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十二目

　　酉時三刻，金兵開始攻城。

　　城裏城外殺聲震天，火光將昏暗的天空照得猶如白晝。

　　皇城一片死寂，所有人以爲皇帝會和他們共存亡，事實上天子早早的離開。

　　百姓不知道，他們是被拋弃的人。

　　守衛京城的年輕將領不肯離去，有良知的官員不肯離去，這一刻，全民爲兵，不分男女。

　　雲薔在原主的身體裏，她不明白爲什麽完顔王妃還能這般淡定。

　　她非常想問，難道你不害怕麽？

　　但是她覺得沒有意義，害怕又如何，對方是已經經過一次破城的人了。

　　完顔王妃淡定的在撥琴，她的琴不是雲薔見過的任何一種樂器，是金國的一種弦樂，長得非常像是琵琶。

　　肅殺的琴聲，劃破醉紅樓死寂的長夜，空氣中都帶著殺氣。

　　屏氣凝息，透過琴聲隱隱可以聽到醉紅樓裏女子的絕望的哭聲。

　　蹬蹬蹬——

　　一曲未了，淩亂的脚步聲將房門踢開，一群帶著血的官兵站在完顔王妃雲氏的門外。

　　他們雙眸充血，雲氏抬起頭，嫣然一笑，“咣當——”一聲，竟然有人看呆了，兵器從手上落下來而不自知。

　　雲氏小聲地對雲薔說，“瞧，這就是男人……”

　　很快，這些官兵惱羞成怒，不過隨即雲氏又笑了，她的眼睛就像是天上最明亮的星辰，當她注視著你的時候，你很容易以爲，你是她的神祗。

　　沒有人不想把這樣的人間絕色據爲己有，沒有人能抵擋這樣的美人回眸一笑。

　　“請容許我梳洗打扮一番……”雲氏輕輕地說道。

　　沒有人能拒絕，儘管他們都知道這樣的要求是無理取鬧，但是所有人都不捨得拒絕這樣的角色美人。

　　連女人看了都會面紅耳赤的女子，更何况男人，雲薔聽到空氣中有人吞咽口水的聲音。

　　完顔王妃關上門，果如雲薔所想，她換上了那件雲薔縫製的嫁衣。

　　火紅色顔色，在燭光下，絲綫泛著柔和的光芒，燈下照美人，美人顔如玉。

　　{真美！}雲薔呐呐地說道。

　　雲氏笑了，她對著銅鏡左右照著，然後對雲薔說，“你看，這嫁衣像不像血？”

　　雲薔心裏又是咯噔一下，不詳，濃郁的不詳，她忍不住說道，{你不要做傻事……}

　　雲氏用手指在嘴角抹上了火紅的胭脂，輕輕地說道：“再傻不過當年……”

　　當年，就是指的雲氏用自己的

　　身體幫助完顔伯脫離夏兵的追捕。

　　她原本是天之驕女，她的家族是金國赫赫有名的不倒雲家，完顔伯原本只是寒門弟子，“完顔”姓氏還是天家所賜。

　　完顔伯，完顔伯……

　　完顔王妃雲氏眼中迸發出强烈的恨意。

　　雲薔從未從原主的眼中看到這般强烈的情緒，但聽雲氏說道：“走吧，我們去見故人！”

　　說著她拿起這個房間裏，唯一一件來自故國的物品，那把雲薔叫不出名字的琴。

　　門緩緩地打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嫁衣，是火紅的嫁衣，嫁衣很美，但是人更美，再也不會有人將嫁衣穿得這樣傾國傾城，再也不會有人將嫁衣穿的這樣風華絕代。

　　完顔王妃艶冠天下，果然是名不虛傳，瑤台仙子不過如此了。

　　所有人都痴痴地看著這絕代佳人。

　　蹬。蹬。蹬。

　　雲氏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人心尖上一般。

　　這是一條不歸路。

　　醉紅樓的大門開了，火把和官兵腰間冰冷的寒氣，讓人晃眼。

　　十年了，她上一次走過這個大門是十年前，夏人將她壓入醉春樓整整十年。

　　异國他鄉，她成了販夫走卒嘴裏人盡可夫的淫婦，他們對她百般淩辱，萬般羞辱。

　　到處都是關于她的艶詩淫曲，到處都是夏人諷刺的笑聲。

　　結束了，這一切終于要結束了。

　　看到帶兵的人，雲氏笑了，昔年這人將自己壓入醉春樓，如今又是這人看著自己走出醉春樓。

　　十年前是他，十年後還是他。

　　“子木將軍，別來無恙。”

　　子木沒有走，他將逃生之路告訴了天子，然後自己選擇留下來和夏國共存亡。

　　子木已經不知道他是爲了這個國家，還是爲了這個國家裏有個她。

　　不重要，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這裏，和她在一起。

　　這一刻他們靠得是這麽近，他看著她一身火紅的嫁衣，有些恍惚，這不是破城之戰，而是十裏紅妝，他騎著高頭大馬迎娶她。

　　雲氏想什麽雲薔不知道，雲薔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子木手中的那把劍。

　　爲什麽無心的追思劍會在這個地方，爲什麽這把劍會出現在子木將軍的手上。

　　這裏幷不是無心所在的那個時空。

　　“不要看了，那不是你的

　　劍……”雲氏輕輕地說道，“十年前我就見過這把劍，它叫‘天池’。”

　　雲薔一顫，隨即沉默了，是啊，這年頭劍的造型都差不多，也許是自己看錯了。

　　雲氏抬起頭，對仍然在發呆的子木說道：“將軍，走吧。”

　　完顔王妃的話讓子木瞬間從幻想走進現實，子木的眼睛裏透出一點絕望，十年前他將這個女子送進了青樓，十年後的今天他又要將這個女子壓上戰場。

　　儘管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完顔伯只是拿完顔王妃做幌子攻打夏國，可是他們還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

　　完顔王妃如此美麗，也許完顔伯見到之後，就會暫緩攻打夏國的决定。

　　他們已經接到飛鴿傳書，鎮守南邊的大將軍已經開始往京城趕路，他們需要的是時間。

　　等到鎮南大將軍，夏國就有希望了。

　　將國家存亡系在一個女人身上，子木都爲自己的行爲不耻。

　　他努力爲自己辯解著，他是爲了國家，他是爲了夏國，可是這其中未嘗沒有報復的心裏。

　　看，你不肯跟我走，現在你後悔也完了。

　　子木想從雲氏眼中看出一點恐懼和害怕，只要這個女子懇求他，他會選擇找一個替代品，或許他們還有時間，一輩子的時間相處……

　　可是沒有，什麽也沒有，女子的眼中只有平靜，她抬頭望著夏國京城的城門，仿佛一個思念丈夫的普通婦人。

　　子木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劍，這一刻，他嫉妒成狂，恨不得將完顔伯大卸八塊。

　　明明這十年，陪在她身邊的是他子木，爲什麽她眼中只有一個完顔伯。

　　仿佛過了好長時間，子木恢復了平靜，他轉身，“送完顔王妃上城門。”聲音在森冷的長夜裏凍結。

　　雲薔跟著原主被壓上了京城的城門，透過原主的眼睛，她看到了沖天的火光和遍地的尸體，空氣中，濃郁的血腥，血蜿蜒而下，順著石階流淌，脚下一片粘膩。

　　完顔王妃雲氏臉上沒有絲毫變化，眉頭都不曾皺一下，雲薔也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了，可是還是做不到雲氏這般淡然，只能是自愧不如。

　　面對這麽多死人，若不是拼命克制自己，她早就尖叫起來了。

　　“呵，我說過，你不够狠……”

　　雲氏輕飄飄的聲音融化在了瑟瑟寒風中，只有雲薔聽得見。

　　雲薔會强忍著恐懼，在雲氏的身體裏勉强擠出笑容，{我來自一個很安定的國家，長這麽大，鶏都

　　沒有殺過一隻。}

　　“有這樣的地方？”雲氏呐呐自語。

　　{當然有，這樣的地方很多，我的家鄉男女平等，女人從來不是男人的附屬品，我高考，哦，差不多算是你們這邊的鄉試，考了我們那個地方的前幾名，我們家鄉女人也可以科舉，也可以做官……}

　　雲氏垂下眼皮，“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什麽了？

　　雲薔總覺得雲氏要做傻事，于是她大聲說道，{你別做傻事，求求你，千萬不要做傻事，怎麽沒有機會，你好好活著，我們一起想辦法，我帶你去我的家鄉，我的家鄉有很多好男人……喂……我求求你……}

　　“別騙我了……”雲氏輕笑，她彎起了一個弧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順著雲梯往上爬的一個金國士兵。

　　士兵看到雲薔，眼神裏有一絲恍惚，金兵怔楞之際，一個夏兵沖上來，將金兵的腦袋砍下來，血光飛濺，沾染上雲氏的嫁衣上，火紅的嫁衣，什麽也看不見。

　　一個老夏兵恨透了金人，完顔王妃就算是再漂亮，在他眼中也只是禍國的妖孽，他推搡了雲氏一下，“快走！”眼神裏充滿了厭惡。

　　守城的將領看到他們需要的人帶到，壓著雲氏站在瞭望臺上。

　　觀望臺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就算是下面打仗的金人也楞了一下。

　　大軍後面層層重兵保護的完顔伯一眼就認出那觀望臺上的女子是誰。

　　十年不見，她綻放如斯，美艶絕倫，人間絕色。

　　別說是完顔伯，就是完顔伯身側的副將都看傻了眼，世間竟然有這樣的絕色，金國第一美人長公主和觀望臺上的女子一比，就是個笑話。

　　她是完顔王妃？

　　副將看著自家王爺，有些羡慕，完顔王妃在夏朝是人盡可夫的淫婦，但是在金國却是仙女一般的人物，誰都知道她爲了金國忍辱負重十年。

　　可是這樣的女子，就算是回到金國，迎接她的也只有被拋弃的命運。

　　因爲長公主已經有了王爺的孩子，王爺已經决定拿下夏國就回去娶長公主。

　　王妃若是知道這件事，不知道該有多傷心。

　　副將垂下眼皮，胡思亂想，只是一眼，他就愛上了這個女子。

　　只是一眼就愛上的，何止副將一個，還有已經打算尚公主的完顔伯。

　　沒有想到十年不見，薔兒竟然出落的這般美麗，想到這個女子是自己的王妃，完顔伯就一陣喜悅和後悔。

　　若是早知

　　道她變得這樣美麗，他一定不會將她拋在异國他鄉十年。

　　完顔伯笑了，他劍眉入鬢，鳳眼上挑，說不出的邪魅俊朗，他看到了自家王妃身上的衣服，嫁衣，竟然是一件嫁衣。

　　薔兒，你是爲本王穿的麽？

　　本王一定會將夏國雙手奉上，將那些欺負你的夏人統統殺光！

　　頃刻間完顔伯已經决定，公主他也要，這雲氏，他也要。

　　“完顔伯，你看看這是誰？你若不退兵，我就殺了她！”夏國老將拔出腰間利劍，抵著完顔王妃的脖子，利刃劃破雲氏的脖頸，血慢慢地流出來，雲氏微微蹙眉。

　　壓著完顔王妃的子木將軍一陣心疼，可是告訴自己，他是爲自己的國家，他是爲夏國的百姓。

　　此時此刻，激戰的雙方忍不住放下自己的兵器，眼中有些不忍，生怕那老匹夫的劍傷了美人絕美的臉。

　　但見這時，雲氏緩緩露出一個笑容，這笑容無比的凄艶動人，饒是老將也忍不住微微一顫，因爲這個笑容讓他想起自己已經已經病逝的夫人。

　　距離雲氏比較近的士兵，落下了手中的兵器，“咣當當——”的聲音格外刺耳，但是很快，不斷有士兵的兵器滑落。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雲薔一瞬間想起了金庸筆下的香香公主，原來真的有可以讓止戰的美人。

　　沒有想到，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的一瞬，情况驟然發生了變化。

　　却見完顔王妃一個漂亮的回旋，竟然將架在脖中的利劍推開，她不僅推開了利劍，還推到了壓著自己的那些憐香惜玉的士兵。

　　完顔伯眼睛迸發出比天上星辰還要明亮的光芒，他揚鞭驅馬，穿過厮殺的士兵，向夏朝京都的城門下奔去。

　　電光火石間，雲氏抽出了身後子木的佩劍。

　　冰冷肅殺的劍氣，拔劍的那一刻，周圍已經有士兵受傷。

　　雲薔的心隨著雲氏抽劍的那一瞬間重重的顫抖了，她不會認錯的，她絕對不會認錯的，那是追思劍，那是無心的追思劍！

　　{把身體給我！把身體給我！讓我摸摸那把劍！}雲薔在雲氏身體裏掙扎著叫道。

　　雲氏眼中露出决絕的光芒，她完全無視了雲薔在她身體裏的大吼大叫。

　　“抓住她！”夏國老將一聲令下，瞭望台無數的夏兵開始向雲氏涌來。

　　雲氏將劍負到身後，露出了一個絕美的笑，接著，她在所有人恍惚的神色中，縱身跳下瞭望

　　台！

　　“不——”蒼穹裏子木將軍悲愴的聲音回蕩。

　　耳邊狂風呼嘯，透過原主的眼睛，雲薔看到了策馬而來男人……

　　火光，長夜，繁星。

　　又是一個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