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隔日,宮裡來了公公,拿著絹書在暖春閣院子裡一樣一樣念著太后和皇上的賞賜,那多到如流水般滾來的珠寶玉器讓杜福兮樂笑得眼兒彎彎,心花開開。
孫石玉瞧著她笑,手中摺扇在她頭頂點了下。「就這麼歡?」
這小財婆,前世是過得很窮酸嗎?
「也沒有啦。」杜福兮搗嘴一笑,用帕子遮著嘴,小聲附在他耳邊說道︰「貪財、貪財。」
太后和皇上的賞賜是因為她代替孫石玉中毒吃苦,所以這可是她用生命換來的啊!孫石玉知道來自很遠地方的她不懂規矩,便讓添香拿了銀票,塞到郭公公手裡。
他微微一笑。「勞煩郭公公親自跑一趟。」
事實上,前世他與郭公公熟得很,郭公公是皇上跟前最得力的內監總管,前世他經常入宮,自然與郭公公相熟。
「多謝世子。」郭公公也不相推,笑著道了謝,又道︰「奴才還帶了太后與皇上的旨意來。」
孫石玉鄭重地道︰「郭公公請說。」
「過幾日便是太后生辰,請世子與世子妃一道入宮為太后祝壽。」郭公公含笑道。
「往日世子身子不大爽利,都未能入宮為太后祝壽,太后她老人家始終很是遺憾,如今世子身子已好,又娶了如花美眷,太后她老人家說一定要世子和世子妃給她磕個響頭祝壽。」
孫石玉神色更是鄭重了。「是皇祖母的生辰,自然是要到的。」
郭公公走後,鳳嬤嬤帶了幾個比較伶俐又識字的丫鬟在清點賞賜,並寫入庫房冊子,那些綾羅綢緞、珠寶玉器把暖春閣的丫鬟婆子們閃得睜不開眼。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別的院子也來人爭相要看賞賜,頓時整個院子鬧騰騰的,杜福兮心裡琢磨著,忙拽了孫石玉回寢房。
孫石玉任由她拽著,嘴裡卻道︰「爺是能讓你這樣拉著走的嗎?沒規矩。」
杜福兮才不管他擺什麼爺們架子咧,進了房,她忙關上門,還落了鎖。
孫石玉眼裡出現壞意。「這是在做什麼?要與爺做夫妻事嗎?」
杜福兮朝他扮個鬼臉,嗔怪道︰「你想得美,昨夜把人家弄得……現在還疼著呢,你休想再踫我……我是說這幾日啦。」
孫石玉聽了哈哈大笑起來,一把將她拉進懷裡。「這是捨不得爺永遠不踫你的意思嗎?」
她那可愛嬌嗔的小模樣,他不由得凝了眼,一時心蕩神馳,低頭便堵住了她的唇。他是有私心,要跟她生個孩子,這麼一來她便回不了那很遠的家鄉,知道她並非真正的杜福兮之後,他便有了這層擔心,擔心她做不慣世子妃,會在某一天消失回家鄉去,他可是絕對不會讓她走的,不會讓她有機會回家鄉再去見那蘭陵王……
哼,什麼戴面具征戰的絕世美男子,那是因為她沒看過他在沙場上的模樣,贏了那蘭陵王不只一點兩點,她真該看看他的絕世風采才對……
杜福兮本想說大白天不要的,但看他神色不太對勁,也不知道在生什麼氣,便由著他採擷了……
雲雨過後,她倦極在他懷裡不想動。就這麼到天荒地老吧,她願意……
把玩著他修長潔美的大手,她難得悠悠地說起︰「你不是真正的孫石玉,最讓我開心的事是什麼,你知道嗎?」
孫石玉微微挑眉。「不是媽寶?」他如今也會講些她的「家鄉話」了。
「是蓮姨娘。」她抬陣看著他粲然一笑,抬手輕撫他俊秀的臉龐。「你不是真的孫石玉,你便不是拋棄蓮姨娘的負心漢,之前我雖然心裡明白你冷落她與我無關,但對於你絕情的態度其實很不認同啊,如今知道你不是真的孫石玉,真的是太好了。」
孫石玉卻是皺眉,臉色有些不悅。「但是我卻老大不高興。」
對於他而言,眼裡從來就沒有蓮姨娘這個人,他本來就視她如無物,自不會有杜福兮糾結的那些彎彎繞繞。
「不高興?」杜福兮挑著柳眉,臉上疑惑。「為什麼?」
「這傢伙的身體……」孫石玉冷著臉,「是這傢伙的身子在與你行魚水之歡。」
杜福兮噗一笑。「哈哈,這算個什麼糾結啊?那我是不是也要想,爺是在跟杜福兮的身子行房,是在親杜福兮的嘴,在摸杜福兮的身子,哇,妾身好嫉妒啊!」
看她臉上那遮蓋不住的笑,分明是在取笑他,他生氣的吻住她的小嘴,讓她不能再笑。
深吮著、糾纏著、翻攪著、挑逗著……誰知道,當他放開她的唇時,身下的小女子依然在笑,不過不再是戲謔的調侃,而是溫存眷戀的微笑。
杜福兮抬手輕輕摸著他臉頰,眼眸深深的看著他,說起先前心裡琢磨的事。
「昨天進宮不是沒見著皇后嗎?那太后生辰一定可以見到吧?」
他已經把所有事都告訴她了,如今那孟不群即將被任命為兵馬元帥,還以定國公的義子身分自居,住在定國公府,敵暗我明,憂心孟不群會對定國公府不利,他心中的焦慮可想而知。
「即便見到了皇后娘娘,娘娘她恐怕連一句話都不會信我。」他神色一緊,握住了她撫摸他臉龐的小手,在掌心裡輕輕揉著。
杜福兮挑了挑眉頭,不解地道︰「當然不可能跟皇后說你是誰,但提醒她要留心那姓孟的傢伙,難道皇后會置之不理嗎?皇后德才兼備,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自然是聰慧過人,不會將你的警語視若無物吧?」
孫石玉緩緩地道︰「皇后娘娘母儀天下,乃一國之母,任何臣民說的話,她都不會輕忽,定然會鄭重調查,唯獨孫石玉說的話,她即便聽了也不會當一回事,因為孫石玉乃是皇后娘娘心頭的一根剌。」
杜福兮一愣。「一根剌?為什麼?他們有仇嗎?」
他微蹙起眉,說道︰「孫石玉乃是非戰之罪,他未曾得罪過皇后娘娘,長年纏綿病榻的他也沒機會得罪什麼人,錯只錯在他得到太后和皇上的疼愛,遠勝於皇后所生的謹王,長年下來,倒叫不是滋味的皇后恨上了。」
杜福兮頓時啞然。「太后疼愛孫石玉,這我可以理解,是孫家的嫡長孫嘛,可皇上為何也疼愛佷兒勝過自己的孩兒?」
「所以皇后娘娘心中才會極恨,否則長姐是如此溫婉寬厚的性子,又怎會無端去恨一個人?」他的語氣也不乏對皇上的怨慰之意。
私底下,他與皇上不是君臣,倒有幾分像無話不談的父子,曾在把酒言歡時,他借著酒意問過皇上,為何不多疼愛軒兒一些,皇上卻只是笑笑地道他兩個一樣疼愛,並沒有偏心任何一個。
然而皇上不知道,不偏心便已是偏心了,孫石玉有何資格在皇上心中與軒兒平起平坐?軒兒對自己父皇也不能釋懷啊。
幸而昨日他從太后那裡聽到皇上有意冊封軒兒為太子之事,他打從心裡為軒兒高興,這是皇后日夜所盼,如今總算得償宿願,也能撫慰她心中多年的不平了。
「哈!」杜福兮笑嘻嘻地伸指點了他唇一下。「看來你雖然不是媽寶,卻是個姐寶啊!」
他對姐寶那兩個字倒是沒多大反彈,繼續說道︰「母親只有我們兩個孩子,生下長
姐之後,相隔十多年才生下我,之後又染病,一病又是幾年,身子弱到甚至到別莊去養病,不在府中,幼時父親的妾侍和那些庶兄們常暗地裡使絆子對付我,都是長姐為我擋下,還說將來要成為中宮皇后,要做我的靠山。」
「這樣啊……」她眼眶驀地一紅。
她是忽然想到了自己前世的弟弟,爸爸過世後,她也曾發宏願要做兩個弟弟的靠山,但她現在卻食言而肥了,沒有了她這個大姐,兩個弟弟能好好的生活嗎?他們沒有學壞吧?有好好的繼續隱書吧……
「怎麼哭了?」他訝異的看著她,忙為她拭淚。
她哽咽道︰「我想到我弟弟了,我……家鄉的弟弟。」
他的心頓時被她的淚水打亂了。「都還沒問問你,你家鄉還有什麼親人?」
杜福兮吸了吸鼻子。「母親和兩個弟弟。」
「不如把他們接來吧!」他將她擁進懷裡,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跟他們說,孟頌林是你的救命恩人,她已經為了救你死了,臨死前請你照顧她的家人,唯有將母親和弟弟接來上京就近照顧,你才能安心。」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一直搖頭。「就跟你說我的家鄉很遠,不可能去的,不可能的……」
他堅決道︰「我不信世上有到不了的地方,再遠,只要付足了銀子,還是有人會接下這筆生意。」
「別想了……」她索性說道︰「事實上,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家鄉要怎麼去,在東南西北的哪一邊,又距離多遠,這些我全不知道,我在家鄉出了意外,醒來便在大宣王朝了,我真不知道要怎麼回去。」她這樣說會不會很扯啊?她連家鄉在哪一國都講不出來,他會信嗎?
「可憐的小東西……」他緊緊摟著她嬌小的身子,吻了吻她的髮際,忽地一笑,「對爺來說,這是好事,這麼一來,不必擔心你會忽然消失回家鄉了。」
杜福兮微微一愣,這才知道原來他那麼怕她消失啊!
她抬眸,深深地望著他,「你前世無妻無妾,難道也沒有喜歡的女子嗎?都老大不小還沒婚配,太奇怪了。」
他低沉笑著,「父親和皇后娘娘都曾提過幾樁良配,父親屬意駿王府的海蓉郡主,說她聰敏慧黠,事實上是因為駿王在隴北雄霸一方,而皇后娘娘則想將錦王的嫡長女許配與我,那是上京第一才女,不只才華洋溢,也美貌傾城,更重要的是,錦王在朝廷勢力細密,是一樁絕佳的利益聯姻,但我拒絕了。」
她挑著柳眉。「為何拒絕?」
古代又不時興自由戀愛,婚姻大事皆是奉父母之命,像他這般出身將門貴族的子弟,長姐又是皇后,自然是挑背景比挑人重要了。
他低首啄了下她的紅唇才道︰「我從來不為女人費心,長年征戰於外,意外難防,不願留下牽掛,讓人為我獨守空閨,虛度了韶華。」
他講得頭頭是道,但是她聽得炸毛了。
她猛地推開他坐起來,氣呼呼的瞪著他,只差沒雙手叉腰了。「那妾身怎麼辦?爺不是說要重回沙場,難道留下妾身在上京,爺就不會牽掛嗎?」
他一愣,旋即笑著把她拉著重新躺下,她拚命要甩開他的手,嘴裡一直嚷著「不要拉我」,最後還是躺平在他懷裡。
孫石玉低首凝視著她,鼻頭輕蹭著她的鼻尖,低沉笑著,「是娘子的話,爺便不擔心。」
「為啥?」她故意偏激地斜眼瞪他。「不在乎妾身?所以壓根不擔心妾身會虛度青春,爺甚至還擔心那些未曾謀面的婚配物件會為你蹉跎光陰,可是卻不擔心妾身?」
他好整以暇地笑道︰「爺相信你有足夠的新奇玩意兒打發爺不在京裡的時間,前幾日還見你召了院裡的丫鬟在偏廳教她們習字唱歌,又教廚娘做一道什麼爆漿饅頭的點心,教阿芷她們幾個編織那叫手套的東西,這般不得閒,爺不在,你也能好好照顧自己、照顧我們的孩子,不是嗎?」
「我們的孩子?」她吃驚的瞪圓了眼,雙手下意識的摸上肚皮。
她的小日子是每月下旬,今天才初八,這個月還沒來也是正常,她不會神經大條到連自己懷孕都不知道吧?
「為何如此驚訝?」孫石玉一皴。「未來我們總會有孩子的不是嗎?難道你不願生爺的孩子?」
若他能順利重回沙場,那麼用孩子將她綁在上京便是他的上上之策,一個孩子不夠瞧便生兩個、三個,務求讓她忙得沒時間胡思亂想。
「什麼嘛,你嚇死我了。」杜福兮嘟囔著。「我還以為自己有身子了。」
她還沒準備好來古代當媽,尤其這副身軀才快十八,雖然這裡的人都認為十八已經很老了,但在前世,若她十八歲時說要結婚生孩子,一定會被所有人指著鼻子罵,問她是不是瘋了?
「有身子是早晚的事,為何要驚嚇?」孫石玉捏了她的小臉一把。「再說嚇不嚇這等無稽之語,等等再讓你下不了床。」
什麼啊?他體力有夠好耶……杜福兮臉色一紅。「就是……我家鄉那裡,不時興這麼早生孩子的,姑娘家也都二十七、八歲才成親,更晚或乾脆不成親的大有人在。」
「太荒唐了。」孫石玉蹙起眉心,在他的立場,自然是完全無法認同。「那麼等生了孩子,已是半老徐娘。」
杜福兮瞪大了眼。三十歲就是半老徐娘了?
好吧,這裡的女人四十歲就是婆子了,她還能說什麼呢?
她嘟嘴地道︰「是啊,爺當然覺得荒唐了,但妾身看來,你們這裡才荒唐,一個男人可以有妻有妾有姨娘有通房的,到底要多少女人才夠?」
孫石玉不怒反笑。這小女子,每每要說反話就會爺、妾身的假意恭謹,語氣實則充滿嘲諷,柔美的外表下,那犀利的小性子可不是個會乖乖服從的主……
他撐起胳膊,笑著看她,「大宣王朝之內,哪個男子不是三妻四妾?莫非娘子家鄉不是如此?」
「自然不是。」她輕哼著,「我們那裡啊……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這話就說得有些汗顏了,表面上是一夫一妻制,但劈腿、外遇事件層出不窮、離婚率更是居高不下。
孫石玉目光不移,溫柔地說道︰「那麼爺答應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瞬間,杜福兮心顫了一下,愣愣地看著他。
她只是說說,沒想到他會做出如此重大的承諾,他說答應她一生一世一雙人,這表示他不會納側妃,也不會有姨娘跟通房……
明明心裡激動,她臉上卻是嘟了嘴說道︰「爺可想清楚了?可不要說得出做不到呵,妾身可沒逼你做這承諾……」
孫石玉單手摟住她腰身,將她拽進自個兒懷裡,笑著輕撫著她的臉。「真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那故作不在乎的樣子真是可愛透頂,明明心裡就很在意,當他說出一生一世一雙人時,她眼裡的激動瞞不了他。
「妾身是說真的啊,爺要想好了才承諾……」不是她不容人,是他自己說不要旁人的,就算是王爺、王妃也不能追究這事。
「閉上你的嘴。」他驀地堵住她的唇,舌頭霸道地伸入,卷著她的舌糾纏起來。
杜福兮第一次進宮,覺得自己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那肅穆莊嚴的宮門、那恢宏雄偉的皇宮、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宮牆跟處處可見著甲佩劍的宮中侍衛,在在提醒著她這裡是皇宮,讓她跟著小心翼翼了起來。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皇宮,任何一個內監宮女都可能是皇上、皇后或哪位娘娘的眼線,比不得她在王府的隨興。
王府的馬車一路駛進宮中,內宮門口有二、三十頂轎子在等候著,除了蘭陽王府的馬車,各王府親貴的馬車也一一到了,一輛接一輛華貴氣派的馬車整齊地停在內宮的廣場之前,再換坐轎子進宮。
杜福兮隨孫石玉下了馬車,阿芷前來扶她,才剛站好,正在深深呼吸一口皇宮的空氣做紀念,忽地發現廣場上有許多人不約而同的在看她家相公,她也不禁朝孫石玉看去。
今天他甚是俊美,頭束白玉冠帶,剪裁合宜的世子朝服繡著象徵蘭陽王府的暗紫蘭花紋,腰間佩著蘭形紫玉佩,束著玉革帶,顯得挺拔貴重。
杜福兮正欣賞自己相公欣賞得很歡時,忽然聽到阿芷壓低聲音道︰「世子妃,好多女賓在看世子,您可得緊張點,奴婢聽說世子身子大好的消息在京裡傳開之後,世子側妃之位如今可是個香餑餑。」
杜福兮一個激靈,連忙再看過去。果然,那一雙雙癡迷在看她家相公的眼楮都族女眷。
她不客氣的瞪了她們一眼。這些花癡,那人已承諾她一生一世一雙人,還看?你們沒機會了,早早洗洗睡吧!
眾人換乘軟轎進入慈甯宮,太后生辰是宮裡的大事,受邀的賓客自然都是平素與皇室來往密切的皇親國戚與朝中重臣和其家眷們。
杜福兮今日帶了阿芷和添香隨行,她與孫石玉跟在王爺、王妃和嚴側妃的身後,嚴側妃的娘家——寧王府也在受邀之列,而王妃的娘家不過是皇商「並未受邀,因此嚴側妃今日臉上有光,露出了少見的笑容。
杜福兮看著她的王妃婆婆,見她沒有一絲的自卑或不快,真是打從心裡喜歡這個內心溫厚的古代婆婆。
王妃若是知道疼惜如命的兒子早去做神仙了,不知會有多悲痛……相反的,在場的皇后若知道嫡親胞弟的魂魄尚在人間,又不知會有多歡喜……
「這種場子你也敢走神?」孫石玉輕輕捏了她手心一下。
「哈哈,我有嗎?」杜福兮連忙打起神精來。
今日的慈甯宮佈置得喜氣洋洋,地上鋪著厚厚的大紅滾金絲邊地毯,梁上結著大紅的綢花,掛滿了精巧的彩繪宮燈,帷幔與窗簾都是大紅色錦緞,繡著金紅的牡丹,正面三張金邊雕花扶手椅,第一位便是太后,皇帝坐在太后身邊,而皇后坐在皇帝身邊。
兩邊擺著一長排紫檀木的桌子,後面置著整齊的紅木椅子和繡花軟靠墊,再後面立著準備斟酒倒茶'侍奉菜肴的宮女,哪一府到了,便有慈甯宮的內監總管大聲唱名,再由內監引領著一一入座。
蘭陽王府一門便坐在右邊為首的位置,而左邊為首是幾位老太妃,後面才坐了謹親王夫妻,其他人則按官位品階排序入座。
杜福兮先是看了今日的壽星,這位大宣王朝最顯赫、最尊貴的女性,長得與她想像的慈眉善目和福泰截然不同,她很瘦,氣度沉靜,妝容素雅,一雙眼眸還熠亮有神。
再看當今皇上,不由得在心裡暗贊一聲美男子啊!
雖是四十開外的年紀,那俊挺深邃的五官,自有一股熟男魅力,雖然和蘭陽王相貌有六成像,但硬是比蘭陽王多了一份淡雅從容、俊逸穩重的氣度,也或許是君王當久了,他只是坐在那兒都會自動聚焦。
杜福兮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孫石玉,以前她覺得孫石玉遺傳了王爺俊挺的外貌,如今看來,發現孫石玉的眉目五官還比較像皇上哩!
自然了,他們都是有血緣關係的,相像也是理所當然。
接著她又看向皇后,皇后可是她真正的大姑啊,是她所愛的男人敬重的長姐,她自然要格外留心了。
皇后自然也是萬中選一的美女了,她眉目莊重,鳳目含威,肌膚勝雪,看起來跟王妃一樣,不過才三十多歲,卻也跟王妃一樣,都是當婆婆了。
她不由得又拿皇后跟王妃相比,雖然皇后美得黯麗,但她還是比較喜歡淡雅清麗的王妃,溫和可親的王妃不說話都給人如沐春風之感,而皇后,或許也跟皇上一樣,久居中殿之位,神情嚴肅多了。
不說皇后,便是在場那些個豔妝麗服的妃嬪,也沒有一個比得上王妃。
「坐在你對面的便是軒兒。」孫石玉低聲說道,他的音量只足夠讓杜福兮聽到,即便大殿裡還有其他人有內功,也不會聽到。
杜福兮看向平日孫石玉口中那勝了真正孫石玉不只一點兩點的謹王孫昶軒。
說實在的,雖然孫昶軒也是面若玉冠、俊朗有加,但從外貌上來看,是孫石玉勝,不過他說了,孫昶軒自幼便以太子規格,接一受各種訓練,加上他勤勉好學又天資聰穎,文武雙全比長年臥床的孫石玉強太多了。
孫昶軒有沒有那麼好,她是不知道,但那位姐寶一心維護姐姐、疼愛外甥之情,她倒是一眼就看透,自是不會那麼沒眼色的去挑皇后與孫擁軒的短處……
「定國公、國公夫人到——」
內監的聲音一揚起,杜福兮便感覺她身邊的孫石玉大大震動了一下,又見到孟不群竟也姿態自若的隨定國公前來,她連忙在桌子底下握住孫石玉的手,悄聲問道︰「爺,你還好嗎?」
孫石玉強自定了定神。「無事。」
說完他便緊抿起嘴唇,視線複雜的落在定國公與定國公夫人身上,此時他眼裡沒有背叛他的孟不群,只有那因他驟逝而憔悴許多的父親跟母親。
杜福兮也不吵他,默默在心裡對自己真正的公婆打招呼。
定國公府的位置便在謹王夫妻之後,可見皇上對定國公府的重視,這同時也是對皇后的重視。
沒有人提到已逝的衛如靖,就仿佛這世間從未有這個人……
「慢著——」
正當孟不群以准元帥和定國公義子之姿要坐上定國公夫人後面的位置時,皇上忽然開口了。
所有人都看著皇上,就見皇上雖然帶著微笑,但神情鄭重地說道︰「太后一向將飛踏將軍視若親兒,今日太后生辰,飛踏將軍沒有來為太后祝壽怎麼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錯愕了。已死的人要怎麼向太后祝壽?除非那個人沒有死……
杜福兮連忙看著孟不群,果然見那傢伙臉色變了又變、驚疑不定,果然是做了虧心事,一副怕衛如靖會從殿門口走進來似的。
「郭福臨!」皇上喊了身邊的內監大總管。
郭福臨一抬手,兩名小太監便抬著一幅男子大腿般粗的卷軸進來了。
兩人將卷軸抬到定國公夫人後面的位置上展開,竟是一幅成年男子般大小的畫像,兩人拿出小工具,小聲地敲敲打打,很有技巧地將那畫像固定在座位上便迅速退下了。
杜福兮瞬也不瞬的看著那畫像,以現代的話來說,那是真人比例的人形立牌。
畫上,身長玉立的男子,有雙灼人心魂的眼眸,氣度飛揚,俊美淩人,銀亮的戰袍,一身的卓然挺拔,手上拿著一張半臉面具,那俊美形貌確實更勝孫石玉,難怪那廝會瞧不起孫石玉的外貌了。
唉,皇上真是有心,連她都動容了,他心中會怎麼的澎湃啊……
定國公夫人首先淚流滿面,又忙向太后、皇上告罪,「臣婦……臣婦失儀了……」
太后、皇上自然是不會怪罪,皇上對臉色陰沉不定的孟不群笑著說道︰「孟卿便後移一位吧!」
「末將自當這麼做。」孟不群恭敬地退了一位,杜福兮不知道別人看到了沒有,但她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孟不群眼裡閃過一抹狠厲呢,鐵定很不甘心,皇上重視一個死人勝過他這個活人。
「南苑國賀禮到——」
一群南苑國使者抬著賀禮浩浩蕩蕩的進入殿中,一段小插曲便這麼過去,殿裡又恢復了熱鬧。
賓客都到齊了,太后也二看過各國使節送來的賀禮,其中不乏極為名貴的壽禮,就說那海牙國好了,一個小小的國家,竟誠意十足地送了一株十尺高的珊瑚樹,價值數萬兩的黃金,可算是稀世之寶了,看得眾賓客驚呼連連、移不開眼,然而太后卻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命人收入庫房。
看過賀禮,皇上首先向太后拜夀,跟著由皇后領著眾妃嬪拜夀,跟著是謹王、謹王妃拜夀,再來是皇上的親弟蘭陽王與蘭陽王妃、側妃一同拜夀,都分別說了吉祥話跟獻上賀禮,接下來便輪到孫石玉與杜福兮了。
向活生生的太后拜夀耶,這還是她穿來後第一次那麼緊張呢!幸而一直嚴肅又不苟言笑的太后,在他們倆跪拜磕頭時,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連皇上也是微笑地看著她。
「孫兒給皇祖母磕頭,祝皇祖母福如東海常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孫石玉說罷,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看著太后,堂堂地說道︰「孫兒沒有準備壽禮,心想孫兒身子安康便是最好的壽禮,皇祖母自會收這份禮。」
太后眼角都濕了。「好好,快起來,哀家竟能等到這一天,心裡真是歡喜得緊哪,哀家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哀家便心滿意足了。」
杜福兮在心裡腹誹著他好油腔滑調啊!她跟著跪下磕頭,也不膽怯了,清脆響亮地說道︰「孫媳婦給皇祖母磕頭,祝皇祖母壽比松齡,福壽雙全。」
她打開手裡的錦帕,呈上一個小小的琉璃粉罐,還附了張小卡,然後她嫣然一笑,一雙眼眸清亮地看著太后說道︰「是孫媳婦親手做的生辰禮物,小小壽禮,不成敬意,還請皇祖母不要見笑才好。」
太后迫不及待的命令跟前太監。「快拿上來!」
太監忙轉呈了琉璃粉罐和小卡,太后瞧那精緻的小粉罐裡裝了五顏六色、滿滿一罐的折紙星星,只覺得討喜有趣,再打開那別致的小卡,上頭漂亮的簪花小楷寫著——送您一顆星,使您天天歡心;送您兩顆星,讓您一切順心;送您三顆星,祝您凡事開心;送您四顆星,願您事事順心。,;送您五顆星,代表孫媳婦的心,生辰快樂!
太后不由得哈哈一笑,神情顯得甚是歡愉,皇上見狀也向太后討了去看,看完同樣哈哈一笑。
皇后臉色不大好看,勉為其難笑道︰「玉兒媳婦寫的什麼讓母后和皇上那麼歡,倒讓臣妾也好奇了。」
皇上笑著將小卡遞給皇后,皇后看完之後,勉強笑道︰「還真是別出心裁。」
「這壽禮哀家太喜歡了。」太后慈愛地對杜福兮說道︰「孩子,你過來哀家這裡,讓哀家好好看看你。」
杜福兮依言走上前去,低眉順眼,模樣恭敬。
太后拉住她的手,從自己腕上取下一隻通透瑩白的手鐲套在她手上,眉眼含笑地說︰「哀家都聽說了,前些日子你代玉兒受苦了,現下身子還好吧?有生之年能見著玉兒娶媳婦兒,還如此健健康康的,哀家沒有遺憾了。」
「孫媳婦多謝皇祖母關懷,孫媳婦身子已經沒事了,日後也定當恪守人妻本分,伺候相公。」杜福兮恭謹又乖巧地回答。
聽她這麼說,太后滿心的歡喜,不斷的點頭,「好好,和玉兒回去坐下吧!」
太后當眾賞賜了貼身的手鐲,還對那不起眼的紙星星賀禮視若珍寶,自然是表明對她這個蘭陽王世子妃的重視了。
杜自珍和韓氏也在賓客之列,雖然座位後面了點,但當太后當眾對杜福兮表示了看重之意,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杜自珍是甚感安慰,韓氏則是眼兒發亮、精神都來了。
她今天把兩個女兒也帶來了,目的就是要讓京裡受邀的貴族子弟都看看她們姐妹,為她們謀樁好姻緣,連杜福兮那蹄子都能得太后喜愛,那她的兩個女兒更是沒問題了。
誰知道一轉眸,竟見她們癡迷的看著孫石玉,氣得她在桌底猛捏兩個女兒一把,要她們收斂點,那日在王府受的屈辱她可是都還記恨在心裡,明知道進王府是沒希望了,還看什麼看?不啻是在自討沒趣。
杜福兮自是不曉得娘家人那些彎彎繞繞,她忙著品嘗皇室禦膳,吃得不亦樂乎,後頭伺候著的宮女額上密佈著細汗,夾菜都快跟不上她吃東西的速度了。
她偶一抬頭,竟看見太后和皇上都是含笑的在看著她,她一愣,隨即沖著他們咧嘴一笑後又繼續吃。
就在她吃得正歡時,身旁的孫石玉竟冷不防開口問道︰「皇伯父,不知此次征討東奴,皇伯父擬差何人掛帥?」
杜福兮差點嗆到。這人有必要挑人家正在吃東西時鳴槍發難嗎?
此話一出,幾乎所有人都同時停下筷子。
差何人掛帥?孟不群即將被任命為兵馬大元帥去討伐東奴之事,已是上京人人知曉,甚至是天下皆知,還需要問嗎?
孟不群臉色亦是很不好看,那什麼世子的白臉小子,當著他的面這麼問,是存心給他難看嗎?
原本熱鬧的殿中頓時靜了下來,皇上一笑,溫和地看著孫石玉。「玉兒竟會關心國家戰事了,讓朕好生意外。」
孫石玉語氣自若地道︰「皇伯父,佷兒不只關心國家戰事,還有意到沙場摧堅殪敵,求取功名。」
殿中就只有杜福兮沒有出現噴飯或驚愕、取笑等等的表情,她早知道他的計畫,只是沒想到他會在太后壽宴時開始實施罷了。
「世子說這話可考慮清楚了?」開口的是定國公,他一臉的輕蔑。「老夫勸世子可要好好想清楚,沙場並非醫館,能讓世子你想去就去、想躺就躺,說大話之前還得先惦括自己的斤兩。」
他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完全沒在顧慮蘭陽王爺和王妃的顏面,還暗諷孫石玉是藥罐子。
蘭陽王妃護子心切,正要開口反駁,杜福兮卻先一步開口道︰「定國公此話差矣,男兒志在沙場,馬革裡屍氣浩壯,金戈揮動耀日月,鐵騎奔騰撼山崗!只要是大宣王朝的好兒郎,人人都能為國效忠,何以我家相公不能懷抱沙場夢想了?」
她把前世「勇士進行曲」的歌詞理直氣壯的講了出來,果然看到定國公臉色像鍋底般黑。
對不住了真正的公公,跟您作對情非得已啊!她看向孫石玉,他正蹙著眉峰,想必與自己父親如此針鋒相對,他心中也極不好受。
站在定國公的立場,兒子死後,他頓失依仗,自然全力支持起同是衛家軍一員的孟不群,何況孟不群自幼便是在定國公府長大的,是他得力心腹的兒子,也算是自家人。
「懷抱沙場夢想?」定國公嗤笑一聲。「那也要夠格才能去作夢,連一丁點資格都沒有就口出狂語,不過是嘩眾取寵罷了,老夫生平最不齒這種空口說白話之人。」
這老匹夫!蘭陽王妃又氣得想開口了。
杜福兮見狀立即說道︰「定國公爺,您年輕過吧?當時也有過夢想吧?誰沒有作過那關山夢,誰沒有興起過塞上行,大地留下男兒足跡,歷史何須刻上英名?我家相公只想為大宣王朝盡一分力,並非想圖謀名聲。」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想王妃跟定國公起衝突,相公肯定與她同樣想法。
將來,或許他可以以蘭陽王府世子的身分與定國公府走動聯絡,雖是無法向他父母親道明自己是他們的親兒,但可以以晚輩的身分去關心,就和他沒有離開過一樣……
「好一個歷史何須刻上英名!」皇上鼓起掌來,連聲贊道︰「我大宣王朝就是需要這樣有志氣的兒郎,投筆從戎,報效朝廷」
這一席話無疑是站到了蘭陽王府那邊了,有眼力的都不會再反駁了。
然而定國公卻不是那麼好打發的,身為衛家軍第一代的統帥,身為衛家軍的精神領袖,他不可允許一個病貓子壞了他的軍隊!
他冷笑地看著孫石玉,大聲道︰「世子既有心報效朝廷,那麼肯定是實力非凡了,不如就在眾人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讓老夫心服口服。」
皇上一個敲眉,「以國公之意,世子要如何證明,國公才會心服口服?」
他都已經表明了站在蘭陽王府那邊,定國公卻還是不依不饒,若非看在皇后和已逝的衛如靖面子上,他已出言訓斥。
定國公雙眼銳利地看了眼孫石玉才道︰「回皇上,世子方才詢問皇上擬差何人為帥,言下之意,似乎有意爭取統帥之位,那麼不如就請世子與孟副將軍比試比試吧!」
定國公的提議正合孟不群的心意,如此一來他可以展現他的實力,二來可以讓那病貓當場出模。
那日在酒樓,那小子囂張的態度就令他很不悅,不過是一個沒用的貴公子,只因餃著金湯匙出生,冠了個世子名號,要他低頭,他便要低頭,真真讓他氣不過!
那小子是曾殺過一個敵人還是曾自己賺過一粒米粒了?膽敢對他這個在沙場上賣命的恩人呼來喝去,沒有他們衝鋒陷陣,這些養尊處優的貴族能在上京裡過著吃香喝辣的安穩日子嗎?今日竟還沖著他來,若他教訓不了那屁世子,他就不姓孟!
孟不群眼裡那摩拳擦掌的狠厲光芒看在定國公眼裡甚為滿意,他立即問道︰「孟副將軍,你可願意與蘭陽王世子比試比試?」
孟不群毫不猶豫地答道︰「下官樂意!」
「嗯,有膽識。」定國公很是滿意的誇獎了一番後便看著孫石玉,眉頭輕蔑地微挑。
「世子你呢?敢與孟副將比試嗎?」
他這問法基本上就不公平,護兒心切的王妃一聽又怒了。
蘭陽王按住王妃的手,開口道︰「不過是小孩子的戲言,國公何須認真?」
「王爺此言差矣,老夫可不認為世子是戲言。」定國公眉頭微挑,定楮看著孫石玉。「世子适才是戲言嗎?那老夫真是大開眼界了,竟在太后與皇上面前說這等不負責任的戲言,真真叫人懷疑蘭陽王是怎麼教規矩的?」
眾人自然知道,他就是要逼孫石玉跟孟不群比試,席上甯王、錦王、駿王、梁國公、長平侯等輩分高的王爵,有熱鬧可看,何樂不為?沒人會笨得跳出來打圓場,何況蘭陽王與定國公撕破臉對他們來說是好事,一個是皇上的親弟,一個是皇上的丈人,若結合起來他們才要緊張。
「皇伯父……」孫石玉看著皇上,不緊不慢的開口了。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看著他,看他要怎麼下臺階。
就見孫石玉神情淡定,從容地道︰「佷兒很樂意與孟副將比試。」
眾人心裡早是驚濤駭浪一片了,只是沒人發出聲來,殿中依然安靜得很。
皇上皺眉,「玉兒……」
「皇上,就這麼做吧。」太后在皇上未反對之前開口道,「哀家的生辰能看到我大宜王朝的好兒郎為了報效朝廷而比試,也是美事一樁。」
太后的想法,認為比試輪了一點都不丟臉面,畢竟世子身子孱弱是人盡皆知之事,若全然沒有上進之心才令人憂心。
長久以來,她一直暗自神傷孫家的長孫可能會活不過二十歲,如今不但活過來了,竟還主動開口要去沙場爭取功名,叫她怎麼不感到寬慰?
至於皇上在擔心什麼,她不是不明白,定然是擔心在比試時刀劍無眼,出了差錯會傷了玉兒,但她倒是不擔心這一點,眾目睽睽之下,尤其又在皇上跟前比試,根本出不了什麼亂子。
「母后所言,甚為有理。」皇上臉上擠出一絲笑。
太后都開口了,他自然沒有二話,不能拂了太后的意,況且今日還是太后的生辰。皇上溫和叮囑道︰「只是比試,萬不得傷了和氣,明白嗎?」
皇上的話更是挑明瞭——不得傷世子一根寒毛。
孟不群也沒那麼笨,這屁世子是太后、皇上心中的寶,他不過是想給孫石玉一個警告罷了,哪裡會去為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得罪當今皇上與太后?若自己傷了那屁世子,怕是再驍勇善戰、功績再多,皇上也會奪了他的將軍之位。
比試之事抵定,壽宴後所有人便移至皇家練武場。
觀武臺上,皇上、太后、皇后並肩坐著,左右席各坐滿了今日受邀參加太后壽宴的所有賓客,沒有一個落下的,連同女眷也都到場,人人爭看這場空前絕後的比試——最強者與最弱的武比。
烈日當空,孫石玉與孟不群就站在場中,眾人的焦點都落在他們身上。
孟不群颯爽地微微一笑,聲音宏亮,甚為有禮地問道︰「不知世子想與孟某比什麼?孟某客隨主便,隨世子的意。」
他語氣有禮,但臉上露出自負的神色,自然是樣樣都拿手才敢如此說,同時也是在告訴那些護孫石玉心切的人,他可沒佔便宜,比試的項目是孫石玉自己選的。
「既然孟『副』將這麼說,就比射箭吧。」孫石玉說得雲淡風輕,陽光灑在他俊美的臉上,耀目迷人,叫人錯不開眼。
然而淡然的只有他一個,左右震都起了騷動,全在竊竊笑笑這麗王世子莫非病久了,瘋了嗎?
人人皆知,若論射箭,孟不群是大宣王朝第二好手,而第一好手衛如靖如今已不在人間,換言之孟不群便是第一好手,孫石玉這個恐怕連箭都未曾拿過的小子,竟敢跟孟不群比試射箭,真是自找難看!
「如何?怎麼不說話?」孫石玉笑了笑。「孟『副』將,你敢與本世子比試射箭嗎?」
孟不群臉色黑如鍋底,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強調他是副將是什麼意思?
好啊!正所謂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跟他比射箭,是在自掘墳墓,既然他想挖自己的墳,他哪有不成全的道理?
「一切者聽世子的安排。」他冷冷地說,那幾聲副將讓他恨得牙癢,也不跟他客氣了。
比試項目定下,宮中羽林軍抬出兩隻箭靶,皆放在五十步之外。
孟不群試著拉了一下弓,輕輕鬆松便正中紅心,他淡淡的笑了笑,一臉這沒什麼的模樣。
眾人自然知道區區五十步的距離難不倒大宣王朝第二射箭好手孟不群,眾人皆將焦點移到孫石玉身上,要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蘭陽王世子如何舉弓拉弦。
孫石玉從容地走上場,他舉起長弓,搭起雕翎箭,同樣正中紅心。
左右兩席同時響起了不可置信的譁然聲,王妃更是激動得站了起來。
雖然福娘中毒那日便知兒子有武功,但看他堂堂的當眾拉弓射箭,毫不膽怯,她心中真是歡喜極了。
羽林軍又將箭靶移至六十步遠,這次兩人同樣正中紅心;箭靶再度後移,七十步、八十步、九十步,兩人都正中紅心。
箭靶移到了百步之外,大宣王朝裡能百步穿楊者寥寥可數,孟不群自然也是其一。他一箭正中紅心,那熟練的技巧令場外喝采聲一片,眾人皆大聲叫好,尤其是定國公派系的大臣及其家眷們,叫得更為大聲賣力。
這會兒,王妃緊張得臉都白了,她緊緊掐著王爺的手,眼裡滿是擔憂。
孫石玉面色沉靜的舉起長弓,絲毫不受場外鼓噪的影響,依舊從容地搭起箭,放開,那箭支帶風,如流星一般的向前射去。
前方的羽林軍大聲報導︰「蘭陽王世子,正中紅心!」
幹得好!杜福兮亦是激動得臉都紅了。
皇上又驚又喜地道︰「玉兒今日真真叫朕刮目相看啊!」
孟不群臉上顏色變了又變,很是精采。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這病小子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射箭高手,他還藏了其他絕技嗎?這般沖著他來有何目的?先前他不以為意,是因為根本沒將孫石玉放在眼裡,現在不同了,他心中的疑問排山倒海而來。
孫石玉當沒聽到所有人都在談論他,他懶懶地道︰「這麼十步十步的比太乏味了,不如將箭靶退到兩百步外吧。」
孟不群臉色大變。兩百步外?!兩百步外是衛如靖才有的神乎其技,連他都只有僥倖的射中三次,而且並非射中紅心。看來這小子是贏不了他,要出卑鄙招數了,想要逼他出醜……
「如何?孟『副』將?」孫石玉似笑非笑的看著孟不群。「你敢嗎?敢將箭靶移到兩百步之外,與本世子一較高下嗎?」
他那一雙黑眸,與玩世不恭的語氣截然不同,正深不可測的看著孟不群。
孟不群,你究竟為何要殺我?為何要暗殺一直將你視如手足兄弟的我?
「孟某說過了,世子想怎麼比便怎麼比,為何還問?」孟不群有些不耐煩地拂了拂衣袖,顯得心浮氣躁。
羽林軍將箭靶一口氣退到了兩百步外,孟不群走過去,舉起弓,努力穩住心神,深吐一口氣。
正當他要拉弦射去時,孫石玉忽然不緊不慢地道︰「慢著——」
孟不群停了下來,看著他,哼了一聲。怕了吧?你這狂妄的小子,現在求饒,爺就饒了你……
「這般一成不變有何樂趣?」孫石玉笑道,「不如叫兩個宮女或太監把箭靶頂在頭上。」
這大膽的提議令場子再度躁動起來,一個弄不好,可是會出人命的。
「妾身來頂我家相公的箭靶!」杜福兮立即自告奮勇地起身出列,王妃等人想要阻止也來不及。
她撩起裙擺,飛快跑到兩百步外的箭靶去,在羽林軍的協助下頂起箭靶,又沖著兩百步外的孫石玉露齒一笑,好像在傳達著——我相信你,你一定不會讓我有事的,你一定能正中靶心!
王妃看得心裡感動,福娘都做到這樣了,她這做娘的什麼都不做怎麼可以?她站了起來,大聲質問道︰「本妃的媳婦都敢上場了,國公,你們那邊呢?誰來頂箭祀?」
定國公被說了個臉上無光,只好派國公夫人帶來的一等大丫鬟春芳上去,春芳嚇得臉色蒼白,可又不敢不從,便膽戰心驚的去頂那箭靶。
這已經與适才不同了,弄得不好,便會出人命……
孟不群鼓足勁,重新拉滿弓,嗖地一箭射出,雖然射中了箭靶,但卻沒有射中紅心,這已經很不容易了,連他自己都捏了把冷汗,雖然沒射中靶心,但料想孫石玉肯定比他更差,他也就不擔心了。
孫石玉依舊面不改色,他只心疼那站在兩百步外熾熱黯陽下的小女子。
這傻女人,真不知她哪來的勇氣,既沒見過他的箭術,竟全然相信他,將命都交給他,等到回府,他定要好好打她一頓**,她將來可是要養育他們的孩子,如此衝動行事怎麼行?
他充耳不聞周遭的鼓動,冷靜的從箭袋中取出三支長箭,左手持弓,拉滿弦,長箭帶著風聲,嗖地正中靶心,他又發箭如飛,再連發兩箭,後箭直射前箭,破尾射中鵠的紅心。
「好箭法!」
「好!」
喝采之聲不絕於耳,皇上也目不轉楮的看著靶場,孫石玉一射中紅心,連他也忘形的站了起來。
「郭福臨,取朕的弓來!」
郭福臨迅速取來皇上御用的鎏金青銅雕花長弓。
皇上笑容滿面地說︰「將朕的弓賞賜給蘭陽王世子。」
孫石玉接下長弓,叩首謝恩。
這時天邊飛來一群大雁,八字排開,他只看了一眼便舉起皇上賞賜的長弓,搭起長箭,長箭如流星般向大雁射去,為首的大雁跌落下來,豪絲不差地掉在孟不群頭上。
一時間,孟不群被那大雁壓頭的滑稽模樣引來哄堂大笑,孟不群憤怒地將那大雁屍首甩開,臉色鐵青無比。
皇上在此,他不能拂袖走人,頭臉又染了雁血,不但輸給孫石玉,還淪為眾人笑柄,真真氣死他也。
與此同時,場慣有一個人卻怔忡地回不了神,另一個則激動的嚷道︰「國公爺!您瞧那箭法……怎麼會與將軍如此相似?!這麼可能?!」
激動嚷嚷的是夜飛,回不了神的是定國公,他恍若未聞,孫石玉顯擺的那手高明箭術,看得他身軀一陣搖晃,雙手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靖兒的騎術、箭術、劍術,自幼開始便是他親自教導,那後箭直射前箭、破尾直中鵠心的絕技更是靖兒八歲便會的技法,大宣王朝除了他的靖兒,誰還會如此絕妙箭法?他激動不已的注視著場中的孫石玉,不料對方卻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還對他微微頷首,令他再也說不出半字挑剔的話來。
還有一個人也目不轉楮的看著孫石玉,那便是駿王府的海蓉郡主,她明亮的眼眸發出熠熠的亮光,一張羊脂玉般吹彈可破的臉蛋甚為嬌美,适才孫石玉展現的風采已深深折服了她。
「父親,女兒瞧這蘭陽王世子挺好,怕是不輸那衛將軍呢。」她知曉定國公曾與她父親議親,屬意她當兒媳,但後來便不了了之,怕是衛將軍不滿意她。
哎呀,真沒眼光,她莫海蓉可不是那種嬌嬌女,沒來提親是那人的損失,也幸好婚事沒議下,否則她現在可就成孀婦了。
「好有什麼用?」駿王淡淡地道,「前不久才在太后做主下,娶了左相府的千金為世子妃。」
莫海蓉嘻嘻一笑,「那又如何?」
她一雙靈動的眼眸,饒有興趣地看著場中的孫石玉,那俊朗的身姿和容貌,真是沒一點像不久前還快死去的人,如此美玉,之前是藏在哪裡了,怎麼如今才露出鋒芒?孫石玉自然是不知道有人在打量他,他的視線從定國公身上移開,迎視著朝他奔來的嬌小身影。
「相公!」杜福兮早已放下箭靶,歡快地朝孫石玉奔去,而春芳卻是臉色煞白,腿軟地癱坐在地上站不起來。
「你這蠢女人,再不許這麼做。」孫石玉輕撫她曬得通紅的小臉,愛憐之意不言而喻。
她柔荑搭在孫石玉的寬肩上,輕巧地踮起蓮足,附耳問道︰「今日你顯露了這一手射箭絕技,雖然是超帥的,但你不怕打草驚蛇,讓姓孟的對你起了防備之心嗎?」
孫石玉一笑置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便是要引得他不安。」說罷便伸手將她微微淩亂的髮絲塞回耳後。
席上,王妃笑著對王爺說︰「瞧瞧他們倆感情多好。」
王爺回了王妃一個笑容,又有些感慨地道︰「玉兒有此射箭功力,我這個父王卻全然不知,真是失職,我應該多關心玉兒才是。」
王妃嫣然一笑。「不怪你,素日裡皇上交辦你的差事多,忙起來沒日沒夜的,自然無法面面到了。」
王爺不經意的問道︰「夢君,你可知道玉兒是何時練射箭的?」
「不知呢。」王妃一笑,「這孩子定是想給咱們一個驚喜,跟暗衛們偷偷練的!」王爺沉吟起來。王妃不懂武功,不知如此射箭功力非一朝一夕能練成,那得要數年日積月累的不間斷才能那般爐火純青,況且王府裡又沒有射箭場,他是在何處練的?
「王爺,玉兒行事鬼祟,練成射箭之技無人知曉,真是荒唐,今日還在皇上、太后面前強出頭,得罪定國公和未來的大將軍,回去之後王爺非要好好責罰他一番不可。」嚴側妃不悅地道。
今日可讓那病貓出盡了風頭,看皇上和太后那一臉滿意的樣子,不會真讓病貓入軍營吧?
「側妃何出此言?」王妃板起臉面,臉上沒有了笑意,嚴肅地道︰「玉兒有此進取之心,你該當為他高興才是,怎麼反而說要責罰?本妃可想不出玉兒哪裡需要被責罰,任何人想要動玉兒一根手指頭,本妃絕對不饒!」
王妃第一次將話說重,向來溫和的她,罕見的搬出自己的妃位壓人,說明她才是蘭陽王妃,她的兒子是蘭陽王嫡子,也是世子,不容他人說長道短。
嚴側妃被說得一張臉拉不下來,捏著帕子的手指關節緊得泛白,說明心中忍著極大怒意。
「側妃也只是說說,你何須動氣?」王爺忙打圓場,又狠狠瞪了嚴側妃一眼,讓她閉嘴。
他又陪王妃說了一會子話,王妃的心情才總算好了起來。
此時杜福兮不知又在跟孫石玉問些什麼,好像是要他教自己射箭,又輕輕摸了摸皇上賞的那把金青銅雕花長弓,像在摸黃金似的,一臉的想占為己有,看得王妃想笑。
她寬慰地看他們,溫柔地喚道︰「玉兒、福娘,快回來喝點涼品消暑,莫要曬昏了。」
皇上的目光有片刻停留在蘭陽王妃身上,直到皇后的聲音響起,「皇上,是否要擺駕回宮了?母后不能一直在這兒吹風呢。」
皇上回過神來,對皇后點了點頭,「皇后所言極是,擺駕回宮吧。」
太后壽宴後的隔日,駿王妃便進了慈甯宮見太后,陪伴太后用膳,在慈甯宮待了一個時辰才離開,稍晚,太后親自擺駕到肅心殿見皇上。
肅心殿是平日裡皇上下了朝看奏章的地方,太后從未到肅心殿打擾過他看摺子,因此見到太后過了掌燈時分還親自前來,皇上也很訝異。
「母后怎麼來了?有事差人來喚兒子過去便成。」皇上忙擱下奏章,將太后迎到軟榻上坐下。
「今天駿王妃來探望哀家,送了一份大禮呢。」太后眉眼含笑地說。
皇上也甚感興趣,笑問︰「是什麼大禮,居然能令母后如此歡喜?」
昨天的壽禮之中,貴重的賀禮不在少數,母后也只拿了玉兒媳婦送的紙紮星星回慈甯宮把玩,其餘皆收入庫房,想來駿王妃今日送的大禮肯定極為別出心裁,才令母后不但收下,還急著來與他說。
「海蓉那孩子對咱們玉兒有意思呢。」太后滿臉欣喜地說。
皇上一愣,「海蓉嗎?」
「是啊。」太后笑道。「那孩子性子討喜,總是笑臉迎人,天大的事也能笑著揭過,與其他個王府的郡主相比,哀家很是喜歡。」
皇上遲疑了一下,「可是母后,玉兒已經有福娘了。」
「那不打緊。」太后笑了笑說道,「駿王妃說,海蓉願嫁玉兒為平妻,瞧瞧,那孩子是多喜歡咱們玉兒才會甘為平妻啊,她可是駿王的嫡長女,駿王府的掌上明珠啊。」
皇上眉梢微動。「是嗎?」
「嫁為平妻是海蓉自個兒說的,斷沒有反悔的道理。」太后催道,「這件事不能拖,免得海蓉改變心意,駿王對玉兒是多大的助力啊,那是左相遠遠不及的,這點皇帝應當更為清楚。」
「若駿王能成為玉兒的岳丈,那自然是好的。」皇上思量了片刻。「若玉兒真有心求取功名,那麼更需要駿王的相助。」
「就是這個道埋。」太后順勢說道︰「若哀家和皇上不為玉兒打算,誰人會為玉兒打算?委屈那孩子了,咱們得補償那孩子啊。」
皇上略一沉吟,「怕是對左相不好交代,畢竟當日沖喜是母后的旨意,對於命在旦夕的玉兒,左相一點意見也無,玉兒又當真在福娘過門後身子大好,福娘可說是立了大功,現今迎福娘過門還未一年,不免有過河拆橋之嫌。」
「這點皇上便不必擔心了。」太后不以為意地道,「哀家看福娘那孩子是個聰慧的,定能容人,何況雖為平妻,還是以福娘為原配,再說了,未來還會有世子側妃與其他妾侍為玉兒開枝散葉,未來玉兒可是正經的蘭陽王,屆時有福娘和海蓉齊心為玉兒掌著王府後院,哀家也就放心了。」
「那麼就由母后做主吧!」想到福娘與海蓉齊心為玉兒掌家的畫面,皇上便也沒再多說了。
待太后離開,皇上又繼續在肅心殿看奏章看到極晚,或許是還有心事擱在心頭,以至於看的時間雖長,但看的奏章卻不多。
「皇上該回寢宮休息了。」郭福臨提醒道。
皇上擺了擺手。「再一會。」
郭福臨彎著腰退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皇上這才吩咐擺駕回寢宮。
皇上一踏出肅心殿,便在濃濃夜色中看見皇后那秀麗的身影笑著迎了上來一後面跟著的一串內監宮女則停在原地。
皇上有幾分詫異,隨即掩去。「皇后怎麼在這裡?」
「在等皇上呢。」皇后先是躬身行了個禮,然後走上殿前的臺階,親自將一件披風系在皇上肩上,笑顏逐開地道︰「臣妾想陪皇上走過御花園。」
皇上溫和地看著她。「夜深露重,皇后怎麼不叫人通知朕?在這裡傻傻地等。」皇后柔婉地道︰「皇上在處理政務,臣妾怎可打擾?」
「下回若再起這興致,便讓人通知朕一莫在外頭等。」皇上臉上是溫潤的笑意,欣然接受她為自己系上披風,輕撩起披風撫了撫。「這繡工好是精緻,難道是皇后親自繡的?」
「皇上笑話臣妾呢。」皇后笑得溫婉。「臣妾的繡工不好,比不得柔妃的巧手,倒讓皇上見笑了。」
皇上嘴角含笑。「朕覺得挺好。」
皇后看著他的笑容,心裡一緊,又連忙綻了個笑容,湊趣地道︰「那麼臣妾再給皇上繡個小香包。」
兩人說說笑笑,相偕著往御花園走過去,幽幽月色下,後面跟著兩人的內監宮女,不敢太靠近卻也不敢離太遠的隨行著。
皇后氣度雍容,只談後宮嬪妃之間的小事,當年那個烈性如焰、不服輸的定國公府什麼事,就說要聊聊,要打發她走嗎?」
杜福兮伸了伸懶腰。「請她到偏廳坐吧,我這就出去。」
自從孫石玉在宮裡露了那手箭術,挫了孟不群的銳氣後,京裡便開始流傳著蘭陽王世子甚得皇上看重,甚至是皇上有意任命蘭陽王世子為元帥的小道消息,她這個從前沒沒無聞的世子妃,人氣瞬間暴增,每天都有哪一府、哪一門的夫人女眷遞名帖要來拜會她,她收禮收到手軟。
「何姨娘今兒個怎麼會來?」杜福兮到了偏廳,吩咐桃花沏茶,又上了一盤點心。
「世子妃,姨娘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如今你身分不同了,日日客似雲來,姨娘沒正經事也不敢來打擾你。」何姨娘笑盈盈,說得直白。
杜福兮倒也喜歡這樣直來直往的個性,勝過猜不透的肚皮心肝。
她笑道︰「何姨娘有什麼事,直說便是。」
「世子妃,我聽說皇上要給世子官職了。」何姨娘眼陣發亮地說。
「真的嗎?!」杜福兮訝異的輕呼了聲。她這驚訝可不是假的,她是真的沒聽說啊。何姨娘朝她眨眨眼,「你也無須瞞著姨娘,如今世子比贏了那孟副帥,是京裡人人都知道的事,皇上要給世子官職也是理所當然的。」
杜福兮笑著擺擺手。「何姨娘,這事兒我真不知啊。」
「好吧,你說不知,姨娘便當你真的不知好了。」何姨娘忽地壓低了聲音說道︰
「姨娘是想,若喬哥兒能跟在自己兄長身邊做事,將來也可以謀個一官半職,那姨娘我就真真心滿意足了。」
這是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啊,杜福兮有些為難地道︰「何姨娘,這事我現在真不能應了你,但我答應你,若相公真任了官職,我會請他讓少喬跟在他身邊做事,但若相公不肯,那我也沒法子。」
何姨娘忙道︰「只要是你開口,玉兒一定允的,瞧著他就是疼你的,不像我,在府裡人微言輕,說個話都沒人聽……」說到最後,竟是有些黯然了。
杜福兮有些惋惜地看著何姨娘,還是個中年美婦呢。不過何姨娘在府裡確實是人微言輕,她看王爺都將重心放在王妃身上,連嚴側妃都很少搭理,更遑論何姨娘了,既是得不到王爺的寵愛,在府裡自然沒地位。
「喝茶吧,何姨娘。」她不想何姨娘在這裡感傷自我紅眼眶,便拿了塊月餅給她。
「這叫月餅,剛烤好的,你嘗嘗。」
何姨娘咬了一口,拿在手上看了好一會兒,讚歎道︰「你啊,巧思可真多,難怪王妃疼你了。」
「母妃對什麼人都一樣那麼好。」杜福兮由衷地說。
何姨娘感慨道︰「是啊,王妃心慈,見雨打落了幼鳥,還親自拾回房裡養呢,連我這等卑賤的丫鬟都視我為親姐妹,這世間再也沒有王妃這樣好的人了。」
杜福兮似笑非笑地瞅著何姨娘。「何姨娘,你也很好啊,是個疼愛兒子的母親。」
何姨娘頓時臊紅了臉。「我哪有好啊?若不是我這個娘出身微賤,喬哥兒也能同世子一般得到太后的疼愛,都是太后的孫子,可是喬哥兒就連慈甯宮也沒進去過……哎,瞧我這張嘴,說這些做什麼?」她忙從懷裡拿出一個用帕子包著的東西來,打開帕子,是個精巧的粉色香包。
她怪不好意思的說︰「這是我自己的香包,不值錢的東西,一片心意罷了,世子妃,希望你能收下,不要嫌棄。」
杜福兮眼楮一亮,忙拿起來看。「怎麼會嫌棄呢?這繡工多好啊!」
香包上不繡仕女愛的花草鳥,反而繡了一隻可愛的小兔子,她前世剛巧是屬兔的,因此越看越是愛不釋手。
「瞧你這孩子,好像是真心喜歡呢。」何姨娘看著也高興,眼神就如同在看自己小共般的親近。
杜福兮嫣然一笑,「是真心喜歡啊!何姨娘,你有得閒便再繡幾個給我吧!我想輪著戴呢!」
她立馬將香包系在腰間,有股淡淡的香氣,味道似她前世很喜歡的白麝香,聞著很是舒服,等姨娘再繡一個,她要讓世子也戴上,這便叫情侶香包……
想到這裡,她驀地噗哧一笑,覺得很逗。
何姨娘也不知她在笑啥,看她神情似乎真的很喜歡那香包,她決定回去後再多繡幾個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