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沈若水在房裡呆坐了一天,眼看著白天變成黑夜,陸景果然沒有出現。
那個人若是不在的話,自己便連吃飯也記不得。
師兄怎麼忍心……丟下他一個人離開?
夜裡起了風。
桌上的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壓在案頭的一疊紙亦隨風飄散開來,偶有幾張落在沈若水的腳邊。
沈若水調轉視線,茫茫然然的望過去,藉著月光瞧清了紙上歪歪扭扭的字。
……分明是他的筆跡。
但卻並非他親手所寫,而是陸景模仿他的字跡,一筆一劃的抄寫出來的。
從小到大,沈若水每次挨罰,都有師兄在旁護著。替他受罰、給他送飯、哄他入睡,一覺醒來,甚至連該抄的書都已經全數完成了,他根本什麼也不必操心。
一直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卻從來不曾想過,陸景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懷抱著怎樣的心情抄完這一遍又一遍的《道德經》的。
師兄這麼寵他,他卻偏偏任性妄為,毫不猶豫的大叫討厭,毫不留情的傷害心愛之人。所以,昨天夜裡,陸景才會現出那種心灰意冷的眼神吧?
想著,沈若水不由自主的發起抖來。一陣陣的寒意從四肢百骸流竄而起,他喘得厲害,連站起身的力氣也使不出來了,只掙扎著挪動身體,將那疊四散的紙拾了回來,一張一張的翻看。
看著看著,忽的怔了一怔,扯動嘴角,無聲淺笑。
而後面容一僵,笑意一點點沉下去,黑眸流轉間,眼角逐漸濕潤。
想不到,他那素來完美無暇的師兄……竟然也會出錯。
好好的一句話裡頭,突兀得夾雜著“沈若水”三個字。陸景模仿他的筆跡抄書的時候,定然是心不在焉的。而他一心一意想著的人,除了自己還能有誰?
師兄心底秘密早已明明白白的寫在了這裡,可惜他卻從來不曾發現。
哈!
沈若水仰了頭,又一次放聲大笑起來,卻有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一直一直往下滑。低頭再看時,紙上的字跡都已變得模糊不清,歪歪扭扭的,盡數幻成了陸景溫柔含笑的眼。
他於是顫抖著吻上去,自言自語的喚出陸景的名字來。
每一寸骨血都在隱隱作痛。
沈若水卻似渾然不覺。因為他清楚知道,自己若是覺得疼了,師兄一定……痛得比他更加厲害。
###############第二天一早,沈若水便收拾東西離開了秋水莊。
他這回可不是離家出走,而是要去將師兄追回來。他早已打定主意,即使大吵大嚷、痛哭流涕、拔劍自砍,也非要逼得陸景回心轉意不可。
然而,沈若水出了門之後四處打聽,卻怎麼也尋不著師兄的蹤跡,好似那笑顏溫和的白衣男子突然消失了一般,誰都不曾見過。反倒那李鳳來卻招搖得很,又是華貴馬車又是美艷侍婢的,一路上惹出了許多風流韻事。
沈若水疑心陸景的失蹤跟他有關,因而握了拳,緊追不捨。他以前總覺得闖蕩江湖很好玩兒,如今師兄不在身邊,方才曉得自己什麼也乾不成。
動不動就迷路,一不小心便遇上山賊,餓了啃饅頭,渴了喝涼水,風餐露宿、受盡折磨。他夜裡展轉難眠的時候,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回想起陸景來,有時甚至委屈得想掉眼淚。師兄從前這麼寵著他,若曉得他如今吃了這些苦頭,可不知會有多心疼。
又或者,師兄心裡已經沒有沈若水這個人了。
這一路上雖然困難重重,沈若水卻仍是咬牙堅持了下來,花了半個多月的功夫,才跟著李鳳來到了揚州。
他的雙手變粗了許多,面孔也曬黑了一些,雙眸卻仍是明亮如水的,配上那一副精緻的五官,實在俊俏得很。
因而剛一入城,就被快刀門的人發現了。
沈若水畢竟是嬌生慣養的,完全沒有什麼江湖經驗,只一心想著打探陸景的消息,絲毫不曉得自己早已被仇家給盯上了。等到回過神來時,早已被快刀門的人堵在了一條暗巷內。
“臭小子,咱們又見面了。”
“哎?”沈若水怔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擋住自己去路的人,明知道不該衝動的,卻仍是抬了抬下巴,冷冷的應,“原來是破刀門的人啊,你們還真是陰魂不散。”
這既傲慢又無禮的態度,自是立刻惹怒了敵人,幾條手持利刃的人影馬上跳了出來,揮手就砍。
沈若水當然只好拔劍應戰。
他雖然跋山涉水了半個月,吃了不少苦頭,功夫卻還是跟從前一樣糟糕,一招一勢完全不像樣子,沒過多久便陷入了困境。
快刀門的首領雙手抱臂,冷眼在旁觀戰,時不時出言嘲諷幾句:“臭小子,這回怎麼不找你師兄來幫忙了?”
沈若水本就手忙腳亂,疲於應付,聽了這句話後,更是氣得差點吐血。他當然知道,就算自己遇上危險,就算再怎麼大喊救命,陸景也絕不會出現了。
是他親手……將師兄氣走的。
如此想著,胸口愈加發起悶來,只聽“嗤”的一聲,手臂已中了劍。
沈若水這回卻並不叫痛,只緊咬著牙關,繼續挺劍衝殺。到最後,連眼睛也變得血紅血紅的,也不知是殺出了性子,還是又覺得委屈了。但他畢竟寡不敵眾,不過片刻功夫,手中的長劍就被打落在地,整個人更是被包圍了起來。
“臭小子,去死吧!”
眼見那明晃晃的刀子直砍下來,沈若水竟並不覺得害怕,僅是閉了閉眼睛,張嘴,依然只喚出那兩個字來:“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