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其他村子有些日子過不下去的人想來投奔山楞垛,這是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老族長抽著旱菸,吧嗒著嘴沉默不語,祺玉拿眼神問我怎麼回事兒。
「論理,眼見著人家日子過不下去了,來投奔,不管說不過去。只是,這不合朝廷的法度」,老族長嘆了口氣。
我也點了點頭,而且,這事兒沒那麼簡單。收留幾個人,其他人聽說了,要都來投奔,這山楞垛也容不下。一座山頭能養活的人是有限的。人多鬧的狠了,就把山上的活物和山貨弄絕了,也就絕了這一族人日後的生活。老族長和我都不可能為了別人,絕了這一族人的路。
而且的確不合朝廷的法度。戶口的遷移都是有規矩的,不可能讓他們隨隨便便的拖家帶口的在這裡安家落戶。就算我去主官那裡求了人情,這裡也多容不下多少戶人家。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祺玉問我。他現在很憐貧惜弱,也許是時常接觸底層的平民的緣故,也許是自己承擔了許多人生計的責任的緣故,比較喜歡往自己身上攬事了。
我想了想,「倒是有個法子,你們斟酌一下,看能不能用。」
「快說」,祺玉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有些急切道。
「咱們不能收留他們,那的確不合朝廷的法度。如今生意做大了,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的眼皮底下,稍有不慎讓人抓到把柄就是滿盤皆輸。可是不能收留,不代表不能僱傭。如今生意做大了,需要往各地送貨管理的人也多了。咱們這一族人雖然幹得辛苦,卻也夠累的,平時連自己山頭的山貨都沒空去采了。不如僱傭他們,他們幹活,我們給銀子。既不違朝廷法度,也不至於尾大不掉,給山楞垛帶來麻煩,還能暫時解了他們的生活之憂。」
「好,這個主意不錯」,老族長點頭,「只怕僱傭不了那麼多人。」
我點點頭,「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們也只能盡一點力罷了。」
祺玉想了想,最終也點了點頭。
「而且,我們的生意日漸好了,那些商人又留不住人,怕是坐不住了。只要他們坐不住,就不得不改了自己的規矩,想必也能讓那些村民好過些,起碼溫飽得以保障。」
「說的是,山下的人都不適應山上的日子,又潮濕,又有毒蛇蚊蟲。況且他們就算雇了人上山,怕也找不到好山貨。最後還得靠咱們。」
「看那些人做生意的手段,都不是善類。我們倒要提防他們暗中給我們搗亂。」
「暗中搗亂?他們能怎麼搗亂?官府和咱們關係不錯,咱們有人有勢,還怕他們搗亂?」,祺玉不屑的說。
我搖搖頭,「既然要僱傭外村人,你能保證其中沒有被他們收買威脅來對我們不利的?若是那些人往倉庫放一把火呢?若是那些人往山貨裡投毒害死了人呢?到時候我們有口也說不清。關門不做生意也就罷了,只怕還要吃官司搭上性命。那些人都是歹毒之輩,不是幹不出來的。」
「那怎麼辦?咱們還是不要僱傭外人了吧,畢竟不放心。」
老族長搖搖頭,「多少年聯姻,這十里八鄉的都是親戚。要說完全不管,只怕在族裡也說不過去。要我說該雇還是雇,不過倉庫重地不許他們接近。至於投毒,每次出貨前都仔細驗貨,也就出不了事。」
我點點頭,「行,就聽老族長的。和他們簽訂契約,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咱們也好到官府說話。」
「好,那就這麼定了」,祺玉最後拍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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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買……威脅……投毒……燒貨倉……綁架林翰……
我什麼都想到了,也防備了。卻沒防備他們奸計不成,又生毒計,趁著我不在家的時候,在林翰和族裡的小孩在村子裡玩鬧的時候,綁走了他。
族人會防備陌生面孔的人。卻不會防備這十里八村的親朋好友。
祺玉在救林翰的時候,架不住對方的打手人多,受了傷。還傷在了臉上。從左邊眉毛,跨過鼻樑,直到右邊臉頰的一道刀傷。刀傷不淺,即使癒合也定會留下深重的痕跡。
傷疤對有些男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甚至可以用來吹噓自己的勇武不凡。但那畢竟是少數。
大多數人是注重容貌的。對於祺玉來說……尤其如此。
他不肯見人了,把自己藏在了房間裡,白天拉緊窗簾,晚上不點油燈。除了送飯的人和給他換藥的大夫,不許任何人進他的房間。
族人很擔心他,以為我回來後,能勸說他,安慰他。
沒想到他最不想見的人卻是我。
我們一路走來,應該說一直很平順,有貴人相助,沒遇到什麼大難事。即使遇到了,憑我們的本事,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不管我們的感情好還是不好的時候,我都以為我們不會遇到什麼觸及底線的難題。
即便是男寵的身份被拆穿,即便是遭受了眾人的鄙夷,其實我也沒有真正怕過。大不了一走了之,這就是武人相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的優勢。換個地方,走遠一點,就能海闊天空。
我從沒想到,我們會折在這裡。會折在一幫無恥小人的手裡。
祺玉沒有什麼與人動手的經驗,出手又不夠狠辣,加上別有顧及,才出了事。我都不敢想,若是老族長沒有帶人及時趕到,他會不會已經沒命了。
我以為即使有事,也只是對他的磨練,他本身的功夫讓他不會出什麼問題。是我想當然了,太自大了。
他們忙著救林翰的時候,已經有人打了個回馬槍,燒了族裡所有的貨倉。端得好個連環計。
族人抓到的那個奸細是個女子,哭哭啼啼的說她的兒子被扣了,她也是沒有辦法。
「當初是我來求你給外村的人一口飯吃,這禍也是我招來的」,老族長愧疚的說,「我對不起你們。」
「就算不僱傭他們,他們也能來走親訪友。我們總不見得封閉了村子,不與別人交往了。這不是您的錯。」
「……唉,這人怎麼處置,您拿個主意吧。要殺要剮,我們都沒有二話。」
我抬眼看了一眼她在村子裡的親戚,連他們都板著臉,不開口求情。這燒貨倉是斷了這一族人的生路,哪怕是親戚,也是難容她了。
我搖搖頭,「我現在方寸大亂,顧不上了。交由族裡公議吧。」
我恨背叛,何況他們這次做的太絕。哪怕她真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放了她。這個人我記得,她家是受過祺玉的恩惠和好處的。要不是祺玉當初先賒給了她工錢銀子,她那兒子早就病死了。哪能等到現在,成了背叛堂而皇之的理由。
不過既然他們都不會放過她,我何必親自動這個手,做這個壞人。給我與族人之間造成隔閡。
「成」,老族長磕了磕旱菸桿,「那就由我們處置吧。」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抱著林翰,坐在了祺玉養傷的房間外的門檻上。他也受了驚嚇,這幾天有點呆呆的,粘人的厲害。
我之前不在家,正是為了出門去找對方的小辮子。承受了對方那麼多「照顧」,怎麼能一直被動防禦,我當然要報復回去。只是恰好,我在對付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在對付我們。還讓他們抓到了我們真正的軟肋,林翰。
拿到了他們的把柄,我原本只是打算懲戒一番,再訛詐幾兩銀子。如今,卻不想這麼輕輕放過了。
只是如此一來,這十里八村的山都歸了我們,動作卻是太大了。官府那邊……
而且祺玉如今不出門,我卻性子疏懶,不願意費力勞苦的做生意。
「祺玉……」
「……」
「是我不好,我不該在那個時候出門……」
「……」
「要是我錯估了他們的狠毒,總想著雖然爭來鬥去,但是一直是禍不及家人。我沒想到他們連幾歲的孩子也不放過……」
「……」
「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
「祺玉……」
「……」
「我現在去給你報仇……」
「……你等等,你幹什麼去?不要亂來。」
我展顏一笑,「你放心吧,我什麼時候亂來過?」
「那你……」
「等我幾天」,我把林翰從門縫裡塞了進去,「他嚇著了,這幾天一直找你呢。你好好安慰他一下。我很快會回來。」
「……你小心點。」
「嗯。」
傷人,放火,投毒,綁架,這些都沒有直接的證據,也不足以使他們傷筋動骨。最多推出幾個頂罪的人。
但是留下非法交易的賬本,是所有非法商人的敗筆。我攥著這幾本東西,去和那主官商討了整整一天。最終那些人豐厚的身家打動了他,讓他敢於得罪那麼多人,甚至他們背後的人,徹底打擊他們在本地的勢力。我為他出謀劃策,如何各個擊破,如何全部收入囊中,使他們一個也不得逃脫。
我一兩銀子也沒要。
只不過,案子結束後,官府會沒收的「非法產業」,那幾座山頭,賤賣給了我。一座一千兩。
我得到的錢財,相比於這個主官,只是九牛一毛。因此他不介意給我這些許好處,看在我給他提供了賬本的份上。
而風險也全部由他承擔了。我只不過是又從官府那裡買了幾個山頭而已。
即便將來本地換了主官,或者那些人背後的人想找茬,也實在沒我什麼事。
我不會承認那賬本是我拿到的。主官他為了攬功,已經把所有的光環都扣在了自己腦袋上。
他是個貪婪且不夠聰明的人,這是我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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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族長,祺玉養傷的時候,那些生意先由您來照管吧。我們暫時都顧不上了。」
「其他村子的人我們以後不管了,讓他們每年交給原本官府要求的稅銀的三分之一給我,他們就可以自由的上山。那些山頭我已經都買下了。」
「我和祺玉要上山住一段時間,林翰就暫時託付給其娜婆婆了,請您派人定期給我們送些米麵食材來。」
第二天,天還沒有大亮,我便抱著裹著嚴實的披風的祺玉,上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