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陸景這一睡便又是好幾個時辰,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抬眼望去,只見沈若水依然維持著先前的姿勢守在床邊,眼底有淡淡黑影,分明是一夜未睡的模樣。
“師弟,你昨天晚上又沒睡覺?”
“嗯。”沈若水哭了一夜,眼淚早已止住了,就這麼茫茫然然的坐著,面上無悲無喜,神色平靜得近乎詭異。
陸景嘆一口氣,柔聲道:“你該好好歇一會兒才是。”
“不要。”沈若水搖搖頭,黑眸仍是空洞無神的,表情木然的念,“我要陪在師兄身邊。”
“這毒一天只發作一次,現在已經沒有關係了。我的身體還未弱到一碰就壞的地步,你大可不必擔心。”
陸景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沈若水聽後果然有了些反應,卻只是調轉視線,直勾勾的朝窗外望去。隔了好一會兒才轉回頭來,展顏輕笑。
“師兄,你現在可以下地走路了嗎?”
“當然。”
“我來揚州這麼久,還不曾好好玩過,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轉一圈?”
陸景呆了呆,有些驚訝。他手臂上的傷還未痊愈,身體也實在倦得厲害,卻仍是笑著應:“好啊。”
只要師弟開口,縱是刀山火海他也會闖,何況只是去逛街?
聞言,沈若水立刻又笑起來,好似終於鬆了口氣,但那一雙秀眉卻越蹙越緊,在陸景瞧不見的角落裡,牢牢握住了拳頭。
陸景隱約覺得他有些古怪,但光是穿衣起身就已費盡了氣力,根本來不及深思。草草吃過早飯之後,兩個人便攜手出了門。
一路上,沈若水東張西望、說說笑笑的,好像與平常並無兩樣。只是那雙眼睛雖然四處亂掃,卻獨獨避開了陸景的目光。
陸景越往前走就越覺得不對勁,等他跟著沈若水過了幾座橋,徹底認清面前的路之後,方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心中一動,馬上停住腳步,沉聲問:“師弟,咱們這是去哪裡?”
“沒有啊,不過隨便逛逛而已。”
“再往前走可就是花街柳巷了,你是打算去尋歡作樂,還是……找某個人?”
沈若水面容一僵,知道瞞不過去,便乾脆點頭默認了。
陸景也不多言,僅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轉身欲走。
“師兄!”
“逛得差不多了,回客棧吧。”
“不行!你的毒很快就又會發作了,我們必須去找李鳳來要解藥!”
“你可知道……他會提什麼條件?”
“當然。”沈若水說出這幾個字時,整個人都在發抖,“那傢伙故意搞出這麼多花樣來,為的不就是師兄你麼?只要我發誓從此不再見你,他自然就會幫你解毒了。”
頓了頓,勉強笑一笑,續道:“反正咱們只是假裝接受他的條件而已,等你的身體一好,我馬上就找爹來救你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盯著陸景看,眼底略帶幾分哀求之色。
陸景卻始終沒有應聲,只那麼靜靜立著,薄脣微揚,笑盈盈的與沈若水對望。
沈若水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咬牙道:“師兄,你就答應我這一回吧,好不好?你昨日毒發時的痛苦模樣,我可再不想瞧見了。”
陸景仍舊那麼微笑著,偏了偏頭,輕輕吐出幾個字來:“若水,我只喜歡你一個人。”
那語氣雖然溫柔,表情卻極為堅決。
沈若水幾乎恨不得跪下去求他了,好不容易才勉強穩住心緒,踉蹌著上前幾步,一頭撲進了陸景懷裡。
陸景猝不及防,剛欲伸手去攬他的腰,就被點住了穴道。
“師弟,你……”
“師兄,我知道你肯定又會生我的氣。不過我從前幹過這麼多蠢事,也不差這一樁了,對不對?”沈若水將頭靠在陸景的肩上,一個字一個字的喃,“我以後會聽爹的話勤練武功的,不論花多少功夫,都一定救你回來。”
話落,抬頭在陸景脣邊親了一口,順便連他的啞穴也點住了。然後在路邊雇了輛馬車,抱著陸景上了車,繼續往前行去。
沈若水早已打聽清楚了李鳳來的行蹤,因而沒費什麼氣力,便在一家妓館內尋到了正在飲酒作樂的某人。遠遠望去,只見李鳳來跟前日一樣左擁右抱,面上笑容輕佻,眉目甚是風流。而背影酷似陸景的那個青衣男子竟也在場,正低了頭,專心致志的彈著琴。
沈若水雖然覺得驚訝,卻也並未放在心上,只面無表情的走過去,一言不發的在李鳳來面前立定了,惡狠狠的瞪住他看。
“果然來了啊。”李鳳來好似早已料到他會現身,搖了搖手中的摺扇,慢條斯理的微笑。
沈若水也不多言,只冷冷吐出兩個字來:“解藥。”
“你師兄呢?”
“就在門外的馬車上,你快救他。”
“你既然會來此討解藥,是否證明陸景已經答應跟我回毒龍堡了?”
沈若水的面容稍稍扭曲一下,咬牙切齒的念:“……沒錯。”
“哈哈。”李鳳來聽了,立刻縱聲大笑起來,懶洋洋的說,“陸景中了‘幻夢’還能撐這麼久,也算是厲害了。不過我若輕易解開他身上的毒,好像太便宜你這情敵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
李鳳來眯了眯眼睛,手中的摺扇朝沈若水一指,抿脣笑道:“光瞧沈公子的相貌,倒也算得上是個美人了,只不知你的衣裳底下……是否也是這一身細皮嫩肉?”
他的眼底滿是邪氣,語調既輕薄又下流,話一說完,周圍那群花娘們便掩脣低笑了起來。
沈若水呆了呆,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若在平時,他肯定會氣得拔出劍來砍人,此刻卻只不動聲色的立著,表情麻木至極。
有什麼了不起的?對方不過是想羞辱自己罷了。
跟師兄所受那些痛苦相比,根本什麼也不算。
因為李鳳來剛才那番調戲的言語,妓館內的許多人都將目光轉到了沈若水身上。但沈若水卻似渾然不覺,只平平靜靜的垂下眸,動手去解頸邊的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