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早上醒來時,祺玉已經不在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昨晚因為醉酒的原因,我睡得很熟。
也漸漸想起了昨晚我們的談話,或者說是我單方面的發洩。我說得太狠了,有些過了。不過說了就說了,也沒什麼好後悔的。
吃過早飯,我讓管家給我準備了馬車,去拜訪顧韶。無論如何,既然回來了,也要向他報個到。順便讓管家把我的一些東西送到老宅去。雖然還沒有和祺玉談清楚,但我已經不想住在這空蕩蕩的豪宅裡了。
「看起來沉穩了許多,在外面長了見識吧?」
我點了點頭,「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大千世界,真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都有。我這趟出門,獲益良多。」
顧韶點了點頭,「你很不錯。性格不張揚,能做實事,正是秦王殿下需要的人才。還要蝸居在這小小的樂城嗎?只要你有意進入朝堂,你所擔心的那些障礙都不會是問題。」
「謝謝先生的賞識。不過季玉無意於廟堂,寧願終老於鄉野中。」
他凝視了我半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離開他家,上了馬車之後,我全身的肌肉才放鬆下來。方才我一直仔細觀察他的神色,想看出他有沒有對我和祺玉動手的徵兆,想知道在我拒絕了他的提議後,他對我們是否有惡意。可是什麼也沒有看出來,他這個人心機太深沉了,不是我所能看透的。
不過就他對我進入朝堂的提議,我卻沒有放在心上。我一無家世,二只是個舉人,也談不上有才華名聲。何況還有一段不光彩的歷史。秦王怎麼會把一個我這樣的無名小卒放在心上。
反倒是,我若是能在朝堂上有成就,或許能給顧韶一定幫助。他背後只有秦王,秦王身邊的其他人……因為他那十年的屈辱時光,怕是不會都瞧得起他。何況他在官場上已無前途。他的確需要盟友和助力。
我嘆了口氣,揉了揉因昨晚的醉酒而有些痛的頭,坐馬車回了老宅。
晚飯是陳嫂做的幾樣家常菜,才動了筷子,祺玉來了。
他一向張揚,雖然離開劉府之後沒有再敷粉上妝,也沒有再穿那些顏色樣式形似女裝的衣服,但他一直都穿的很華貴。剛好他自己就是做綢緞生意的。
今日他卻看起來很清爽。衣服沒有那麼多繡紋,式樣也很簡單。身上也沒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味道。
我有些訝異的多看了他幾眼,讓陳嫂多添了一副碗筷,「吃飯吧。」
他默不作聲的坐了下來,默不作聲的吃飯。
「怎麼只吃青菜和豆腐?胃口不好?」
「沒有,我想吃一段時間的齋。」
吃齋?終究是出身不高,不像那些連漱口都用名茶,什麼都吃膩了的世家子,我和他都是無肉不歡的性子。聽到他說吃齋,比他說喜歡女人更讓我吃驚。
「要去當和尚了?」
「沒有。我要齋戒,沐浴。還有……那個……我看過大夫了,沒有得什麼病……」
我,「……」,咳了兩聲,「……那就好。」
他繼續默不作聲的吃飯。
「那個……齋戒就不必了吧」,正值壯年的男人,天天吃青菜豆腐,那不是沒有精神力氣了。
他抬眼看著我,還是沉默不語。奇怪,三十歲的老男人了,那眼睛怎麼還能水汪汪的?還含著委屈?他委屈什麼?我又沒說不讓他吃肉。
我夾了一條雞腿給他,「吃肉。」
他也沒什麼氣節,直接津津有味的啃了。倒讓我有無語,我以為他起碼會爭辯幾句,堅持己見一會兒的。
後來我也看出來了,若不是我夾給他,他就吃素的。這是在逼我給他夾菜啊。
他的這種小心機,我一向並不討厭。
嘆了口氣,一邊吃飯,一邊給他夾菜。就像當初我們剛在樂城安居的時候一樣。可惜後來有了大宅子,吃飯的時候,飯桌子旁邊就有丫頭伺候,自己都不用動手夾菜了,想吃什麼看一眼就行了。
晚上他留下來住了,不是和我同房,而是住在他原本那個沒怎麼用過的房間裡。旅行回來,其實身體和精神都很疲乏,在房間裡看了一會兒書,就昏昏欲睡了。
「怦怦」
「誰?什麼事?」
「是我……」,祺玉在門外,嘆了口氣。
我在房間裡也嘆了口氣。是想和我談話嗎?我已經犯困了,沒心情談話。而且我自己的心情也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為自己不值,想和他斷個徹底。另一半卻是狠不下心丟下,這世上與我有關的只有他一個人。
我固然可以離開這裡,去西北過暢快的日子。或許要不了一兩年我就可以在那裡娶妻生子,有了朋友兄弟。然後一輩子就這麼過了。這樣的生活很美好。
可是想到祺玉這個人與我再沒有關係,沒有意外的話,一輩子也見不著了。我心裡的不舒服是確定的。
他讓我失望了。可我還沒有失望到,想要一輩子不見他的程度。
我自己都沒想好想怎麼樣,又怎麼和他談呢?
見我沒有反應,他又敲了敲門。
「……進來吧,有事嗎?」
他走到床邊來,卻沒有在床邊坐下。他今天一直都與我保持著距離,沒有碰到我一分一毫,我想我昨天說他髒,還是刺傷他了。不過,這樣也好。我的確不想和他有肢體接觸,心裡彆扭。
「你昨天才回來,在旅途中一定很辛苦,我幫你按摩一下好嗎?」
我怔了怔。他在青樓裡學了一些東西,按摩就是其中的一項。他以前經常幫我按摩。但是後來忙了,上一次按摩還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以至於我都把他會按摩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好吧」,我翻身在床上趴下,以前是赤 裸著身體的,現在則不打算脫了褻衣褲了。
很舒服,我不知不覺睡著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都舒暢,精神也特別好。
今天要去看望名義上的老師,還要送上禮物,這是禮數。
其實我每在一個地方落腳,就會買些禮物給祺玉,有昂貴的玉珮,也有草編的幾文錢的東西。我不重價值,只是個紀念的含義。他沒有和我一起旅行,所以我打算回來之後,好好給他講講旅途中我遇到的人和事。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送禮物和講故事的心情。
那些小東西,仍然在箱子的角落裡,根本沒有拆包。大概也沒有送出去的機會了。
我是很想對他好的,眼睛有些濕了。這兩天面上雖然一直從容,好像強硬的心裡一點也不難受,其實我騙不了自己。
人能夠用千言萬語去勸說別人,面對自己的事卻不能自已。
我一直知道他的脾氣秉性,一直對近日的狀況有心理準備。可那在我心裡,一直是「可能」而已。還總抱著希望,希望自己不會失望。
其實我一直期望著。
真的到了面臨這個我早就「預料」到的結果時,不管我作了幾年的心理準備,我還是沒有準備好。
無論是他對我的不信任,還是他身體上的背叛,都讓我難受的要命。
我可以看得清楚,卻不能讓自己不難過。
祺玉,祺玉。他過去不信我,我以後卻也難以再信任他了。
以前雖然知道他的脾氣和秉性,即使他忽視了我,我卻還是相信他對我有感情。可以後,即使我相信他對我有感情,卻不能再相信他會對我忠誠了。
不能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