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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淵青燈行》第91章
☆、第九十章

  成親之後也算頗為清閒,她在院裡種了桃花木,希望來年的時候能看到桃之夭夭,大夫說,堪伏淵是可以撐到明年開春的,只不知是否能看見了。

  盛夏轉眼而過,堪伏淵每日工作的時間漸少。

  有時青燈在一旁念著摺子,他書寫不便,他說她寫。久而久之倒也懂了一些,王安生曾說,擁盤龍印者為宮主,這般說來這夜凝宮的宮主其實是她。

  言下之意,即便新任宮主上臺,她也需在宮中多擔待些。

  青燈聽罷笑笑。

  秋天來了時堪伏淵咳嗽病症重了些,次次見血,青燈招下人搬來暖爐在房裡頭烤著,也不怎麼見好。大夫吩咐的藥房她日日去煎,他也喝,偶爾不願的,倒是青燈去哄他了。

  一日青燈朗朗念著摺子,發覺久久沒有回音,轉頭看了他一眼,他倚在長椅上,長長的睫毛閉著,呼吸勻長,面容祥和。

  他如今的身子,極容易累的。

  青燈呆呆看了他一陣,擱下摺子起身去拉他的手,她的手是熱的,他的手是冰的。

  一如最初的他和她,只不過,調換了角色。

  她的手指頭一點一點勾過他的手掌,再一點一點地握緊。最後捂住嘴跪了下去,眼淚潸潸而下。

  她歇力壓制哭聲,只有皺成一團的小臉。淚珠子從手背滑下,一滴一滴滴在紅絨金絲地毯上。

  過了一日,青燈才提議休假。

  她將一切打理好,王安生與常封那邊也安排妥當才說於他聽。

  堪伏淵正坐於另一側看書,方才抬起頭,青燈又搶話說:“最近的摺子我都有看,城裡也無甚大事兒,又是貿易淡季,出去走走看看多好。”

  頓了一頓,又補充:“我想回中原看看,和夫君一起。”

  堪伏淵靜靜看她半晌,微笑,“好。”

  畢竟他是什麼都依著他的。

  “有甚想去的?”

  他這麼一問,她倒是愣了,“唔,還沒想好……”

  她只是想和他一起出門罷了。

  這兒雖是平靜安寧,中原武林倒不是那麼個回事兒,青燈對這些不甚感興趣,唯一擱在心上的不過是紫劍山莊易了主,二師兄邵華接任掌門。

  而晴霜,從小便一起長大的晴霜,她曾經羡慕過的討厭過的,所有都勝過她的女人,出家居於樂經庵。

  她竟然是出家了。

  寧願出家……也不願在徐孟天身邊麼。

  消息是從常封那兒過來的,她聽了心裡一震,也不知如何滋味,只覺時過境遷,很多已經回不去,那些酸澀的記憶慢慢變得珍貴起來。

  至於徐孟天,依舊風生水起,號召力一時無兩。

  可他究竟是不是幸福的,青燈不知道。

  巫主娘親依舊沒有消息,常封曾問過她是否需要派人打探,青燈想了想,搖搖頭。

  再則,便是六朝神樞堂。

  白澪一死,神樞堂部眾便作鳥獸散,這個名字在武林中漸漸隱去了。

  等等,神樞堂……

  青燈眨了眨眼,抬起頭,窗外的落葉打著旋兒飄落在堪伏淵的紅衣上,她看著那片蜷縮落葉,說:“哪裡都可以去麼?”

  “嗯。”堪伏淵收起了書,他望過來,青燈便乖巧靠過去。

  他伸手摸摸她的臉,便將她抱在身上。

  “我想去神樞穀。”

  他撫摸她面頰的手停了一瞬,道:“好,我陪你。”

  “我還想帶一個人去。”

  “好。”

  青燈嘻嘻笑起來,轉頭抱住堪伏淵的脖子,“我想帶個男人去。”

  堪伏淵捧著她掂了掂,總算抱穩了,在她耳間輕咬一口,“你敢。”

  青燈咯咯咯笑起來,癢,去推他,他將她抱緊了些,一口吻下去。

  親吻綿長而溫柔,初秋下午的陽光暖暖照耀在兩人身上,依偎的輪廓勾勒金光。

  已經很好了。

  她太滿足。

  即便日後無數個日夜只剩下她一人,她相信她能夠憑藉那些曾經美好的時光,活下去。

  倘若上天若存神明,那之前她所遭遇的苦難是為了能與他相遇,她甘之如飴。

  只不過,哪怕一刻也好,讓他多在她身邊停留一會兒。

  青燈時當真打算帶個男人走的。

  她穿著春綠的裙衫,外套淡黃縐紗,七分窄袖,腰間墨玉錦鯉,瓔珞翡翠,身後跟了兩位侍女。

  堂堂城主夫人兼宮主夫人出現在工地,尚是難得一見的場面。

  如今無妄城依舊在重建中,不過隨著時光流逝,重建的地兒從城中擴張,倒也遠了些。

  青燈望著面前扛著一整捆木柱的男人,他身材高大,面容棱角分明,秋日裡穿著單薄灰布短衫,他將木柱扛在肩膀上,引人注目的是,他只有一隻手臂,右臂的袖子隨風飄動,空空如也緋礬綸曇。

  青燈越過走上前的工頭,到那獨臂男人面前,他的皮膚曬得黝黑,臉上尚躺著汗水,她從袖間摸出一條疊成方塊兒的熏香繡花帕子,遞過去。

  眾人開始圍觀。

  宮主夫人神馬的,永遠是八卦題材的熱門。

  男人抬起眼,刀疤臉上沒有表情。

  “蕭斬。”

  青燈開口。

  ******

  準備一番便極快地上路了。

  抵達的時候,漫漫大雪。

  神樞穀的季節不曾改變,八個月的冬與四個月的春。

  如今算是入冬,四周茫茫一片,連綿的山脈與重重的山巒皆為皚皚銀白,天空也是暗淡的灰色。

  風掠過,如刀。

  夜凝宮裡跟來的隨從有些興奮,畢竟海上無妄城不曾落雪,唯一的難處便是冷得慌。

  青燈坐在馬車裡,身披白狐皮草,馬車顛簸,車內暖爐燒得正旺。

  四周寂寂的,只有落雪的聲與車轍的聲。

  她撩開車簾瞧了瞧,漏進一抹冷風,轉頭去看堪伏淵,他坐在對面,臉埋在陰影中,黑色的眼睛卻是透出光亮的。

  那麼多年前,她就是在這片萬年雪山中,找到了躺在穀下的他,他一身鮮紅,神色冷漠。

  青燈笑起來:“這兒地勢迂回,夫君可還記得去村子裡的路?”

  堪伏淵望來,也是似笑非笑的,淡淡道:“燈兒似希望我答記得,還是不記得?”

  青燈眨眨眼,“我不知道,我好像希望你記得,又希望你不記得。”她又伸出白白的手指撩開車簾,天地通徹底的白。那些雪慘白慘白的亮,仿佛上頭停留著無數人瑩瑩幽魂。

  過往的的一些恩怨愛恨,她不知是否應擱在心上。

  馬車晃晃悠悠,穿過山谷駛進了村子。

  堪伏淵如今腿腳不便,外頭冷,她便讓他在暖烘烘的馬車內等著。

  “你一人?”他伸手摸摸她的臉,似有遲疑,青燈笑著握住他覆在她臉上的那只大手,蹭了蹭,說:“我現在有你了,無論何時都不是一人。”

  青燈裹好大衣下了車,面前便是村落,十多年的風雪已經將所有廢墟殘垣皚皚覆蓋。

  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神魔一族祠堂與祭壇,東街的顧三哥院子,西街的烤肉的崔大叔,那些尊稱她一聲神女大人的村民們,都看不見了,連大火焚燒後的殘跡也看不見了。

  她面前,只是雪而已,而她偏偏曉得,這就是她的村子,她的故鄉。

  青燈站了站,不一會兒渾身便是冰涼了,她轉身走到佇列最後頭,一個穿襖子的獨臂男人馱著行李低頭站著,她來了,便抬起臉,他面無表情,一雙細長的眼睛看不清情緒。

  “蕭斬。”

  青燈說,“跟我來。”

  蕭斬跟著她默默走進了山谷雪地中,其餘人皆是候在穀口。

  四周寂寂,風聲在溝壑間穿梭。

  青燈走到一處站定,踩了踩腳下厚厚的雪層,說:“這是環姐姐的屋子。”

  蕭斬沉默,淩亂的頭髮一縷一縷垂下。

  青燈低頭望著腳下,仿佛能看見少女安息的靈魂。

  “你的妻子,那天就死在這裡,她的家裡。”

  她慢慢地說,目光幾分飄渺,遊弋一陣,又慢慢落在蕭斬臉上,“她至死都不知道究竟是誰做的,幸好她不知是誰做的。”

  過了會兒,她又說,“我並不算一個善良女人,私心而言,我夫君無論曾做過什麼,我都會在他身邊,而你,我無法原諒……”她將冰涼的手攏在袖中,“……你是環姐姐的丈夫啊。”

  男人虎一般的身軀一震,依是不言。

  青燈抬頭望望蒼白的天空,哈出一口白氣說:“就此別過了,教書先生。”

  語畢,她轉身獨自離去,摻著雪粒的寒風掠過臉頰,走到谷口時她轉過身,遙遙看見那個獨臂男人在雪地上,跪了下去,龐大的身軀形成一個佝僂的姿勢。

  她扭回頭,慢慢走回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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