婢妾怎麼敢做那膽大包天的事?請王爺和王妃明察啊!」
孫石玉勾了唇。「明察就不必了,拖出去打五十個板子,打到吐實為止。」
五十個板子?!何姨娘的眼珠子差點凸了出來,她激動得身子微顫,跪走到王爺面前,流著兩行淚,楚楚可憐的抬眸看著王爺。
「王爺,世子這是要屈打成招啊,婢妾好歹服侍了您二十多年,您可一定要護著婢妾,否則婢妾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來……」王爺的臉色很難看,「你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王妃能饒你不死,若是你不肯好好地說,定要胡亂說話,那本王也保不了你,你好自為之!」
杜福兮聽了好生奇怪,怎麼這兩個人像在互相威脅似的?
孫石玉沉了臉,忽然拔高音量,冷冷地揚聲道︰「來人!稈何姨娘拖下去,給我狠狠的打!不必吐實了,直接打死!」
何姨娘被這道命令嚇得快魂飛魄散,她瞪著孫石玉那張高高在上、面無表情的臉,
忽地哼了一聲,一副豁出去,死豬不怕滾水燙的語氣尖聲喊著,「你憑什麼打死我?憑什麼占著世子之位?是我做的又怎麼樣?少在那裡擺一副世子派頭,告訴你,你根本不是王爺的孩子!你是野種!是個野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