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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淵青燈行》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一個月過去,差不多抵達目的地了。

 青燈輕功好,她卻未料到金蠶娘子腳力格外麻利,全然不似垂垂老矣之人,兩人動作迅速,兩個月的車馬路,短短一月便到了。

 金蠶娘子聽了罵道:“老娘只是模樣如此罷了,裡頭身體好得狠,小丫頭你再小瞧老娘老娘便剜了你的眼睛!”

 自從同行後,那“老朽”也變為老娘了。

 青燈正想到這,一邊曬太陽的金蠶娘子起身道:“走了,摸摸蹭蹭作甚。”

 青燈應了一併起身,剛站起,眼前一黑,坐了下去。

 金蠶娘子回頭見了,站在原地等著青燈自個兒爬起來。青燈臉色慘白,緩了一緩,咬牙站起來,身體軟綿綿地虛脫無力,抬頭忍不住朝她開口,聲音都是虛的:“金蠶伯母,可否贈與晚輩一隻續命蠱?”

 當年金蠶娘子重傷,便憑續命蠱從傷口融進血肉,活至今日。

 青燈覺得,她即便到了關押骨瓷的地方,這副身子也許是無法救他出來的。

 金蠶娘子眯眼啐了一口,“丫頭,莫想得寸進尺,續命蠱何其珍貴,老朽憑甚給你這活死人?”

 “我撐不到那天,也算是死在你手上。”青燈喘著氣,她意識有些模糊嘴硬道。

 “你怎曉得你撐不到,老娘覺得你倒是好得很!”她轉過身上了馬車,“續命蠱進了你的身體,便將產卵孵化,你那嬌美的身子裡全將塞滿毒蟲,老娘哪裡曉得這會不會對你的心臟有影響,毀了藥效?”

 她說至此,青燈也無法作答,一步一步走上了馬車,握住韁繩。

 身後車裡的老人繼續碎碎念,“再者,一旦入蠱,你那水靈兒的小臉就毀了,你自個兒捨得?等見了那不男不女的魔宮宮主,恐怕躲都躲不及罷?”

 青燈呆了呆,她沒料到金蠶娘子會說起這個。

 金蠶娘子斜斜瞅她一眼,嘲諷笑道:“丫頭,那日在金草穀,老娘已經問過你,你還不認,口口聲聲說心裡的是天兒。”

 “我沒有……”

 “你喜歡他,傻子都瞧得出來。”金蠶娘子複又閉上眼小憩,“那樣的男人哪裡是一般女人能碰的,上路罷,莫再耽擱。”

 傻子都能瞧得出來……麼。他早就看出來了罷。

 可這又能怎樣呢。

 ******

 臨海深洞,水聲淅淅瀝瀝,像是落了雨。

 昏暗中牆壁上火光灼灼,牢中銀髮少年仿佛從長長的沉眠中蘇醒,微微抬起起了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這是他被關押一個月來罕有的動作之一,侍衛看去,大多情況下他只是打坐,冰雕般一動不動,像是死去多時,若不是上頭下達的強制命令,想必他也懶得去看著。

 只不過白頭發的小屁孩一個,有甚可怕的。

 如何來歷也不說,只叫好好看著。

 侍衛靠在牆上,撓撓頭,時候不早,他打著呵欠等著換班。

 “喂。”

 牢房中,傳來聲音。

 侍衛側過頭,地牢只有走廊燃著昏暗火焰,牢房裡是一團濃郁而詭譎的黑,少年坐在那裡,只能依稀望見他散落在地上的銀色長髮,如雪白的刃光,一閃而過。

 “別靠在牆上。”

 話音輕輕而落,清脆而淡漠的音節,跌碎在地上散成玉珠。

 與此同時,一隻蠱蟲在牆壁上蠕動著,鑽入了侍衛的耳朵。

 ……

 青燈跨過侍衛的屍體,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地牢走廊隱隱綽綽,身後黑暗中金蠶娘子冷笑,“看甚,想救人就莫怕殺人。”

 青燈不言,走過屍體,面前一排排牢籠,天頂的吊燈燃著燭火,她走到牢門前,望著牢裡的銀髮少年。

 他盤腿而坐,雙眸緊閉。

 她心緒一時間繁雜,沸騰不已,喉口中有什麼要噴湧出來似的。

 “小瓷。”

 青燈睜著眼睛出聲,“我來接你了。”

 只是一句,骨瓷卻仿佛感應到什麼一般,將玩偶般精緻如瓷的小臉面對她,神情間一絲鬆動,如冬季湖面平起的絲絲漣漪,卻又在之後恢復了平靜。

 “你想起來了,姐姐。”

 他說。

 青燈站在牢前低下頭,頭頂的火光晃著眼睛,忽明忽暗,勾勒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這一句喚,隔了十一年光陰,不過終究是實在聽到了。

 “你如何得知?”

 “你身上我布下的失憶咒已經被抹去。”骨瓷說的波瀾不興,仿佛對她的恢復記憶不抱半點驚訝,也不曾有解釋的意思。

 青燈看了看他,等將他帶回去,她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問他,“你有沒有事?那些人有沒有傷害你?”

 她四下一摸索,折回侍衛屍體旁摸到鑰匙,回去給他開門,剛碰上鐵鎖手指一顫,她怔了怔看去,手指上有灼傷的痕跡,複又看看牢門,上面一張一張貼著符咒。

 結界?

 青燈微微蹙眉,有甚結界可以攔住骨瓷,除非是……

 青燈正思忖著,牢裡少年開了口,冷冷道:“你來作甚?”

 “我來帶你走。”青燈盯著牢門上的符咒說。

 骨瓷閉著眼微微側首,青燈等了片刻,聽見外頭傳來細碎的聲音,眉頭更是鎖緊一分,金蠶娘子坐在一邊閑閑道:“老娘那飛頭蠻困不住多久,你們想嘮嗑到幾時?”

 青燈回過頭,握緊拳叫了聲:“小瓷!”

 骨瓷依舊靜靜坐在牢裡,青燈臉色變了變,她吸了口氣,鬆下肩膀說:“你怎麼了?”

 那邊又是半晌靜默,末了,骨瓷面無表情答道。

 “止水護法死了。”

 青燈身子一僵,她將低下的頭慢慢抬起,過了會兒,眼眶都顫了起來。

 他說……什麼?

 “那些人攻城時,他護著城裡百姓死的。”骨瓷淡淡說,“姐姐,我不在,這件事終不可能結束。朝中人皆是曉得修羅先知,從此以後再無安寧,不如一開始起將一切落定。”

 有了欲望,誰都會想得到,這其中又是多少血流漂杵,多少人無辜牽連。

 不如一開始毀了好。

 “所以……你自願跟他們走……?”青燈湛湛出聲,她努力地呼吸,握緊拳,“成為凡人爭權奪利的一介工具?”

 “無妄城死的人太多,殺孽過重。”骨瓷搖搖頭,“姐姐,你走罷。”

 青燈整顆心仿佛被沉浸冰冷的海水中,凍得徹體冰涼,又被海藻揪住了心臟,一寸一寸纏緊。她咽了好一陣子喉嚨,才啞著開口:“無妄城究竟如何了?死了多少人,我怎麼、怎麼感覺像是……”

 “已經是了。”骨瓷靜靜說,“無妄城已經空了。”

 “這不可能。”青燈幾乎脫口而出。

 那大街小巷,那車水馬龍,那酒樓歌台,樓宇飛閣,朱門玉瓦,那般繁榮,怎可能就此淪為廢墟。

 “姐姐,這天下人,如今都希望宮主死,於是連帶著無妄城一併毀去了。宮主曉得此戰艱難,攻城之前大半居民已經被轉移,他們花了九九八十一天攻城,又將留下的東西燒乾淨。”骨瓷話說得漠然,“無妄城裡頭的東西,江湖中不少人夢寐以求,這等機會,自然分一杯羹。”

 這麼多年來,夜凝宮樹大招風,殺業過重,曾經做過的事兒更是罄竹難書。本就是朝廷與武林的眼中釘肉中刺,早想欲先除之而後快,這場屠殺本就是遲早而來,之前種種,不過是導火索。

 即便是大瀚海花,即便是修羅先知,亦是導火索之一。

 青燈手握住牢籠鐵欄,她感覺不到痛,任由結界力量灼傷她的手指。

 她一直以為……這只是場不大不小的事兒罷了,她一直以為,夜凝宮不倒。

 “姐姐,宮主這番算是得了報應。”骨瓷端坐在牢中,銀髮在他細瘦的肩頭流瀉,“宮主令我帶話,如此你若還恨他,他等你來殺他。”

 牢房裡靜了又靜。

 若是細細聽去,便可聽見不遠處夜裡的海潮之聲。

 金蠶娘子冷哼一聲,撫摸著懷中陶笛。青燈注視骨瓷蒼白而平靜的臉,可心裡在想什麼已經不知道了。

 “你知道的,小瓷,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青燈咬著音節,“無妄城怎樣……我已經不去關心了,我關心的只有你罷了,小瓷,你告訴我,封印你力量的人是不是——”

 颯——

 一道劍氣,勢如破竹。

 青燈下意識閃過,劍氣掠過衣袖,撕開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皎白的肌膚來。來得太猛,她後退時踉蹌了幾步,扶住了牆抬起頭。

 被切開袖子的那一條手臂都在發震,這雄渾內力令人咋舌。

 “哦呀哦呀,還真是稀客啊……”

 金蠶娘子咯咯咯冷笑著,臉上的皺紋堆砌,捏住了手中陶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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