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然後？”

　　“然後……”

　　咦……哥哥那一向只有淡淡笑容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在，他咬咬下脣，目光游移到他處。

　　如果不是因為，不是因為他那美麗的臉龐白皙依舊，我真的會以為……以為那是紅著臉的羞窘表情。

　　“然後怎麼了？”我焦急地問著哥哥，倫的秘密被發現了，然後呢？

　　“然後，相愛的兩個人，彼此簽下了契約。”

　　“契約……什麼意思？還有，倫的日記上些著，”你是我的畫布……我想用我的情愛來為這畫布涂上色彩”，這又是什麼意思？”

　　“那……”哥哥楞了一下，然後微笑著說：“那也是倫的秘密。”

　　某月某日天氣不知

　　他說，你是我的畫布，潔白而無暇……我想用我的情愛來為這畫布涂上色彩。

　　我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昨天……一切都是那樣的不真實，像夢。

　　然而，當我的目光從天花板移開後，我便發現這一切都不是夢。這個房間和我所熟悉的房間不同，空氣中飄著的味道也不同。

　　似曾相識的淡淡檜木薰香味，那是他的味道，而這是他的房間。

　　我躺在他的床上，可身邊的他卻已不知去向。我從床上坐起身想走到窗邊拉開那絨布的窗簾，想看看今天天氣如何，適不適合作畫。可是腳一著地，酸軟得根本站不起來整個人就滑坐到暗紅色的地毯上……

　　我拖著無力的身軀，努力爬到那面鑲著寶石的大鏡子前，看著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

　　鏡子中的我，用手撥開像細蛇般繞在身子上的黑色長髮，輕輕地撫著布滿在肌膚上細碎的淡粉紅色蝶紋……

　　鏡子中的我笑了。

　　這是他為我畫下的美麗色彩。

　　“……！”我從夢中驚醒，沒關上的窗戶吹進來寒冷夜風，讓流了一身冷汗我打了個寒顫。

　　又夢到了那雙紫色眼睛，沒有聲音靜靜地望著我，訴說著滿滿的愁緒。

　　紫色的眼睛，是不是倫的眼睛？

　　不會的，倫是幸福的。得到了幸福的他怎麼會悲傷？

　　我爬下床關上窗子，回過頭望著那面大鏡子。

　　是我剛睡醒的惺忪眼睛產生了錯覺嗎？彷彿看見鏡子中，有一個模糊身影。

　　白皙胴體和那黑色長髮曖昧地交纏著。我看不見鏡中人的臉，因為他戴了一張遮住半個臉、空白而無表情的面具。

　　鏡子中的他抬起了手臂伸向鏡子外的我，形狀美好的艷麗脣邊帶著熟悉而淺淺的笑。

　　“我有這個榮幸嗎？”

　　我不自覺地將手伸向鏡子，當手指碰到那冰冷的鏡面時，我才回神了過來。

　　鏡子裡的人不見了。

　　是夢嗎……

　　“起來了，倫。”希輕輕搖著倫的身子，看他那緊緊蹙皺著的眉心和急顫的睫毛，八成作惡夢了。

　　“……”倫張開眼睛，一身的冷汗。

　　“作惡夢？”

　　“嗯。”

　　“夢見什麼？”

　　“沒什麼……”倫揉了揉眼睛，一臉惺忪地望著希。

　　夢見什麼……夢見一個和希同樣有著金綠色漂亮眼睛的小男孩……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別躺在這睡覺，山上風大很容易著涼，你為什麼老是不聽？”希拉起倫，鬆開他亂散的發，將發間的草屑弄乾淨再重新綁好。

　　“這裡很舒服啊……”秋風涼涼軟軟的，帶點枯葉的味道。

　　“躺在床上不更舒服？怪胎。”希憐愛地在他的額上啄了一下，道：

　　“送你一個東西。”

　　“耶？好漂亮……”倫張著嘴一臉驚奇地望著希手中那朵含苞待放的紫色玫瑰。

　　紫色的……不是接近藍色的深紫色，也不是接近粉紅色的淺紫色，是恰到好處，帶點邪氣的可愛紫色，那是連他這樣作畫老手也不容易調得出來的完美紫色……

　　“秋天的第一朵玫瑰，喜歡嗎？”

　　“喜歡，好漂亮的紫色……”倫從希手中接過那朵玫瑰，輕輕地撫摸著玫瑰的花瓣，絲綢般的細滑觸感，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

　　“沒有你的眼睛美啊。”希伸手將還在驚嘆著的倫擁入懷中，輕輕噬咬著倫的耳垂，慢慢地，脣舌順勢滑到他弧線優美的頸子上，品嚐般地舔啜著。

　　“嗯……”細微的輕嘆聲情不自禁地從倫的口中滑出。

　　真是可愛又敏感的人……希好喜歡倫這樣容易被挑動的身子，渾身全是敏感帶。不出所料，才這樣親舔個兩三口，那迷濛的雙眼便逐漸漾上了一層薄薄的紫。

　　“倫，千萬別讓我以外的人看見你的眼睛……”

　　不允許他受到任何一點傷害，也不允許別人和他分享這屬於他獨占的美麗。

　　“如果不小心被看到了呢？”

　　“我就殺了那個人滅口吧。”

　　“……”倫無言地望著眼前他深愛的人。

　　希的口氣聽起來輕描淡寫，但倫卻察覺了他說著那句話時金綠色的眼眸閃過的一絲冷冽。

　　“只要我活著的一天，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一分一毫。”

　　倫笑了。

　　他相信希，不因為這個男人是掌有極權的王太子，也不因為他將會是一個強大帝國的王。只因為他相信他所愛的人說的任何話，他相信他所承諾的一切。

　　“不過，還是有例外的。除非……”

　　“除非你不愛我了嗎？”

　　“那大概比摘下天上的星星還難。我說的除非是……”他捧住了倫的臉道：

　　“除非你做出了背叛我的事情，我不會原諒你。”

　　“背叛……”倫搖搖頭，對他而言……

　　背叛你，那比摘下天上的星星再放回去更困難。

　　入了深秋，紫色的玫瑰開滿了整個園子。

　　“好像紫色的海。”站在二樓的陽台上，倫眺望著那紫色的玫瑰花海。

　　“你喜歡的話，這些全是你的。”

　　我不需要全部。我寧可你一朵一朵摘給我，一次一朵。

　　這樣，我可以快樂好多好多次。

　　“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我想要什麼？我一個小小的畫家，想想也沒有什麼缺乏的……

　　很想對希說：“只要能待在你身邊，我就很滿足了。”

　　這句話，聽起來老套極了，可我真的最想要的就是這個。

　　“你在想什麼，倫？”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把我葬在這個園子裡好嗎？”

　　“當玫瑰的肥料？”

　　“也沒什麼不好啊，可以嗎？”

　　“好，如果你死了，我會把你埋在這裡。可是你得答應我，如果你先死了，要等我。”

　　“等……？”

　　“你的靈魂要等我，然後我們一起走。”

　　“好啊，我會等你。”

　　我站在二樓陽台，望著那長滿了荊棘的園子。

　　猙獰，卻寂寞單調的綠色植物啊……

　　倫啊，你的屍體被埋在這嗎？可是這裡，早就已經沒有你喜歡的紫色玫瑰了。

　　被這滿是利刺的荊棘給困住的屍骨，會不會很痛？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吧……

　　你的靈魂應該早就已經和你所愛的希一起走了，不會痛的。

　　可是我呢？

　　我這十四歲的王子，還要被困在這多久？有沒有人會等我？

　　“左邊一點，上去一點……等等等！太上去了，再下來一點，好，就釘這裡了。”

　　“倫大人，你確定了嗎？”幾個工人小心翼翼地扶著那張希太子的畫像。

　　“嗯，可以了，就釘這裡吧！”倫望著畫像，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啊！忘了簽名……”倫跑回二樓畫室拿了只畫筆沾上了白色的顏料又速速奔回到大廳，搬了梯子踩上去。

　　“倫少爺，小心一點！”安在下面緊張地叫著，就怕那莽莽撞撞的倫一個踩空摔了下來。

　　“安啦。”

　　R•A•I•N

　　習慣性地在畫的左下角簽上了他的名字。

　　“我有這麼醜嗎？”

　　聽到了希帶著笑意的聲音，倫回過頭來。從這個居高臨下的位置，從這個角度，俯視著大廳，俯視著這處處都充滿了美好回憶的廳堂，以及站在大廳正中央一身黑色正裝的挺拔男人……

　　滿溢的幸福讓他感到一陣暈眩，他趕緊回過身抓住緊梯子。

　　太幸福，反而讓人產生恐懼，好害怕這一切不會長久……

　　“神，我求您，別奪走這一切……”他在心中默默祈求著。

　　“哪天也畫張自畫像給我吧。”再度回頭，希已經走到梯子下，伸出雙臂。

　　“嗯。”倫微笑點點頭，迎向了他所愛的懷抱中。

　　不管能不能長久，此時此刻的幸福，我會永遠記在心中……

　　“你在找什麼？王子。”

　　站在荊棘園外，哥哥他的頭髮和衣衫隨著狂風舞著。

　　“我想找一朵紫色的玫瑰送給你。”

　　站在荊棘園內，我用被荊棘扎得滿是傷痕的手指，撥開被狂風吹得遮蓋住眼睛的頭髮。

　　“為什麼？”

　　“我想送你一朵玫瑰，和希送給倫的一樣。”

　　“為什麼？”

　　“我也想要有人給我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我也想要有人等我。”

　　“為什麼是我？”

　　“哥哥，我很喜歡你喔……”

　　風好大，大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我的聲音了。風將我的話卷上了無際的天邊，連回音都不剩。

　　我想，哥哥他並沒有聽到我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他的表情始終沒變，還是那樣淡淡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