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對峙
柳姨孃趕到將軍府的時候,已經是日暮時分,沈靜璇正在秋月閣內整理繡樣。
門房的人通報過後,柳姨孃從偏門走了進來,給夏氏請過安,又去拜見了戴氏,這纔嚮秋月閣走來。
沈靜璇將舊了的繡樣翻出,交由秋香處理,俯身忙碌著的她不經意一擡頭,便看到了有些焦慮的柳姨孃。
沈靜璇有些訝異,放下繡樣,囑咐了秋香幾句,隨後帶著柳姨孃去了秋月閣外的涼亭裡。
秋芬與百靈端來茶點後退去左右兩邊守著,沈靜璇這纔開口詢問。
柳姨孃將來意說了一遍,沈靜璇聽後一直沉默不語,秋風時不時地吹動亭子八角掛著的福袋,柳姨孃的心一點點懸了起來。
沈靜璇始終記得清風讓她不要出將軍府的囑咐,她並不敢託大輕易違揹了去。
不得已,她去了書房,寫下一封書信交由柳姨孃帶迴安國公府。
沈正陽接到沈靜璇信函的時候,正好寫完了一篇策論,此時的他端著一隻茶盞,時不時小啜幾口,逗著廊下鳥籠中的畫眉鳥。
迴了書房,打開信函,沈正陽仔細地看了一遍,並沒有立馬做什麼。
他將信函摺起收好,思索良久纔起身嚮外走去。
蔚藍跟上,給沈正陽披上一件披風:「二公子,天涼了。」
「你迴去,讓蔚青來。」沈正陽說著,將披風塞給蔚藍,擡頭瞧了眼昏闇下來的天光,邁步去了沈駿杉那裡。
父子倆對坐著,良久無言。
蔚青杵在門口,攔住了催沈駿杉用膳的丫鬟青蕊,這是馮萱帶來的人,看這樣子,正打請沈駿杉去馮萱那裡。
沈駿杉幾次望嚮門口,卻都被沈正陽瞪了迴去。
沈正陽始終不發一言,看得沈駿杉很憋悶,作為一個不善與兒子交流的父親,此時的他感到十分的無力。
半個時辰過去了,就連莫欽嵐也註意到了這邊的異常,她帶著沈靜玲與唐嬤嬤走來,卻也被蔚青攔在了門外。
蔚青用沈正陽教她的話說道:「二公子正與老爺談論秋闈的事,還請夫人小姐先迴去吧。」
莫欽嵐並不理會,擡手就推開了書房的門,卻見父子倆手中確實各自拿著一本書在比劃著什麼,這纔放心地離去。
演完戲的父子倆沉默對視,一直到門外擾攘起來。
聽聲音,似乎是來了什麼貴客,沈駿杉終於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去,沈正陽卻在這時開口:「父親想置二妹於何地?」
沈駿杉轉過頭來,不解地瞪著沈正陽:「為何這樣問?」
「這家裡,還有誰的處境比二妹更加艱難?父親就不打算為二妹做點什麼?」沈正陽咄咄逼人地問著。
沈駿杉蹙眉想了想:「為父已經給她備下豐厚的嫁妝。」
「就這樣?還有呢?您是不是不打算讓二妹的孃家有個好的名聲?撇開二妹不說,大姐呢?同樣的功勳世家,誰家看得上咱們府上的小姐?父親與馮萱多年的風言風語,難道影響不到子女的婚嫁?那您告訴我,為何大哥被退婚了?」沈正陽一直的隱忍終於爆發,接連幾個問題,問得沈駿杉啞口無言。
「父親已入不惑之年,隻是,兒子好奇,您真的不惑了嗎?真的明白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了嗎?兒子不孝,今日鬥膽質疑父親,您若是生氣,大可動用家法,兒子不怕。兒子隻為自己和兄弟姐妹感到悲哀,更為二妹感到委屈。」沈正陽說完,推門而去,跪在了院子裡,大有自行請罪的意思。
沈駿杉愣在原地,看著院子裡挺直了脊揹跪在地上的二兒子,不知道該做點什麼。
多少年了,這個家都是莫欽嵐在操持著,也基本上都是她說了算,他這個做父親的,因為行差踏錯,揹叛了莫欽嵐,而一直深懷愧疚,處處讓著莫欽嵐。
十幾年下來,他習慣了,習慣了莫欽嵐的敵視,也習慣了莫欽嵐的獨斷,他除了逃避,從沒有想過這樣會有什麼後果。
長子被退婚,真的與他有關?他不清楚,他一門心思想讓馮萱進門,一門心思勸說著家裡的正妻,十年如一日,從未成功,卻也從未放棄。
畢竟,馮萱也給他生了孩子,他覺得至少從道義上講,他得對她們母女負責。
何況馮萱楚楚動人、溫柔含情,是他在莫欽嵐處尋覓不得的溫柔鄉。
有時候莫欽嵐鬧得凶了,他便十天半個月不迴府,一直宿在閤歡居。
他瀟灑如謫仙,隻在禮部掛了個虛銜,隔三差五丁個卯就算了事。
沈氏一族,名下田產店鋪無數,根本不用他在仕途上有多大建樹,依然可以過得富足。
這些年,他將時間都用在了與妻妾週旋上,真的不曾考慮過作為一家之主需要承擔什麼責任。
如果長子婚事告吹真是因為沈家風評不好,那麼,他該怎麼做?
這一瞬間,他竟然有些動搖了,看著二兒子那倔強的身影,他邁不出這一步。
直到丞相方開輝被沈四爺迎了進來,他還在想著到底要不要出去將二兒子扶起來。
沈四爺剛從吏部歸來,新官上任第一天,說不上什麼意氣風發,但至少也是鼓足了勁兒的,因此他不曾拒絕方丞相的示好,迴府後立馬囑咐膳房備幾桌上等的家宴。
老國公爺沈仲庭也趕了出來,與沈四爺一南一北,面對面走來,卻都在沈正陽身邊駐足了。
沈四爺側身看了眼沈駿杉書房的方嚮,並未越俎代庖。
他雖是叔父,但是過分插手二房的事總歸是不好的,他便先引著方開輝去了花廳,隨後告罪一聲,這纔出來尋沈駿杉。
沈駿杉擺了擺手:「四弟,你去讓陽哥兒起來吧,為兄想一個人靜靜。」
「也好。」沈四爺不是糊塗人,猜得出這父子倆是鬧矛盾了。
他沒有多問,將沈正陽扶起,拍拍他的肩:「好小子,這麼桀驁不馴?嗯,有四叔當年的風採!走,跟四叔喝酒去。」
沈正陽點點頭跟上,並未迴眸,因此他不曾看到沈駿杉那略顯失落的目光。
蓆上,沈四爺以沈駿杉身體不適為由,代兄請罪,罰酒三杯。
方開輝並未計較,在他看來,沈駿杉屬於沒能耐的廢物,跟這樣的人計較,會摺了他的身份。
大房三房的老爺也過來作陪,加上各房的男丁,坐了整整兩蓆。
屏風另一邊,女眷們用膳用得很安靜,沈姨孃坐立不安,卻被莫欽嵐緊緊地攥住了手:「不怕,嫂嫂在,沒事的。」
沈姨孃總算是放下心來,她身上的傷還沒好,在這之前,她不想迴去,生怕馮菀再次上門凌辱於她。
膳罷,方開輝果然提出了要帶沈姨孃迴府的事,卻被沈仲庭一口迴絕了:「純兒傷勢嚴重,再過一陣子,待她好了再說吧。」
「哈哈,老爺子慣會開玩笑,讓純兒在安國公府養傷,哪裡比得上我相府的條件好?老爺子就不用操心了,該好生歇著啦。」方開輝已經不再稱呼沈仲庭為岳父,再不復當年有求於沈家時的模樣。
沈仲庭聽著一聲一聲的老爺子,一口氣堵著難受得慌,卻又不得不忍耐著。
四子在吏部就任,這對沈氏一族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府上已經多年沒出一個扛得起安國公名號的人了。
雖然長幼尊卑有別,四子不能沉承爵,但是四子做了吏部侍郎,隻會給安國公府增光,讓這百年世家更加有底氣。
這時候,他不能與方開輝置氣,否則影響到四子的仕途,那就不好了。
方開輝正是吃準了這一點,笑嘻嘻幾句說罷,已經起身:「明日我派馬車來接純兒母子三人迴府,還請老爺子行個方便。」
沈仲庭沒有吭聲,直到方開輝離去,他還是繃著臉。
今晚的月色很不錯,可是沈府一點也熱鬧不起來。
老爺子思前想後,讓高氏將三個兒媳婦都召集到了一起,由高氏傳達了他的決定,讓沈淑純迴去。
正院正屋內,眾人屏息凝神,不置一詞,唯有莫欽嵐提出了反對意見:「母親,這可不好辦,純妹妹一旦迴去了,隻怕是再難脫身了。那馮菀心腸黑,手段毒,若是摺騰夠了純妹妹,再去刁難兩個孩子,這可如何是好?」
「為今之計,不得不讓純兒迴去。」高氏說完,卻也沒了主意。
就在這時,百靈卻來了,她來到正屋後跪拜在地:「老夫人,各位夫人安。表小姐建議,讓唐嬤嬤和蔚青跟著沈姨孃迴去。而一對公子小姐,最好是留下;公子以在沈氏族學讀書為名,暫居安國公府;小姐以跟著教引嬤嬤學習禮儀為名,暫居將軍府。請老夫人及各位夫人商議後定奪,奴婢就在門外候著。」
「慢著!」高氏喊道,「你家表小姐為何不親自過來?」
「表小姐身體不適,還請老夫人見諒。」百靈說著,垂眉頷首站著。
高氏又問:「將軍府那邊都安排好了?」
「是,王妃出面交代過教引嬤嬤,將軍夫人那裡也都說好了。方小姐可以宿在表小姐的秋月閣,也可以與兩個嫡小姐比鄰而居。」百靈說完,見高氏擺了擺手,便退去了門外。
高氏與幾個兒媳商議後,決定就這麼辦,因為實在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