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下一個城鎮便是京城,與上一個城鎮隔得遠,雖是加緊時間趕路,天黑了依舊是未抵達,青燈為了快些擇了小路,如今目之所及是一片幽深森林,月光被嶙峋的樹枝切割著落下來,顯得愈發森冷陰寒。
兩人擇了一片空地,仰頭可以望見完整的明亮的月光,就地生火,圍在一塊兒取暖。
冬夜裡連獸鳴鳥叫都已隱去,萬籟俱寂。
唯一細微的只有火堆辟辟搫搫燃燒木材的細碎聲,一切準備妥當後兩人各坐一邊,反而不曉得該說些什麼了。
堪伏淵也不言,從上一個城鎮出來後他就沒多少言語,青燈做了一陣索性得裹著馬車裡的毛毯就近靠在一棵大樹下睡去,閉了會兒眼睛又睜開,對紅衣男人道:「你不睡?」
「這林子野獸出沒,再者如今入冬,你好好睡。」
言下之意是他來守夜,青燈眨眨眼睛,說:「對不起,我不應該選擇這條路的。」
堪伏淵笑笑,半邊臉映著火光顯得模糊而溫暖,「無礙,它們近不了身。」
青燈想了會兒還是點點頭乖乖睡了,從秋末起她就多多少少開始瞌睡,白日裡也是這種模樣,她總強打著精神,這露天而眠雖是寒冷,但她身子本就冰涼反而未有多少感受,一閉上眼意識便沉進了粘稠冰冷的海水中,整個人跌進深淵似的睡著了。
她時常做夢。
如今的夢越發清晰了,冰天雪地的洞穴裡,有一名紅衣少年,眉目皆冷,容貌端華不可直視。
她在夢裡望著少年的臉,望了很久很久。
忽然間少年的臉變成了環姐姐的臉,四周是大紅的屋簾,掛著琉璃與寶石的墜子,金色風鈴隨風搖曳。村裡的族人都在笑,場地上有人在唱歌跳舞,環姐姐穿著漂亮的成親衣裳,挽著教書先生的手笑得十分幸福。
笑著笑著,環姐姐的嘴角裂出一道縫隙。
裂紋如蜘蛛絲兒一般蔓延,露出的手臂與腳踝也爬上了裂痕,她依舊保持著笑容,毫無察覺一般,眼眸彎彎的開心模樣,白色粉末從她下巴上簌簌而落,最後,環姐姐整個身子在青燈眼前如摔碎的瓷器似的碎裂一地。
青燈僵硬地站在一邊,直到所有聲息與色澤褪去,四周被暗黑的幕簾所籠罩。
醒來的過程是艱難的。
眼瞼感覺到了熹微的光亮,彷彿黑暗中前方的黎明,她努力向朝那邊靠去去觸摸那朵光源,雙腿卻是灌了鉛一般艱難行進。
不知花了多少力氣,她才睜開了眼。
依稀的叫賣人聲遠遠傳來,身下墊著的是柔軟的被褥。
眼前一片漆黑。
……漆黑。
看不見。
青燈腦袋像是被撞過一般空了,心臟被人揪住似的收緊,她半晌才努力緩出一口氣,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緊緊閉上,在慢慢地、慢慢地睜開。
視線呈現模糊的色澤,逐漸清晰,聚焦。
……是客棧的屋頂。
她努力地睜大眼睛,又看清了些,這才將一顆心緩緩放下,整個人都鬆弛下來,直到這時才感覺到有人緊緊握著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她側過頭,堪伏淵坐在床前,臉色慘白。
青燈看了看,問:「這是哪裡?」
「京城。」
「我記得……我們是在野外露營……你帶我過來的?」
男人注視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眉眼竟露出一絲從未有過的乾啞疲倦,「嗯,你睡了兩天。」
青燈忽然間就心酸了,她伸出另一隻手抓住堪伏淵冰涼的手背,澀澀地說:「你是不是以為我再也醒不過來了?」
堪伏淵定定瞧著她,摸摸她的臉,靜靜摸了了好一會兒,才出聲:「現在願意說了麼?」
青燈啞然。
「什麼時候開始的。」
語氣毋庸置喙。
青燈閉上眼,「我不知道……」
男人起身,坐在床上一把將她拉起來猛地抱進懷裡,抱得很緊,他的鼻尖埋進她頸窩裡,溫熱的呼吸一起一伏掃著她的肌膚。
青燈愣了下,她仰頭望著屋頂,必須集中精神才可以看清眼前的東西,腰肢被他緊緊箍住像是嵌進身子裡似的。
她心裡明白,這個身體,已經腐壞到盤龍印都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男人的胸膛明明應該如記憶中炙熱,她卻感覺不到,他的手指在輕微發抖,她也感覺不到。
但她感覺到他在抱著她,這已經夠了。
青燈伸手抱住男人的腰埋進他懷裡,嚥了咽喉嚨說:「我很早以前就覺得,自己每一天日子都是從天上偷來的,所以已經很好了,淵哥哥。」
我每一天偷來的日子裡都有你,這就很好了。
京城裡這間客棧名為詠竹樓,開得頗大,前庭後院,又廂房亦有茶廳,茶廳坐落在二樓,一間一間捲著帷帳和簾幕,青燈與堪伏淵便坐在茶閣裡,青燈遙遙望著皇宮朱紅的宮牆,有些發怔。
堪伏淵坐了一陣,忽然抬起頭來,青燈轉頭見茶閣門簾都未被撩起,而常封卻已立於一邊,不禁再次驚訝於常封的身手。
等等,難道常封一路上一直跟隨?
那又為何此時出現。難不成是夜凝宮出了什麼事兒?
常封低頭行禮:「宮主。」
堪伏淵微微瞇眼,神情罕見地凝重幾分,停頓了一會兒才起身,摸摸青燈的頭髮:「坐好了,莫嚇跑。」
青燈笑著點頭,「好。」
語畢,她本以為他轉身就走的,畢竟他是行事迅厲的風格,哪知他卻在面前站了又站,目光鎖在她面龐上欲言又止,青燈推推他,笑道:「我沒事兒啦,一時半會兒又死不了,不會亂跑的,你去吧。」
堪伏淵這才轉身走了,常封沉默地在前頭帶路,一晃眼輕功起步,速速來到京城外的一片森林中。
堪伏淵抬眼,這正正處於皇宮的城後森林,樹木密集高大,一條河流蜿蜒流過,再往南走些,便是皇宮中日常物資進出的通道。
「宮主,這邊。」
常封立於河灘一塊大石後,堪伏淵雙手負於身後踱過去,隨著靠近,大石背後便露出一雙腳來。
是雙男人的腳,穿著已經被水浸泡得破爛的黑靴,卻是識得出那時上等的黑曜雲紋金絲靴,皇家御用。
他往前走了些,便看清了石灘上男屍的面容,金邊白衣,面容即便泡在水中已經微微變形也不減皇室風度威嚴。
白澪。
已經成為浮屍的白澪。
堪伏淵立於原地注視著,眉宇間多了一絲陰霾。
「這是布在皇城附近的眼線發現的,深夜子時順著從皇城裡內河漂出城外,天亮些時下頭的人見此人衣著不俗便拖上岸來,哪知……」
常封後頭沒說了。堪伏淵微微瞇眼,上前蹲下擼開赤紅的衣袖按在白澪胸膛上,閉上了雙眼。
常封正欲阻止,卻見堪伏淵極快地催動了功法,九霄盤龍印的赤紅花紋散發著奪目光芒,如一條血紅的蛇,盤纏在他手臂上,沿著慢慢爬進白澪的胸膛中。
須臾,躺在地上的男人身子一抽,竟咳出一口水來。
常封一震,連忙上前,堪伏淵伸手示意他穩住,道:「只是問些話罷了。」
微風吹過,白澪的嘴唇蒼白異常,他緩緩睜開了眼,緋礬圇檀看見堪伏淵低垂的臉,極是冷漠的模樣,滯了一滯便拉開嘴角咧出一絲乾裂的笑來,似乎對他的到來未有多少驚訝。
「你來了。」
他一邊說,寒冷的河水一邊從嘴巴裡冒出來。
「誰做的。」堪伏淵不動聲色地問。
白澪笑著,笑得蒼白而嘲諷,浮腫的臉扭曲了,「徐孟天。」
堪伏淵不言。
「他沒有死,堪伏淵,他沒有死,我們都被騙了,他這麼些年一直呆在宮裡,如今成了皇上身邊的大紅人,連宰相都得忌憚幾分的……哈、哈、哈。」
他每「哈」地笑一聲,便有一大汪水淌出嘴角,連帶著河水中的泥土與蛆蟲漫出,身子抽搐了一陣,他才斷斷續續地說,「骨瓷護法在司天台,神樞谷巫主設有結界,三日後祭天大典他方才離開結界出現,主持祭祀。」
「好。」
他閉了閉眼,緩了緩,又朦朧地睜開渾濁的眼,似乎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小青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