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回溯
礫石劃破了腳底,枯枝掛壞了所剩無幾的衣料。遠處傳來令人恐懼的叫聲,他連饑餓也無法顧及,只能在跌跌碰碰中尋找一個安全的粞身之所。什麼也無法考慮,最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第一天,他看到了只出現在熱帶的滴水葉尖的巨大植物,只生長在溫寒帶的針葉樹木,不同顏色的各種葉片,天藍色的巨大河流……附近還找到了被野獸吞噬得只剩骨架的人行屍骸,血跡還很新鮮。旁邊破碎的布片和武器做工粗糙,看不出什麼身份。他冷靜地把血跡處理乾淨,選了一把匕首,把遺骸敲散,所有東西都扔進河裡。
第二天,發現身體的各種特異之處。終於不用餓肚子。
第三天,費盡心思在河裡捉了條魚,用噴火的植物烤熟,鮮香柔嫩,卻入口即吐。
第四天,指揮植物抓到動物一隻,如法炮製,依然消化不能。
第五天,從植物中獲得類似棉花、線團之類的東西。然後很自然地把它們變成了一塊布。
恩,這個身體還會編織。
第六天,和一隻頭上長角,形似豹子,動作迅速的大型動物對峙了一天一夜。
……
第六十天,順著河流,終於找到了城鎮。差點被拐買。
……
第七十二天,遇到了卡蘭。他給自己取名薩米爾。
……
他在做什麼,為什麼過去的事情會如此清晰地一一浮現?對了,他剛才是在進行“顏髮之禮”的儀式。
之前,他向波菲爾坦誠了自己的身份,並邀請他和最先蘇醒的柏莎作為自己的觀禮者。
“你是半精靈?不錯呀。” 波菲爾表現得並不驚訝,兩人曾經相處了近一個月的時間,他那時也許就有所察覺了吧。柏莎帶著眼鏡,很開心地和薩米爾在波菲爾的見證下,訂下保密的魔法契約。
然後,儀式開始。西斯從左手憑空變出一個蘊涵著強大自然之力的白色光球,放入小廳的水池中,令他赤身沐浴。似乎全身都被徹底地洗滌了一遍,每個細胞都充滿了活力。西斯再次施展神術,將池子裡的水換成凍徹心扉的冰泉水,讓他完全浸入到裡面。然後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包圍,撕心裂肺的痛苦傳遍全身,就什麼也感知不到了。
“神官大人,為什麼薩米爾變了一個樣子?” 柏莎看著池子裡的人,疑問不斷地從腦子裡冒出來。薩米爾現在好像長大了很多,好像和雷奧那德哥哥一樣高了。
“因為他長大了。” 西斯很紳士地跟柏莎說話。
“那我以後會和他一樣,嘩的就長成大人了。”
“和薩米爾不一樣,柏莎是個小淑女,會像花一樣慢慢長大。”
柏莎臉刹那變得紅撲撲的,“那他什麼時候可以起來,跟我玩?”
“很快的,我保證。”
波菲爾冷眼旁觀池子邊交談愉快的兩人,面露稍許不屑,忿忿地想:“只會玩騙小孩的把戲,拐了一個不夠,現在又想拐第二個。”
水中的人靜靜地躺著,胸口沒有任何起伏,是十七八歲的青年模樣。五官依稀還能看出原來的影子,只是更加充滿英氣;精靈的標誌之一—尖耳,靠近頭髮的部分分成了三叉;銀白色的頭髮長到了腰部;皮膚白如脂玉,舊有的傷疤全部消失無蹤;四肢修長,愈加結實有力。
西斯有時也會把目光長久地投注在薩米爾身上,久久不曾移開。
而薩米爾,正在想這些回憶像放電影一樣,什麼時候才能放完?
這時,場景忽然變了,回到那熟悉又陌生的高樓大廈中。
“兒子,我把房子改到你的名下。那個負心漢就別想便宜了那個狐狸精。”
“陳庭,你還想認我這個父親嗎?你媽除了無理取鬧慣還會什麼,你跟了她,以後別想有什麼出息了。”
“陳廣源,你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你幹嘛不去死呀?”
……
從自己記事開始,聽得最多的就是充滿惡意的爭吵聲。從為什麼半天不洗澡扯到是不是真加班,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從冷戰升級到動手動腳,兩邊的長輩從開始的勸說態度也變成關係很惡劣的對頭。最可笑的是,因為共同創業公司的股份,名下共同的動產和不動產,這對夫妻即使互視對方為仇敵,卻一直沒有離婚。
他其實對那些所謂的利益沒有半點興趣,可惜不管那對父母還是親戚都在不斷地在勸說,“這本來就是你和你爸(媽)的東西,憑什麼讓對方占去。”自己從最初的難過、不解,變得冷漠無視。於是,畢業以後,他去了一個更遠的城市。
……
為什麼自己被封閉在記憶最底層的東西又被翻開了。明明,對這些已經不在意了。不去想,就不會心如刀割,不會去怨恨,不想再看見這些東西。
寒冷的水似乎要從口鼻浸入,無數的渦流想把身體往下拉去,他感到了幾近窒息的痛苦。
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把薩米爾從各種幻夢中拉了出來。他努力地睜開了一點,映入眼簾的是那張舉世無雙的容顏。眼睛仿佛是沉寂千百萬年依然璀璨奪目的寶石,越靠越近,嘴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只是輕輕地碰觸了一下,他什麼也來不及思考,卻覺得一切煎熬都已經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